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三水山水

1、一 叫花子十分

　　苗家有子，生来丧母，吃百家饭长大，名唤阿苗。

　　阿苗五岁时拜入五仙教，天资聪颖，性子温和，经四位圣兽使一致推荐，由掌门曲云亲自教导补天心经。

　　阿苗八字轻，身子弱，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得教主仁心医治，十岁以前都当女孩儿养着，却导致了一个很大的问题——

　　某天阿苗和一众女娃子小伙伴折草归来，兴冲冲跑进总坛：“教主，我以后要嫁个撒子样哩人才好？”

　　正在为教主禀报教中情况的五仙教大长老艾黎痛心疾首，当即将阿苗接到自己家中养着，从此给他换下女装，重回男儿身。可怜阿苗误以为自己犯了错误，伤心痛哭一场，时近半年才接受自己真实性别，平日行事动作也给纠正回来，到底是朝着男儿方向发展，不类女郎。只是从此沉默寡言，性子越发腼腆，艾黎长老也莫可奈何。

　　大唐天宝七年，阿苗十四岁，第一次随教众出远门，顺嘉陵江而下转行山路至成都。蜀地特色与中原风光混杂的成都让乡下人阿苗大大开眼，走哪儿都觉稀奇。背着草筐筐这儿看看那儿瞧瞧，没多时便因循着歌舞声从蓝瓦红墙的高楼边饶进一条小巷子，彻彻底底迷了路。

　　他轻功还不好，跳了好几次上不了屋顶，险些被巡逻的守卫当成可疑人士逮进大牢。再一次摔地上时弄坏了草筐筐，草药兜不住散了一地，阿苗跪坐在地望着苗疆草药手足无措，眼里泛起水光。

　　他拆了绑束头发的巾子将一部分草药兜起来勉强放好，头发用头绳松松扎了个马尾巴，便抱着草药筐子坐在房屋后院的坎坎上一筹莫展地发起呆来。阿苗想，师兄和阿伯他们都带了灵宠，认得自己身上味道，迟早能寻来。

　　只是天光渐散，眼见得过了酉时，广都镇上点起了第一展灯笼，也不见有人来寻他，阿苗心里又怕又急，再一次涌上泪意。

　　有少年中气十足的吵闹声自巷口传来，听声音不像是师兄和阿伯。阿苗抱着竹筐往阴影地里缩一缩，小心翼翼伸头探看，巷口灯笼罩下一圈暖黄光晕，打在走近的少年们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面容。

　　“……我跟你们讲，那小道姑可漂亮，简直就跟仙人一样，还给了我多几个馒头！我看啊，她一准是看上我了想给我当媳妇儿！”

　　“二蛋就会吹！就你这脏兮兮的样儿人家小姑娘儿哪儿会喜欢你！”

　　“就是，要喜欢也是喜欢龙哥这样儿的，看看人家头发多好看你再看看你！”

　　“胡说！我这叫特色，手感可好，蓬蓬松松最讨女孩子喜欢！”

　　“诶等会儿你们先别吵了，你们看看咱地盘儿那儿是不是有人啊？”

　　阿苗官话不好，隔得远听不清楚不说，听来听去也没听太明白，但见那群少年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也知道自己这是被发现了。第一个念头不是起身离开，而是缩着窄肩再往角落里靠一靠，天方夜谭地希望着他们能就此忽略他的存在。

　　少年们是这广都镇上的乞儿，同时也是丐帮成都分舵的螭吻弟子。半大孩子正是屁事儿不懂半瓶子水晃荡的年纪，少不得到处撩闲。虽说不是成都一霸，但是广都镇小叫花团体还是小有名气。

　　这些个少年平日里除了要饭外闲得很，如今见有人来“踩场子”，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亢奋，想着终于能学师兄们露一两手教训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结果一个个兴冲冲烟雨行冲到“敌人”面前，竟发现是个瘦弱……少年？

　　阿苗所抱竹筐比他腰还粗，整个人被挡着几乎看不见人影。打头那俩吵得最欢的丐帮少年对视一眼，其中之一将酒坛子往肩上一撂，歪头挑眉扬扬下巴流气尽显。

　　“嗳，你是哪儿来的小叫花，不知道这条巷子有主儿了么？啊？想在这儿歇脚也不知道先打听打听，睡这儿得交银子知道不？”

　　阿苗埋着脸不敢抬头，一对猫眼儿中盈了水汽，眼见着就要啪嗒落地。喊话少年见他不答也失了耐心，上前一脚踹倒他竹筐弯腰捏起阿苗下巴。

　　这一看便是一呆，手上力道霎时放松，阿苗用苗语惊叫着甩头挣开他手扑过去扶起药筐，露出白花花一片的后背来。彼时天光将尽，晦暗不明。逢魔时刻，妖孽尽出。扑去扶草药筐的少年着一身靛紫布衣，手足皆挂银饰，紫红乱云纹缠勾肩胛，更衬得肤色雪白，如妖似孽。

