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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使命   死一般 ...

  •   死一般的寂静。许久,马库斯艰难地开口说:“塞弗林,呃,我不明白……我以为我们早已是朋友了呢。你在森林里救过我的性命啊!”
      “先生,我不是您的朋友,我只是您衷心的仆人。”
      “可我希望你成为我的……”
      “不,那不可能。”塞弗林的语气冷峻而清晰,“我不是您的朋友。我是您的财产,您的仆人。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为什么呢?”马库斯声音开始抖了,“为什么你不接受?什么‘你是我的财产’,别说这种伤人的话啊,塞弗林!”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是伤人的话,但在我看来是事实。”塞弗林平静地说,“您和我看待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一年以来,我服从您的一切命令,完成一切您要我做的工作。我读您要我读的书,在花园里种上您喜欢的花,穿您要我穿的衣服,做您爱吃的菜,成为您炫耀的资本——我是您的所有物,这不是很显而易见的事吗?”
      马库斯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摊开双手:“好……好吧,我……确实是我的错!你说得对!我确实忽略了你的感受……你当然有权做你喜欢的事,我……”
      “先生。”塞弗林无情地打断他,“您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收留了我,我永远感激您。您像恩人一样对待我,因此得到我的报答;您像主人一样对待我,于是得到我的忠诚。只能这样。”
      “没错,没错!”马库斯脸涨得通红,“今后我会像对待朋友一样对待你……”
      塞弗林摇摇头,露出难堪的笑容:“不,先生。您无法得到我的友谊——至少在我还为您擦皮靴、刷马桶、打扫卫生、整理衣橱的时候。”
      许久的沉默。而后马库斯颓然瘫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声。
      “我真的……是个蠢材,是个傻瓜。”他用手捂住额头,“我都没意识到,我一直对你呼来唤去,让你干着所有卑贱的活儿,却视之为理所应当。这一年来,我从未付给你任何酬劳。”
      “我不需要酬劳。您救了我的命,我会用一生报答您。”
      “塞弗林,我不要你的报答!”马库斯急得喊了出来,“我只要你的友谊,你的友谊和爱!我知道自己离了你的照顾就活不下去,但是——如果这一切都是必要的,我再也不许你碰任何活儿了。”
      “但是我并不能那样。”塞弗林缓缓说,“我不能白白住在这里……”
      “胡说,你当然可以!”马库斯猛地跳了起来,“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缺。你可以走遍世界的各个角落,开拓自己的新生活。而你却选择留在这里,陪在我身边……”他急速来回踱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对了,这就是我一直深感不安的原因!一个懂得拉丁语和希腊语的仆人!哈!都是谎言!你才不是什么乞丐,你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比我还要博学!而我却要你做我的仆人……”
      马库斯越笑越欢,他捂住胸口,最后连眼泪都掉下来了。塞弗林想向他走过来,他做了一个手势让他停下。
      “亲爱的,去睡吧。”马库斯疲惫地摆摆手,“明天,让我们重新考虑今后的生活……现在去睡吧。我累了。”

