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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与君初相识,犹似故人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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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珎带着小丫头漫步在烟雨楼周围,湖里的荷叶碧绿连天,她很少傍晚时刻出来走动的,多数在与太后用过晚膳之后带着芮括绕一个远路回万壑松风,她喜欢在暗色中看湖面上的荷花,倒映在水里的灯光影影濯濯别有一番风味。烟雨楼的周围天一暗就会挂上精美的灯笼,嘉兴大宅子里的廊檐下,一到天暗也挂很多花花绿绿的灯笼,德珎走在下面似乎总能听到有人远远的喊她,“德珎,慢点跑,当心跌伤了。”
夏天的夜晚似乎总是来得特别晚,德珎坐在廊下看了很久的荷花都不见天暗,水里的红鲤鱼在荷叶下面悠哉悠哉的转悠着,身边的小丫头说,“格格,要去拿鱼食儿吗?”
德珎点点头,那丫头就一路小跑的走开了,德珎将手臂搁在栏杆上,侧脸枕在上面发呆,不远处新冒出头的荷花还只是花骨朵的样子,而近处却也有粉色荷花开到荼蘼了,它们总是高高的耸在连成一片的荷叶之上,似乎有藐视那平庸的意思。
“给珎格格请安了。”有男声响起。
德珎晃了个神,转过头看到承运抱了抱拳站在那里,自己随身的小丫头拿着鱼食儿走到跟前来,“刚刚去找鱼食儿,碰见孙侍卫了,巧了他也来喂食这些金鱼儿,所以…”
“我知道了…”德珎打断那不够机灵的小丫头,又转头扮作茫然不知的样子,“孙侍卫也喜欢这烟雨楼?”边问边伸手接过那小丫头奉上的鱼食儿,又捏起一小块随手洒进湖里,湖里的红色鱼儿大概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争先恐后的往岸边聚拢,不长的一段时间就乌压压的一片了。
“是。”承运反问,“格格喜欢这荷花?前两天夜深了碰巧见到格格在这四周转,只是没好意思上前打搅。”
“比起荷花,我更喜欢荷叶。”德珎坦诚相告。
“哦?”承运有些惊奇,“臣也觉得荷叶要比荷花稳重,那荷花株株傲立与荷叶之上,总觉得有些浮躁了。”
德珎的眼睛一亮,她招呼承运一起坐在廊下的长排木椅上,“你可听过李商隐的那句诗词‘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我生来讨厌衰败,可偏生就喜欢这首诗。”
“格格是因为这个喜欢荷叶?”承运问。
“是啊,想着夏末的时候这样听雨声,大概也是别有一番情趣的。”说着脸上又挂了一次郁闷,“大概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皇宫里也有这样的池塘,格格也是可以去听雨声的。”承运实话实说。
“那种环境之下怕是没有人还有这闲情吧?”德珎说,“这避暑山庄也只有在静下来的时候才是美的。”
“格格喜欢诗词?”承运转了一个话题。
德珎含笑着点点头。
“钟爱谁呢?”承运问。
德珎说,“从前是偏爱苏轼的,现在都有翻阅一些。”
“总有一些缘故的。”承运是指偏爱苏轼这件事情。
德珎回道,“他有一首写亡妻的诗。”
“你是指‘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承运接话道。
德珎点头,“还有一首也尤为喜欢…”
“我猜猜…”承运打断德珎说,“可是‘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流水人家绕’?”
德珎笑,“你觉得我只该喜欢这些婉约之作,他的豪放诗词我就不配喜欢?”
承运连忙抱手,“不敢。”
“若是喜欢婉约之作,秦观与李清照不是更适合?”德珎说。承运为自己的浅薄而感到羞涩,德珎接着说,“他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我也很欣赏,也常常想,如果我生来是男子,也应该要有这样的抱负才不枉一生男儿装。”
承运心里忍不住的对德珎另眼相看,她远不是她外表所展示的那样楚楚可怜,她内心有着外人轻易难以察觉的坚韧,这大概是许多公子哥都望尘莫及的。“格格自小在蒙古草原长大,怎会喜欢汉文?”