　　少年们倒吸一口气，面面相觑。紫衣银饰是苗□□有服饰，传闻苗人擅蛊，也不知碰他那一下有否被害。踹人那少年因惧生恼，上前一步逼近蹲跪在地的年轻苗人，腰间竹棍往他肩上一搭堪堪抵上脖子：“嗳，小毒物，你转过身来告诉你小爷我，刚才我捏你下巴那一下子你给我下蛊没有？！”

　　阿苗性子内敛，说白了就是胆儿小，此时被对方拿竹棍一压，眼泪止不住地哐哐往下砸。他红着眼角，也没怎么听懂这少年说了啥，抬臂以手背揩揩眼睛，战战兢兢转过身来。

　　“……你嗦慢点嘛，我听不清促……”

　　踹人少年便是那说小道姑要嫁他的那位，姓赵名二蛋，是个没人要的天生地养的小叫花，现年十七，从小便崇拜英雄，看不得男人掉眼泪。见这苗疆少年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居然有泪痕，当即嫌弃万分，响亮一咂舌，翻个白眼收回棍子，竟把阿苗吓得很可怜地一颤：“你说的什么玩意儿老子也没听懂，不问了不问了，个娘娘腔能有什么威胁的咯！”

　　阿苗瑟缩一下抬手挡在脸前，重心不稳摔了个屁股蹲儿，长发本就未扎稳，这一坐发绳再挂不住，一头黑发散落更显狼狈。

　　他本就生得好，头发一放下，仰着脸可怜兮兮瞅着赵二蛋，湿漉漉猫眼眨巴两下，让人感觉自己在欺负小动物。赵二蛋心一慌，恶狠狠龇出虎牙瞪眼作势要抽棍揍他：“看什么看！把眼睛闭上！”

　　这句话阿苗听懂了，发绳也不捡赶紧闭上眼，倒叫吓唬人的那个犯了愣。他就这么吓唬他一下，这傻小子怎地就当真啦？

　　“噗”，小叫花儿团伙中一人忍俊不禁，随后众人都跟着发笑。这苗疆小子一点也不像传言的苗人那般凶残，相反，傻乎乎还挺可爱。小团伙中另一领头人，那名叫阿龙的少年拨开赵二蛋走上前来，蹲身抬手拍拍阿苗脸蛋让他睁开眼，嘴角一扯露出相对和煦的一个笑：“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阿苗摸摸脸蛋，怯怯看眼这和善少年，抓过地上头绳低头反手撩起发两绕扎好，这才乖乖趺坐双手搁膝放好，点头示意听懂了。阿龙便盘腿坐他对面，身后几名小叫花也靠墙根坐下，仅赵二蛋还拄根棍儿歪头瞧阿苗，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男娃长得像姑娘。

　　阿龙觉着这苗人少年胆子甚小，故用最和善语气开口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接连听懂两句官话的阿苗信心小幅增长，规规矩矩用师兄所教官话作答：“我四阿苗。”

　　这口音逗得阿龙一乐，眯了眼抬手呼噜一把阿苗脑袋：“阿苗，你官话跟谁学的不伦不类。你来这儿干什么？”

　　阿苗往后仰下身子没躲开，便也由得他揉，皱着眉努力理解他话中含义：“我来卖东西，买东西。”

　　赵二蛋一声嗤笑：“卖东西还是买东西啊舌头都伸不直。”获得阿龙白眼一枚。

　　阿苗鼓起勇气，一脸严肃认真：“买卖都要。”

　　他这一副认真模样叫赵二蛋一愣，轻哼一声扭开头，提棍走到一旁和兄弟们一同分食讨来晚饭，装作不再理会这边谈话模样，只眼角余光时不时扫一眼，大口大口咬馒头。

　　广都镇彻底为夜色笼罩时，阿苗已经不再害怕这些少年。他与阿龙并排坐台阶上，盘腿坐啃丐帮少年分他的馒头。赵二蛋也坐他身边——阿苗有些怕他，遂一直往阿龙那边靠——与阿龙对他行程包夹之势，两臂枕后脑勺伸直腿儿看挂屋檐角上那颗星子，听阿苗用不甚流畅的官话讲苗疆风土人情。

　　直到一条儿臂粗青色蟒蛇吐着信从墙头滑落，蜿蜒到阿苗面前抬起身子嘶嘶吐信为止，局面一直十分和谐。那蛇惊得几名小叫花儿一蹦三尺高，抽棍就要打蛇七寸。阿苗伸臂屈指一邀，灵蛇乖顺蜿蜒缠上他胳膊，蛇尾绕他腰蛇头自他背后搭上肩膀，十分亲密地吐信探探他唇。

　　众人惊疑不定，阿苗身边空出一片，他却弯眸一笑露口白牙：“我撕兄来找我唠，我要回切唠。”

　　叫花子们在巷子里头生了一小堆火，火苗子燎得木炭哔啵作响。微亮火光印上苗疆少年笑脸，那双眼明晃晃亮堂堂，不见危险，只余灵性。巷子口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看剪影俱是苗疆人打扮。阿苗抱起草药筐，小跑向巷子口，没看脚下被块儿石头绊住，直愣愣往下一倒——

　　赵二蛋十分不落忍，撇开头不看那悲惨景象。余光瞄到那少年慌忙转头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得是谁，抱起草筐奔至亲人身边转过巷角彻底从他视野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