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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缘修道半缘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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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尔哈?”听到门外有人叫他,伊尔哈才从回忆里回神。他连忙回应,门外的人又说,“陛下回来了不见你,问你在哪里,连晚膳都不用了。”
伊尔哈这才想起今天早上皇帝上朝前让他想想为什么不愿意欢好的事,立刻从浴桶里起来,迅速擦干身子穿好衣服,顾不得头发还没有扎起来,就往东暖阁去。
来叫他的小宫女满脸的不情愿,一边跟他快快地走一边说道:“你也真是,明明今天早上惹怒了陛下,还敢无视旨意怠慢陛下,你是怎么……”
“我的好姐姐,你还是别跟我一起进去了罢。”伊尔哈并没有洗自己的头发,故并不算湿。他用力拧干,然后匆忙束起,在带上顶戴,“陛下肯定要冲我发火,别受了牵连。”
宫女听到伊尔哈这么说,有些忐忑地停下,不该如何是好。伊尔哈说得没错,皇帝脾气从来都不小,如果她跟着伊尔哈一同进去伺候皇帝用膳,说不定会无端受到苛责。她揪着袖子:“可,可是,今天是我当值。”
伊尔哈也站住脚步,双手一刻不停地整理着衣服。或许是因为他心里着急,衣带始终弄不好:“无妨,总管问起来我替你解释,要罚就罚我一个。”他终于弄好了衣服,安慰性地拍拍宫女的肩膀,不再多说,快步穿过垂花门,往东暖阁去了。
岂料他刚刚到东暖阁门口,七八件盛着菜肴的瓷器就被皇帝从阁内扔出来,应声摔成碎片。他心悸不已,连忙跪在门口扬声禀告:“奴婢伊尔哈叩请陛下圣安。”
阁内的皇帝听到外面的声音,怒火更加旺盛,几步就从里面冲出去,一把拎起伊尔哈的衣服领子就往里面拖,完全不顾地上的残羹和瓷器碎片。伊尔哈不敢挣扎,只得任由皇帝处置,膝盖硌在一片碎片上,皇帝再用力拖拽,“哗啦”一声,伊尔哈的裤腿立刻有了一条一寸长的口子。春天衣物日渐单薄,布料很快被腿上伤口涌出的鲜血染红了。
“主……主子爷,”疼痛让伊尔哈浑身发抖,他实在无法忍受,“奴婢受伤了,主子爷饶命。”
朱宜钊闻言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了埋怨:“怎么不在东暖阁侯着,洗什么澡。”他松开手,“孟舒已经带人重新传膳,你伺候朕用膳。”明明伊尔哈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血染得暗红,他却视若无睹。他只知道伊尔哈不听他的谕旨,并不在意伊尔哈伤势如何。
但是,伊尔哈表现得十分痛苦,面目扭曲满头大汗,嘴唇已经呈现出青白色。朱宜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略略感到担心,蹲下审视他:“伊尔哈,你怎么了?”他伸手触碰伊尔哈的脸,却摸到一手的滚烫,这灼人的温度就像一丝引信,瞬间将他心里的慌乱点燃。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放下伊尔哈让他躺在地上,跑到门边喊来守在几步之外的宫女:“快找一个力气大的太监过来,伊尔哈生高热,派人去药局叫医官来。”
其实朱宜钊的本意是想宣太医,可是宫里有明文规定宫人生病只能去药局拿药不能自行就诊,权衡之下他只能叫抓药的医官过来给伊尔哈看病。
皇帝下了口谕,东暖阁内外瞬间乱作一团,竟然没有人记得应该陪侍在皇帝身边。朱宜钊心里慌乱不已,两手举起来放下去好几次,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主子爷。”伊尔哈试图安慰眼前无所适从的少年,用尽全力忽视膝盖上的疼痛和几欲炸裂的头颅,伸手攀住皇帝的衣角,等皇帝蹲在他身边时,他再也忍不住叫了一声,“唔……”他咬着嘴唇把声音压下去,费力喘了一口气,对皇帝挤出一个微笑,“奴婢,奴婢没有大碍,主子爷……不要担心。”
