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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仆人 事实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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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马库斯非但不需要后悔,还大大地赚了。
首先,因为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牧师马上给他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并且利用一切场合疯狂赞美他的善举,马库斯成了艾森名人;其次,塞弗林努斯实在是个难得的仆人兼跟班。总之,这经历够他自吹自擂几十年了。
把塞弗林努斯领回家那天,马库斯其实有些害怕。他惴惴不安了好久,生怕自己做出引狼入室的蠢事。但他很快发现,这种担心是没必要的。塞弗林努斯不是强盗也不是土匪,他安分守己,举止顺从。毕竟,他自己也明白,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安身之处了。
他那拉丁语风格的名字让马库斯深感别扭。于是他干脆把-us词尾去掉,从此叫他塞弗林。
一开始,塞弗林只管送书。
他不用教就会骑马,而且骑姿潇洒,马库斯又吃了一惊。塞弗林工作完成得毫无瑕疵,可每次他回来后都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似乎心绪不佳。马库斯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某天一老主顾上门拜访,他才意识到自己反应实在够迟钝。
“纳格尔先生,您这几次派去送书的丑八怪是谁?”对方毫不客气地质问,“能换个人吗?我家孩子都被他吓得不敢进院子了。”
马库斯连连道歉,承诺换人,实则恨不得抡起面前那本厚书敲在对方的脑袋上。为什么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只会看外表?真是够蠢。他们要是知道塞弗林干活有多给力,肯定恨不得他是自己家的。
“塞弗林,”晚饭时马库斯说,“你往后不用去送书了。”
塞弗林一怔。而后他平静地说:“好的,先生。我现在就收拾东西。不过,恳求您让我再留一晚。”
“哎哎!”马库斯不耐烦地嚷道,“我什么时候说让你走了?上帝作证,如果我说过一个字,就让我的书全被老鼠啃光!”
“我知道了,先生。”塞弗林一笑,“不过,不要发这种誓,我喜欢书。”
马库斯很吃惊:“你喜欢书?”
“没错,遗憾的是我不会读。不过,单纯摸到它们就让人心情喜悦。”
马库斯闻言咬住嘴唇,不知该作何感想。他知道这件事错在自己,这段时间受了这么多白眼,一定很伤塞弗林的心。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表现出歉意。对一个被自己解救的乞丐道歉,对他这种身份的人来说是不妥当的。马库斯不打骂他,不让他睡在壁炉后面,供他吃喝,已经是个好主人了。
“塞弗林,既然你不送书了。”他慢慢说,“做我的仆人如何?帮我整理物品、打扫屋子。我书房里有的是书,你爱随便摸就怎么摸。”
工作层次既然提升了,其他方面也得跟上。马库斯开始费心竭力地“改造”他。他送塞弗林去土耳其浴室,让理发师傅把他乱草一样的头发打理整齐,给他换上体面的新衣服。效果立竿见影,只有那张融化了的脸全然没救。马库斯灵机一动,托人从威尼斯买来最精致的面具。塞弗林戴上后,配合他那美得像希腊雕塑的身体,顿时给人一种美男子的错觉。
于是马库斯也就特别满意了。
他没法不满意,相比起先前那些仆人的偷懒和迷糊,塞弗林简直就是金不换。他精力旺盛,记忆力惊人。每次家里来客人时,马库斯都不忘把他吹嘘一番——他这人没什么大缺点,就是为人有点轻浮。在面具的掩饰下,客人看塞弗林的时候都面带微笑,再也不皱眉了。
马库斯渐渐发现,自己没法不喜欢塞弗林。他的服务自然很好,和他聊天更是享受,因为他见多识广,似乎去过帝国的每一个省份。马库斯惊异地问他,这么多地方都是走着去的吗?
“不是,先生。当时我坐着马车。”
马库斯闻言放声大笑,显然以为对方只是说了句俏皮话。塞弗林也不在乎,跟他一起笑。
“亲爱的,你真是个宝贝。如果我能活到八十岁,你也能活到八十岁,我一定一辈子都让你做我的仆人。”马库斯说。
“先生,我很荣幸。”
没过多久,马库斯又开始盘算其他事了。因为据他观察,还不到下午,塞弗林的活就已经全部做完了。
他不只动作麻利,而且干得又快又好,工作起来就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不知疲惫。
既然塞弗林自己就能干完所有的活,为什么还要雇其他人?马库斯喜欢慵懒闲适,不希望太多人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更何况——他从未付给塞弗林工钱,他几乎是免费的!
