3、红泥醅酒〈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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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向温瑾声音愈发的轻微，尾音甚至被他咽下，“吗？”
他皱了皱眉，似乎意识到与一个死物对话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把镜子重重地搁在了桌上，弹指便解下了六尺外床帘上的勾子，顺便脱下了自己半合不合的外衣，躺了进去。
伏庭方才待在镜子里，片刻都不敢出声，直到向温瑾已经歇下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而且经观测，床帘遮的厚厚实实，怎么着都不会发现他这一抹游魂，他才舒了口气，慢慢地从镜子后面爬了出来。
若是从正门出去，势必要经过那剑士的身边，伏庭心思敏感，不愿意提心吊胆，所以他选择了最保险的一条路——放空了思绪，慢慢地从窗口飘了出去。
“滴答。”
伏庭飘出窗外，听见耳边的细小声音，茫然地将视角抬高，这才发现，竟然下雨了……
向温瑾忽然睁开了眼睛，手轻轻一撩，掀开了半片帘子，下意识地看向了那扇窗户。
春雨最近下的勤，就算是再细再轻的毛毛雨，拿水珠打在窗户纸上，也发出了清脆的哒哒声，不一会儿那油纸窗就沾上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湿渍。
他默默地呆看了片刻，坐起身，去给桌上的香炉换上了新的安息香。
片刻后，袅袅白烟再次升起，向温瑾轻轻拨动了几下，让它们燃的更旺，然后合上了香炉盖。
他抬起头再次往窗外看，那绵绵的细雨却已经好似停了。
“事出反常……”他轻声呢喃道。
“事出反常必有妖。”
掌柜的停下了拨打算盘的手，怔怔地看了看客栈外，“今年的雨，下得不如往年的好啊。”
老张哥虽然没念过书，但是也不妨碍他从掌柜忧心忡忡的语气中听到了些许的不安，他一边抹着桌子，一边感慨道：“是啊，我前儿还听见村里的黄老大说，今年的雨下得少，水田里都没什么水——”
“老张哥啊，”掌柜忽的打断了他的碎碎念，转头问道，“上次……曲庄主送的帖子，你可还收着啊？”
“帖、帖子？”老张哥呆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战战兢兢地搓了搓自己的手，结巴道，“我、我看着那帖子纸挺好的……就给卖掉了。”
“卖掉了？？”掌柜的呆了一下，片刻后迅速地站了起来，因此头还晕了一下，扶着柜台才勉强站稳了，“你卖给谁了？”
老张哥话都说不利索了，“我、我、村里的刘大哥的儿子今年、今年还没学上，我就把那个卖给他练、练字了。”
“练字……”掌柜的舒了一口气，叹道，“练字、练字总比没了好……小亭呢？”
“他啊？”老张哥脑子都没转，下意识地帮他搪塞‘失职’的罪名，“他好像去后院砍柴去了。”
“这会儿砍什么柴……”掌柜的抱怨了一句，“算了，你去把他叫过来——不了，直接让他去村子里把帖子拿回来。”
“拿回来？”老张哥疑惑地问道，“掌柜的……难道你要去么？”
“去什么去？”掌柜的双眼忽然失去了神采，“小悦还没回来，我不能走……让小亭代我去……送礼吧。”
“送礼？”
小亭被老张哥摇醒，发现自己躺在了客房的床上，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老张哥和他说的话，一脸茫然地问，“掌柜的不是……不去吗？”
老张哥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他的脑袋，“是啊，掌柜的不去——所以让你送过去啊。”
“可是我……我这个样子，”店小二手足无措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我这……怎么能去曲庄主的寿宴呢？”
老张哥再次恨铁不成钢地给了他二连击，“你当然要去啊——只不过送到门口就回来呗，交给门房，让他们知道掌柜的心意到了就行……你还不快去？又在这里偷懒！”
小亭脸上皱成了一个包子也不敢有怨言，傻乎乎地抹平衣服就出门去了。
看得藏在暗处的伏庭连连咂嘴，让这小子一个人出去，迟早得被人卖了——不如暂且借这身子给他，他在拿回帖子的同时，也好顺带着办些私事。
他默默地看着小亭走出了客栈，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祷告’，才放心地上了这小子的身。
若是生前，伏庭这个饱受了X苏教育的无神论知识分子，是绝对不会想到自己也有‘夺舍’的一天。
只是说夺舍也不对。
夺舍在道家看来，不过是不死的灵魂或者死后未断的魂识，因某种契机借尸还魂罢了。
不过他这样的孤魂野鬼，只能‘夺舍’客栈里的任何人或物，对于客栈外的任何东西，乃至于最细小的微尘都不能附身，又怎么能说成是夺舍呢？
