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剃须水》25弦

1、剃须水

　　（一）

　　“他走的很平静。”

　　“一般来说，窒息而亡的人由于临死前自然性的反射，表情都不会怎么好看。不过他是我见过唯一的一个表情如此平和的人，如果不是确定是自杀而亡，我们可能以为他是自然逝去的。”

　　“你是他朋友吗？”

　　是他...

　　朋友吗？

　　（二）

　　我叫周诚，我今年28岁。

　　他要结婚了，和她。

　　我以为我们不会分开的，我陪了他十年。

　　他笑起来一边的酒窝很深，他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他烦恼的时候喜欢抓头发，他开心的时候会唱歌。

　　他不喜欢吃蔬菜，特别是花椰菜；他喜欢吃水果，特别是草莓。

　　他身上有淡淡的香味，不是因为沐浴露或者洗发水，也不是香水或者止汗剂，是他的剃须水的味道。

　　他喜欢我。

　　他不喜欢我。

　　......

　　他要结婚了。

　　（三）

　　“......嗯。我们是大学同学。”

　　“同学会赶来这...看来你们关系很好啊。哎，先生节哀，我先出去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我们这还有2个小时才下班。”

　　“......谢谢。”

　　（四）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大学正式开学的前一周。那是一个闷热而让人烦躁的周四下午，我从火车站拉着行李风尘仆仆的刚进学校，就发现自己的钱包掉了。里面除了各种证件，还有接下来一周的生活费。

　　心里面不住的冒火，气势冲冲的拉开了宿舍的大门的那一刻，我是想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扔撒个气的。

　　阻止了我这个举动的是映入眼帘的一张笑脸。

　　他坐在那个简陋的宿舍木板床上，两手抱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听到我开门的声音而抬起了头，然后对着我露出了他的酒窝。

　　那一刻，我听到世界安静了。

　　我的怒火和烦闷像是被冬日的一场大雪给覆盖，然后随着暖阳而全部蒸发消失掉了。

　　“你好，你是我的室友吗？”

　　他放下了水杯，向我伸出了他的手。

　　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纤白的手指和细瘦的手腕，第二眼看到的是白色水杯上的劣质印刷的图案。

　　那是一对情侣，男生亲着女生的面颊，女生笑的特别开心。

　　没看错的话，那个男生应该就是他。

　　因为那个特别好看的酒窝。

　　（五）

　　“我...我没想到。”

　　“你说你要出去环游世界，你说那是你的梦想。你说你想去看法国的埃菲尔铁塔，你说那是你最喜欢的建筑...”

　　“我以为你放下了。”

　　“你怎么就...就这么想不开呢...“

　　死寂而阴冷的太平间里，响起来细微的声音。仔细一听，那像一个人哭泣的声音。

　　再仔细听，似乎又什么声音都没有。

　　（六）

　　我刚拿起他的剃须水，正准备打开瓶盖。就听到洗漱间突然被打开了，我慌乱的盖上瓶盖，没想到着急之下竟手滑了一下。没有盖上盖子的剃须水洒了一地，一股香气顺着水洒的方向蔓延了出去。

　　“我我我......我就是......”我连忙蹲下身来，捡起所剩无几的剃须水，拿起盖子手忙脚乱的拧紧。盖子是拧紧了，可我嘴里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完整。

　　“没事，不就剃须水吗。你是用完了吗？随便用没事的，这么紧张干吗哈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打飞机被发现了呢......随便拖一下就得了，待会会自己干的，准备出来吃饭吧，小苑做了拿手菜。”

　　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就走出了厕所。

　　的确在开他的剃须水前，我是想着他在厕所里打了一发手【枪。

　　而我的剃须水，还有一半。

　　我的胡须长得很慢，一瓶剃须水可以用大半年。但我从来都不买和他一样的剃须水，因为这样我就可以只在他身上找到那个味道。

　　收拾好一地的水迹，我往厨房走去。

　　还没走到目的地，就看见他的女友一边翻动着锅铲，一边抬头跟他说话。

　　他低头很专注的看着她，说到有趣的事时，脸上的酒窝会浅浅的浮现出来，然后眼神变得更加温柔。

　　这一切在我的眼中变得刺眼不已，我的内心仿佛被千万只蚂蚁噬咬，刺痛麻木。

　　我盲目而又专注的往前走着，然后不小心踢到了放着的凳子。

　　“哐——！”他们被我的声音惊吓到，一齐转过了头看着我。女生忙放下手里的锅铲，小跑到我的面前，看我摔伤的膝盖。“这都青了，待会肯定要肿。我去给你拿药，你们把药箱放哪了？”

　　“哎男生不怕苦不怕疼，这点小伤算什么你说是吧周诚......小苑你瞪我干啥真是，好了知道了我去拿就是了...你去看着你炉子！”他一边嫌弃又心甘情愿的给我跑腿，去客厅找不知道被我们扔到哪里去的药箱。

　　我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女孩，她心无旁贷的关心了一会我，又因为要去看顾烧着的菜而向我投出歉意的眼神。

　　我希望她快滚出我的视线，让我一个人待着。因为在她眼里的我的倒影，张牙舞爪而又狰狞，显得丑陋不堪。

　　（七）

　　“我们在一起了十年，我还想着下一个十年，再下一个十年......”