“怎么?你印象中,我们蒙古人就只应该在马背上生活吗?”德珎有些锋利的反问承运。
承运也没丝毫的退缩,“那的确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不是吗?”
“八旗满人在没有入主中原之前,也从未离开过马背的。”德珎提醒道,但话说的有些放肆了点,若是让别有心思的人听了去,必也是一桩麻烦事。
承运对德珎的性格多少了解了一些,在这避暑山庄里她从来不收敛自己的脾气,在太后面前亦是如此。于是提醒道,“这话让旁人听了去…”
“这里没有旁人啊。”德珎笑笑恢复了小女子的娇态。
德珎依旧在一点一点的往池塘里撒着鱼食儿,越来越多的金鱼儿聚集了过来,每每德珎松开手将那些鱼食儿洒进湖里,那些个头大的金鱼儿总是跳起来抢着吃,小的被压在下面连东西还没有碰到就已经瓜分完了。德珎便故意将鱼食儿往远了撒,有些金鱼儿被吸引开了,近处的这一大群便多少都能分到点。
承运看着德珎如同小姑娘似的撒着鱼食儿,知道她内心纵使再多坚韧,总还是有些小女子的娇气的,于是说,“这些金鱼儿,怪有趣的。”
德珎瞥了一眼承运,又望着湖里争先恐后抢食儿的金鱼儿,心里也没有什么喂食的趣味了,就将那些鱼食儿递给了伺候在身后的小丫头,“像不像京城的那个皇宫?”
承运只是觉得眼前这个格格太大胆了,一点都不像是科尔沁的王府里出来谨言慎行的格格,被她这样一问,承运没有说话,却听到德珎说,“那个皇宫里,不是也养了这许多的金鱼儿吗?养金鱼儿的人得闲了就来撒一把鱼饵,喜欢起来就捧在金玉制成的瓷器里养着,不喜欢了往那湖里一扔生死由命。”
承运只当是听不懂,呵呵的笑了几声,“还是这避暑山庄的里清净啊,傍晚也没什么熙攘声,只剩下知了的声音嘶嘶的叫着。”
“不过是点缀了一个长夏罢了,没日没夜的叫倒是让人觉得烦躁呢。”德珎突然起身,对候在一旁的小丫头说,“出来时间也不短了,咱们回去吧。”那小丫头忙扶着她,德珎便毫无征兆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承运坐在长廊下,看着德珎纤瘦的背影摇摇曳曳的走进傍晚的暖黄色的光影里去,看她走过湖边的垂柳,她轻轻的抬起手拨开那些垂条的柳树枝,又看着她走进假山里面去,走出来的时候用手里的纱巾轻轻的沾着鼻翼上渗出来的汗珠。她的发式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简单的簪子斜斜的插进头发里,看不出任何带有心机的妆饰。承运将眼光收回来,细想她脸上的妆容,竟只能想起一张无辜白净的脸庞,没有精致的胭脂水粉,隐隐约约的香味从身体里散发出来,可还是感觉那是一个漂亮的女子,那种漂亮是静静的,让你看了第一眼之后忍不住想要去看第二眼,最后就一直记到心里去了。
待承运再抬头去远方寻找德珎的背影时,已经找不到了,这是承运才想起她大概是生气了,可那几句让自己摸不着头脑的话实在是让人难解,她不过是个蒙古格格,怎会对那个皇宫表现出如此大的怨气呢?承运低头去看湖里,那原本聚在一起的金鱼儿见长久的时间里还没有吃食儿便都散去了。
德珎那个所谓的养金鱼儿的人是在暗指当今的皇上,承运细想之下才有些惊讶的反应过来,原来她是在可怜那些所谓的“金鱼儿”,她的命运早在太后要带她回京时就有些明朗了,只要她愿意,她便也会是一条不知自己命运的金鱼儿。她突如其来的怨气如今想来便也不觉得仓促了。
承运想,她会愿意吗?自己挠着后脑勺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到确定的答案,但心里对德珎的好奇便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