省钱这种好事谁会拒绝。于是马库斯开始逐步实施自己的计划。
“塞弗林,从今以后,你帮阿德里娜分担些家务吧。”
——从此之后,厨娘再也不做任何家务了。她当然乐得清闲。
过了一周:“塞弗林啊,你该向阿德里娜学学做菜。”
这次塞弗林犹豫了:“可……”
“这有什么可不可的。”马库斯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吩咐你做的事你都做得很好,做菜算什么?那个女人整天在这里转来转去,看得我心烦。还是换你来吧。”
塞弗林答应了,不再说什么。于是到了下个月,纳格尔家再也不雇厨娘了。
这就是理想完美生活!完美的住宅,完美的生意,完美的仆人。马库斯深深陶醉其中,虽然他深知这样做是不应该的。塞弗林每天像个陀螺一样连轴转,却几乎得不到任何好处。
“塞弗林,我让你做这些活,你愿意吗?”这天,马库斯躺在书房的安乐椅上问。他毕竟还是有些不安。
“先生,您为什么要这么问?”正在整理书架的塞弗林迟疑了一下,反问道。
“我……”马库斯皱起眉,“你或许会笑话我,可我真有种奇怪的感觉,那就是你不应该做这些。你应该去做一些……呃,更严肃的事。”
“比如?”
“比如……领军打仗啦,钻研学问啦……”马库斯干笑两声,“好吧,我知道这听起来挺荒谬的。”
“的确,非常荒谬。”塞弗林轻笑一声,伸出食指抚摸着整齐的书脊,“若是从前,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做这种事的,但现在我不再抱怨了。我想自己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使命,只是时机未到。”
马库斯似懂非懂地听着,突然很好奇他的“从前”。
他的脸怎么了?是在先前那场战争中烧伤了吗?他想试着问问,可对方不肯回答。马库斯注意到,闲暇的时候,他总会露出幻想般的神情。他竟然也像哲学家那样,懂得思考吗?或者说有什么难以排解的心事?
这些都是马库斯解不开的谜团。
这天傍晚,马库斯坐在书房里读着《拾芳集》——一本几年前出版的拉丁文诗集。他漫无目的地随意翻着,突然,一首诗吸引了他的注意。
倒不是说这首诗写得特别高明,而是作者姓名处赫然标着五个字:塞弗林努斯。
马库斯大惊失色。他怀疑自己看错了,用力眨眨眼,却还是那五个字:塞弗林努斯。
“塞弗林?”马库斯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音。
“我的酒杯空了。”他又说。依旧不见人来。
马库斯拿着书,满腹狐疑地站起身,给自己斟满酒。这是怎么回事?塞弗林努斯的名字出现在诗集里?难道是重名?可是这种怪名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重啊。
话说回来,自家这个塞弗林努斯又跑到哪里去了?
马库斯放下酒杯,尽量把脚步放轻,在宅子上下找了个遍。不见塞弗林。他吃了一惊,赶紧跑到马厩。然而所有的马都在,塞弗林也没出门。
这样看来,唯一没找的地方就是地窖了。可是,塞弗林干嘛去那里?难道是偷酒喝?——不,他不喝酒。
可除此之外,那里仅有一箱箱的书:还没上架的新书,卖不出去的旧书,纷纷搁置在那。
马库斯的心突然砰砰地跳了起来。他冲回客厅抓起一盏油灯,屏住呼吸,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拉开地窖的门,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走下木梯。虽然他动作不怎么灵巧,但还是成功地没发出太大声响。
果然,漆黑的地窖里隐约闪着一点灯光。一个人影坐在地窖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马库斯激动起来。他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塞弗林,你在那里做什么呀?”
角落里的人影吓得浑身一颤。“我……我在整理您的书……”
“为什么不点灯?”说着马库斯点着了灯。
地窖里亮堂起来。塞弗林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像巫术被破一样无处遁形。他身旁的书箱敞开着,几本书摊开在地面上。
马库斯走到他面前,努力保持声调的平静:“就算你想清理我的书,也不用把它们都摊开呀。”
他瞥了一眼地面上的书:“啊,没想到你这么喜欢柏拉图。”
塞弗林用低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
“你能够纯熟地阅读拉丁语和希腊语。”马库斯继续翻检那堆书,“你对宗教仪式十分熟悉。你还会写诗”他抬起头,用毫无恶意的诚恳语调问,“所以,亲爱的,你是谁?”
“诚如您所见,我是塞弗林努斯。”
“大概吧。”马库斯忧伤地望着他,“神秘……才能……我算是搞不明白了。塞弗林,为什么骗我?难道对你而言,我如此不值得信赖吗?”
“先生,我全心全意地信赖您。但我不会把你牵扯入任何不相干的事。对您而言,我过去是什么人,现在还是什么人。这一点现在不会改变,将来也不会改变。”
“不,还是会改变的。”马库斯叹了口气,“亲爱的,咱们上去吧,这里太冷了。从明天起,我们一起读阿普列尤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