　　“这么多年来，你是唯一一个还陪着我的人。我们不是约好了，等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头子的时候，买两个临泽而居的房子，别管什么孙儿孙女，过一点悠游自在的晚年生活......”

　　“你看你的头发还没白呢，怎么就走了呢......”

　　“你这么帅，那么多女孩子说喜欢你，你为什么就想不开呢......”

　　“周诚......”

　　（八）

　　“周诚，小苑说要跟我分手...不，我们已经分手了...”电话里传来他醉醺醺的声音，带着散不去的颓意，背景音嘈杂而糜乱，还时不时传来女人劝酒的声音。

　　“你在哪？”我一想到一些来路不明的女人接近他，触碰他，我就全身都开始颤栗。

　　“我在......XX路的酒吧...”还没说出一个具体地址，那边就断线了。我再打过去，几次都没人接。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你去哪？”床上的女人拉住我，“这么晚你要去哪？”

　　“有点事，你今晚别等我了。”

　　“周诚！周诚！！”

　　我啪的用力关上门，等不及慢慢上升的电梯，从逃生楼梯那里跑了下去。

　　因为不知道到底是哪家酒吧，到了XX路口，我就开始一家一家的往里找。大概是运气好，找到第七家的时候，看到了醉的半梦半醒的他。

　　我好不容易把他身边那一群苍蝇一般的女人赶开，再把醉鬼一样的他驮了起来，半搂半拉的带上了车。他一上车，就开始嚷嚷头疼胃疼，肚子不舒服想吐。

　　我只好把车开得像蜗牛一样，看着旁边的人看神经病一样看我的眼神，内心充满了无奈。因为他不舒服，我把车窗打了下来，这也更方便了路过我们的人更能长时间的观察这俩神经病长什么样子。

　　好不容易开到了他家，在他的口袋里摸了半天找到了他的钥匙。打开房门以后，看到那一地的凌乱，还有墙上挂的那一幅照片。

　　我无视了那一幅醒目的照片，把他抱回了房里的床上。正准备去给他端一杯水，他就拉住了我的手，迷迷糊糊的说小苑。然后拉着我，把我拉倒在他床上，死命的不让我走，然后往我脸上凑。

　　他大概是想亲吻他的小苑，但是醉鬼的精准度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我只好把自己的脸往旁边挪一点点，方便他亲吻他的小苑。

　　醉鬼亲到了小苑，终于安静下来。

　　我不是小苑，我是周诚。我不是抵不开醉鬼，我是不想。

　　这或许是我这一生最幸福也是最痛苦的时刻，我会永远记得。

　　永远。

　　（九）

　　“你是不是还喜欢娜娜...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娜娜跟你在一起过。”

　　“如果我知道的话，我绝对不会同意和她交往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我兄弟，她当时什么都不是啊。”

　　“你是不是生气了，气我了，才这样惩罚我。”

　　“你送我的结婚贺礼我还没有拆...看这么小，我当时是想着有机会跟你见面的时候一起拆，然后嘲笑你送我也不送大礼的......”

　　“我现在拆好不好，我们现在一起拆好不好......”

　　用力的扯开这个怎么也打不开的包装，一个东西突然掉了下来，叮叮当当的滚到了地上，然后一张纸飘了下来。

　　纸上什么都没写，掉下来的东西却反射着隐隐的光。

　　那是一枚戒指。

　　跟现在躺在停尸间的周诚左手无名指上一模一样的戒指。

　　（十）

　　方娜说我变态。

　　方娜说要跟我分手，她说她喜欢上了他。

　　方娜说他们要结婚了。

　　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从来都不是我的，我陪了他十年，我累了。

　　我真的好累，每一分每一秒，想的都是那个不属于我也不会属于我的人，去留意着那些无聊的细枝末节，去记着那些没有意义的每一件事，为了一个人而把自己变得疲惫不堪。

　　我想骗自己我甘之如殆，可我真的好累。

　　我想离得远远地，我想让这些所有干扰我生活的事情消失，可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我骗自己我不爱他。可我做不到。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去买上一对永远用不上的戒指，在梦里想着他戴上其中的一只，我戴着另外一只，王子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我想我该离开了。

　　我想写一封信给他，可我根本不知道该写什么。我又觉得那不如就写我爱你吧，可是写了又能怎么样呢，反而给他徒增烦恼。

　　想来想去，最后决定就什么都不写了吧。

　　就像我打算什么都不说的离开一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