更更何况，他虽然上了活人的身，但是却从未害人家一条无辜的性命啊。
想到如此种种，伏庭那颗惴惴不安的心便坦然了许多。
而他此次‘借身’外出，不仅是为了替掌柜的拿回那张丢掉的帖子，也是为了查一查扶头村这一桩惨到……波及了掌柜的惨案。
方才在那间屋子里的那位小少年说的并不准确，失踪的并不是十八名少女。
而是十九名。
其中，掌柜的独女小悦，是最后一名失踪少女。
两个月前，小悦和掌柜赌气，冒着绵绵的小雨冲出了客栈。掌柜的刚开始还一肚子的火，生着这硬了翅膀的臭丫头的气，可思绪一旦缕清，他就忍不住的后怕了起来。
这三年来，失踪少女的数量不减反增，难免让掌柜的担心，但是等他追出去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豆蔻少女身形总是那样轻盈，不一会儿就已经消失在路口。
此后，伏庭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会鼓着腮帮对他耍赖、求小亭帮他剥蒜的少女了。
掌柜的心力憔悴，故而推掉了红曲山庄递来的请帖，日日守在店里，生怕他的稚女找不到回家的路。
无论如何，掌柜的对小亭有救命之恩，他既然受了这宿主的恩惠，再次尝到这世间的种种美好，自然也要替这小亭结草衔环、查清这事实的真相。
谁让他……不生也不死、独立这缥缈人世呢？
伏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泥泞的小路，四周静谧无声，竟然连鸟啼和虫鸣声都轻微了许多，
叶子从树枝上飘下，小心翼翼地滑过了他的身边，似乎是很担心会惊扰了这具‘人不人鬼不鬼’的身体。
伏庭忽然生出了几分凄怆之感，
几行归塞尽，念尔独何之。
……
“未必逢矰缴——”伏庭刚念出半句，下半截就梗在了咽喉处。
不远处，碧绿葱翠的竹林晃动了几下，一只手握住了其中的一杆竹，顺势将它们拨开，有些狼狈地快步走了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惊讶。
风轻轻拂过，卷起竹林中的些许落叶，发出了温柔的沙沙声。
而此时此景，那半句的“孤飞自可疑”伏庭竟然是没有理由再说出口了。
向温瑾面色淡淡地冲他点点头，然后迅速地掸掉了身上沾着的落叶。
他做完这一切后，抬头看见伏庭依旧呆呆的站在那里，不禁皱了皱眉，低声问道：“你也……迷路了吗？”
伏庭险些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纵然十分艰辛，但他还是忍住了，轻轻地摇了摇头，为了不让对方尴尬，他迅速地转移了话题，“你……是要去村子里吗？”
“村子？”向温瑾愣了片刻，然后问道，“这山的旁边，可有一个村叫扶头村？”
伏庭轻轻一笑，“有的——这个山脚下，东南方向，只有这一个村子。”
说完，他径自越过了向温瑾，只是脚步却放慢了许多，“这片竹林很大，有些绕人，我们结个伴吧。这个竹林中间有一条小溪，沿着这小溪走，不多久，你就能看见村口了。”
向温瑾一声不吭地更了上去，与他并肩同行。
伏庭轻轻一瞥，正好看见对方有些凌乱的发上沾了几片竹叶，他心里又痒又难受，可是他还记得清自己的身份，没有多伸那一爪子。
“客官，你是打哪儿来的啊？”伏庭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开了个话题，“我看你们都背着剑，莫非是剑客？”
向温瑾道：“玉山。”
“玉山？”
伏庭有些茫然，他虽然在这里生活了三年，可毕竟不是一个地道的古代人，也没怎么离开过这个镇，对外面的了解都是靠在客栈中暂宿的客人口述的。一时间，倒还真不知道这玉山是何处。
似乎看出他的窘迫，向温瑾开口解释道：“玉山……在秦地，据这里，快马也需十天的脚程。”
“秦地？玉山……”伏庭听着越来越耳熟，“你是……寒心门吗？”
向温瑾点了点头，眉眼竟温柔了许多，“是。祖师至玉山，听山上有凄厉寒心之感，故立一道寒心门，后成本派。”
“寒心之感？”伏庭轻轻笑了起来，环顾了一圈竹林，道，“虽然这里的竹叶声风声应该没你们玉山的好听，不过也有一番轻巧灵透的情趣。”
“说的也是。”向温瑾轻哼一声，脚步忽然故意地放慢了一拍。
伏庭抬手格开了一杆竹，在细密的林中开辟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然后回过头唤他：“过来吧。”
向温瑾应了一声，走了过来替他撑住了那杆竹，悄悄地从上面摘下一片竹叶，捏在指间，快速地飞了出去，仿佛没有痕迹、没有重量般的打在了伏庭的肩上，掸去了上面残存的一片叶。
他眯起眼，唇间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红泥醅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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