朱宜钊在紫禁城长大,从来没有见过血,情理之中的慌乱伊尔哈心里很清楚。他不愿意让朱宜钊为了他担惊受怕,一心想稳住朱宜钊的情绪。
可是鲜血淋漓是藏不住的,他再怎么强装也无济于事。
朱宜钊看着强颜欢笑的伊尔哈,心里又急又疼,一直想做点什么,手足无措地犹豫一阵后,作势要解下腰带上的丝绦给伊尔哈包扎,却被伊尔哈拦住了。
“主子爷,千万……”血液流失的加快使得伊尔哈眼前发花。他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朱宜钊的脸,可惜眼前发黑,只能认出大略的轮廓。
就像遥不可及的幻梦。
他深吸一口气,眼前因为失血和头疼变得扭曲不可分辨,阻止朱宜钊的手并没有因为乏力而松开:“奴婢和……主子爷,不能……”膝盖的伤口并不在致命处,但是伊尔哈的血液却持续汹涌,染红了他的裤腿,又流到地毯上。
朱宜钊心急万分,好容易才明白伊尔哈的意思,站到离他好几步远的地方,作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做主子的,怎么能跟奴婢这么亲近。奴婢不能得到主子过度的关心,因为奴婢是奴婢,和主子是不一样的,他们的生死荣辱都是主子的恩赐。
主子没有用,奴婢也不会好过。比如现在的朱宜钊,不过是宋太后手里的傀儡,他只要流露出任何喜好,都会被扼杀。
就好像他这两年来与伊尔哈发生的所有欢好之事,都是在整个乾清宫沉睡后的下半夜发生一样,他的喜怒哀乐都只能隐藏在夜色里,有的时候他自己都看不明白他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伊尔哈是他唯一的安慰。
他的生母徐氏虽然被奉为圣母皇太后,可是却屈于母后皇太后宋氏的淫威,从来不主动传召他,从来不为他织补任何衣物,从来不派人过问他是否健康,好像她从来没有生过这个儿子。
他不是不怨恨。但是长大了才明白,他的母后只不过是不得已而为之,为了保住母子俩的性命,为了保住他的皇位,背后的屈辱和辛酸,他仅仅是略知一二。
他不再奢望母后的关怀,只希望她安然一生。
他努力追求一些也许可以带给他快乐的东西,可是都不曾真正属于他。只有从小陪着他长大的伊尔哈,从他出生的景仁宫,到他登基之前住的谨身殿,再到如今的乾清宫。不离不弃的,只有伊尔哈。
紫禁城里所有人都认为伊尔哈血统低贱,只有他知道伊尔哈纯善忠诚,真正把他当作主子看,为了他能够赴汤蹈火。
不过,他不愿意让伊尔哈赴汤蹈火。
药局的人终于来了,尾随而来的一个太监身强力壮,一把将伊尔哈扛走。
看着伊尔哈被人扛走,他心里居然产生了想跟上去的冲动。好在他理智尚存,抑制住这一份不恰当的想法,等孟舒带人进来传膳,让几个宫女换好地毯。他若无其事地用膳,直到晚上酉时就寝之前,他才装作不经意问起的样子得知伊尔哈的病情。
近侍告诉他,伊尔哈前段时间太过劳累,今天又用冷水沐浴,加之被皇帝训斥,惊病交加,又受了伤,才突然发热。
朱宜钊知道自己对伊尔哈并不好。
可是他又别无他法,这紫禁城里的风吹草动都被宋太后尽收眼底,他如果对伊尔哈有一星半点的好意,只会让伊尔哈命丧黄泉。
他已经失去了大半所有物,伊尔哈是他手中最后一件宝物,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的奴仆,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他珍藏在怀中乖巧的海棠花了。
窗外传来的更漏声提醒皇帝,时间走到了一更。可是朱宜钊睡意全无。他在浓郁的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心里只有伊尔哈。
他想去看他的海棠花,可是他不能。
朱宜钊从来没有这样厌弃他自己。一个皇帝,连关心他人都要畏首畏尾,算哪门子皇帝?他意识到,他比他之前所想的更需要权力。他想亲政,他想把持群臣,他想诛杀宋氏一族。
他本来就应该做一个名副其实的皇帝。
奉养母后,君临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