      深夜两点,塞弗林却还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心绪很乱。自从恢复正常人的容貌,他的自尊重新觉醒,却也给他带来了新的迷茫。他搞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上帝为什么要跟他开一个如此大的玩笑。
      马库斯说得对:他其实随时可以离开。但他不能,他心肠还不够硬。可是留在这里也是徒劳。
      他向来不相信,人类会在不平等的状态下建立友谊。即便建立了,也是脆弱得如纸一般,一戳就破。
      马库斯是主人,他拥有一切;自己则一无所有。
      实在睡不着,他索性翻身坐起,重又拿起那面镜子,仔细端详起来。马库斯把他当做自己心目中的安提诺斯来崇拜,这确实挺好笑的。他曾经在壁炉里捡到那些没烧干净的诗,写得非常肉麻。但是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容貌对自己来说又没有什么用处。
      右眼下面是颗痣吗?奇怪,原先竟然没注意。它的位置和大小确实很扎眼,消失掉就好了……他一边无意识地这样想,一边望着镜子发呆。
      而后,等他回过神来再看时,那颗痣不见了。
      塞弗林差点把镜子摔碎在地上。那真的是颗痣?还是自己看错了?
      他满心惊疑地盯着镜子,心中默念:快回来吧那颗痣。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颗痣由小变大,又重新出现在右眼下面。
      如果没经历过以往的一系列怪事,塞弗林肯定吓个半死,以为自己疯了。可是在经历了“被砍头却还活着”这种头号怪事后,没有什么能让他惊慌失措。既然人死后可以拥有新的身体,而后又拥有新的脸,那能控制容貌的变化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开始验证自己的设想。鼻子短些……眼睛小些……颧骨高些……果然,片刻之后,镜子里呈现出的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了!
      如果不是深更半夜,塞弗林很想跳下床手舞足蹈一番。他心情紧张地紧紧抓住镜子,默念:我要变成威廉·基什内尔!
      可这次他却失败了。无论他怎样努力,直到天都快亮了,也没变成威廉·基什内尔。
      好像这个人已经死了,彻底死透了。就连复刻他的容貌,也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事。
      塞弗林放下镜子,重又躺回床上。他依然睡意全无。他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秘密,一种独特的能力。上帝之所以赐予他这样的能力,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
      从一开始,上帝就赐予他新的身体:一副健康、精力无穷的身体。上帝在他体内埋藏了一个蕴含有无尽能量的内核,它源源不断地发光发热,使他不知疲惫,每天干完整个宅子上上下下所有的活。塞弗林感觉自己体内如有飓风,一种无比强大的力量。他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利用它、控制它,但终有一天,他会学会的。
      有一点无需置疑:上帝赐予他这样的力量,肯定不是为了帮马库斯干家务。
      这个念头把塞弗林逗笑了,但他还没参透上帝的意图。是希望他掀起另一场战争吗?不,如果是那样,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失败。是希望他主持正义吗?如果是这样,那所谓的正义又在哪里呢?如果战争的双方分别代表正义和不义,那……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失败。
      塞弗林想了又想。他想到被无辜杀害的人民,想到战场上死去的无数同胞。敌人总说,他们的死该怪罪与他。如果不是威廉·基什内尔把他们引向战争,引向死亡,他们或许此刻还在田野里劳作。
      不,这么说并不公平,塞弗林想。他们错了,战争并非因自己而起。之所以会有战争,是因为人民想要平等和自由。并不是某个人把武器塞到他们手里的,而是残酷的命运。人民想要自由,所以他们拿起了武器,为之奋斗了许多年。这种斗争完全是自发的,在威廉出生前就开始了,几十年来从未停止过。即便没有他,斗争一样会走向高潮,只是换另一个人领导而已。
      塞弗林继续回想。他想到自己被捕、被折磨,想到这片苦难深重的大地上种种罪恶和屠杀。他忽然豁然开朗。啊,没错——这就是神的旨意!神让他复生,原因非常简单,那就是——复仇!为自己,也为死去的人。在杀害成千上百人之后,凶手依然逍遥法外。为什么杀害一个人要上绞刑架,杀害无数人却能免受任何惩罚呢?
      塞弗林翻了个身,笑了:的确,他不需要挑起另一场战争。他不是将领,而是判官。

      马库斯几乎一夜未眠。当第二天他头晕目眩地下床,本能地想唤塞弗林过来为自己更衣,幸好及时发觉。“对啊,一切已经不同了。”他想,“我得摆脱掉以往的惰性,好好打算下今后。”
      离了塞弗林的帮助,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梳妆整齐。他走下楼梯,惊异地发现塞弗林整整齐齐地穿戴着外出的衣物,站在门口等他。
      什么都不用说了。一瞬间,马库斯就已心知肚明。他默默地望着塞弗林,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来向您告别。”塞弗林说,“我想外出游历一段时间。这个家里的一切都属于您,但我仍请求您,把我长期以来穿的旧衣服借给我。除此之外,我不需要任何行李。”
      “塞弗林努斯,你听着。”马库斯异常冷静地说,“首先,你必须接受我提供给你的行李和路费;其次,你必须立下誓言——有朝一日,带着你的自尊归来。那时,你将以贵客的身份,接受我的友情。”
      “亲爱的主人。”塞弗林说,“我并不想成为您的贵客……”
      “那就成为我的家人。”马库斯一把抱住他,吻了他的脸颊。
      “你何时回来?”他轻声问,“不会得好多年吧……”
      “不。要真是好多年后,我回来发现这里多了几个不认识的小孩,那是非常奇怪的事。”塞弗林笑了,“很快,一年半载而已。”
      马库斯说:“那么,再会。”
      正午时分,塞弗林骑着主人家借他的马出发了。马库斯站在院子门口,目送他离去的背影。“塞弗林努斯,”他暗想,“这里不会有你不认识的小孩,永远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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