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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好 ...

  •   二月初三,京城洋洋洒洒飘着些雪,立春已过,寒气未消。
      雪落在了黑色的鸳鸯瓦,触了粗糙的纹理化成水滑向檐角落在廊下的瓦罐中,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沈兄,这么个严寒天,你也要出摊?”
      一双粗糙裹着纱布的手捧过积满水的瓦罐,哗地倒在水缸中。
      “入京已有一段时间,乡民们赠的盘缠消耗得已有大半。再不自觅活路恐怕还没有进考院就饿倒在街头。”
      瓦罐复归原位,雪水再次落入,滴答滴答……
      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松垮垮地套在一个身量瘦直的青年身上,他掸干净身上的雪将手中的一些碎银子递给对面的那位面带窘色模样端正的白皮男子手中。
      “书我回头给你挑些好的,你且放心。只是——”,他手心轻摇,银两滴溜溜转:“你我本是同科考生且同籍乡友。有些话,我觉得我还是披露一些的。肖琴风上次的同乡会中酒后偷偷说出他已买通‘关节’,此时该在烟柳巷中等着高中呢。”
      沈端的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无端被看得心虚,匆匆告了别,冲入了雪中。

      沈端,江南江宁人氏,自幼家贫。万安十年入京会试,二月初入京,二月十四于东市石狮巷口做了代写生意。尚未开张,抢人财源,桌椅被废、眼角乌青。沈端翌日再立,再拆,财务损失不少,还好沈氏书生犹在,虽口不能言,眼不能睁,但坚定之心令人侧目。继而反复几日,沈端终占得一隅——位于长方书院厕口。
      一算命半仙,投去半眼,掐指一算,摇头晃脑:“不妥啊不妥。书生还是将桌椅挪他个三丈为好。”说罢,翩然离去。
      沈端肿如核桃的眼皮掀了掀,两行清泪留下,用手拭去,继续低头读书。
      一如那位算命半仙所说,生意寥寥,门可罗雀,身于厕口,满身清香亦令人不敢直视。
      书生品性坚持如一,过了几日,生意渐渐上门,多是年老身穷的老妪老叟前来如厕时顺道写封家书也省了脚力。
      沈端每日的饭粥里也多了些油花,手指间开裂也涂了油。书写时捏紧笔杆想着会试,心里也热乎一些。

      书生裹紧了空空的袄,缩在一个角落里面色沉重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摇头。
      一阵刺骨的风袭来,沈端眼睛闭得更紧,冰粒擦过脸颊途中化成一滩水,沈端再次摇头。
      风骤然止住了,一道阴影投下,吧嗒,有人的脚步停下,继而坐在他面前。
      “老先生是要给令郎写信?”沈端慢悠悠睁开的眼卡在了一半。
      面前坐着一位锦帽貂裘、风流写意的一位俊俏公子,风雪阻挡于他的风帽之下,一粒粒雪珠在银色貂裘上滚落,没有一点拖沓,似乎和那人的脾性一般。
      那位公子无声笑着,手指磕着桌面,眼光在沈端周围四处打量,直到看腻了才转而看着沈端的眉眼回复道:“兄台抬举在下了,不才膝下无儿无女,想要写信也只能写给楼里的头牌了,只可惜那也要在下亲自动手。”
      “那公子要鄙人替公子写些什么?”沈端活动手指,铺开纸砚笔墨,静静看着他。
      那人微微思索,问道:“你这一字多少?”
      “鄙人按封收费,一封五文钱。”
      他风帽下的眼大了几分:“你可会模仿笔迹?”
      沈端眉头一紧,收了家伙毫不客气道:“在下不做犯法的事,我还要留着清白考取功名!”
      那人身子一侧,一把折扇止住了沈端的动作。
      沈端的眉头皱得能滴出水,不客气道:“公子大冬天带着扇子,果然脑袋热得不清,该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了,要不就是有钱烧的。我是不会答应公子的!”刚包袱一提,沈端被公子的折扇抵在墙角。
      公子皱眉:“最近我的手伤了,找人模仿我的字迹,怎么就犯了法?兄台这份作态实在是扭捏,实在不像是一个磊落的读书人。”松了沈端,对着他露出了手心的伤。

      公子再次坐回,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越来越大,帽檐隐住了大半张脸:“你可想好?你不答应,我就找别人了。”
      “好!”沈端斩钉截铁回答,“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风帽下面微不可闻的发出一声哼。
      “我……我要……每封十文……”
      桌面发出一声清脆,公子说道:“好,一封十两。”
      沈端还没反应,那人已经上了一架马车离开。
      登时,一个小厮递给了沈端一包银子笑着道:“我家公子姓穆,名徽。每日晌午我便领着你去拜见我家公子。”

      傍晚,沈端收了摊子回家生火做了饭。
      点起油灯,升起豆粒大小的焰苗,屋外阴风怒号,门扉开开合合。
      沈端仔细看着一把折扇,缓缓打开,扑鼻的清香,入眼的是满扇的素白绢面,墨色的骨节光滑细腻,粗看之下是上品。灯火暗淡,翻转扇面隐约有银光闪烁,听见声响,沈端慌忙将扇子藏在袖中。
      一个满头是雪的人走进屋内,立马关了门,哆哆嗦嗦道:“沈兄,今个天可要将鼻子冻坏了,一路走来,我都没敢摸我的鼻子。”他抖赶紧头上的雪,擦干净肩上的水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方形的布包。
      沈端接过,打开,入眼的是三本蓝皮书册。
      “我有愧你的嘱托,只寻到了三本,渡塘先生的书如今难觅啊。经过当年那一事,如今谁还敢冒着被抓的风险去刊印售卖?渡塘先生文采非凡,可惜……不合人心意。”
      白皮男子名陆彦,是沈端同乡,进京应试两人也颇多帮衬,你送我一个桃,我还你一个梨,一来二去,熟络不已。
      沈端邀陆彦坐下喝酒。
      陆彦通红的鼻子闻见醇厚的酒香立刻活劲了不少,抿了一口酒,细细尝着,眼睛一亮,惊奇道:“沈兄,这酒没有兑水?”
      沈端不应,转身从纱橱中拿出三个纸包,透着纸皮,陆彦的鼻子被一股肉香勾走,急忙打开,是一包五香牛肉,一包烤鸡,一包五香豆。
      陆彦不可置信,目瞪口呆看着沈端:“君子远庖厨,君子不要不义之财,君子之交淡如水。沈兄,你是得朋友相助,还是监守自盗,还是要与我绝交?”
      沈端连说三声“非也”,除了模仿笔迹外,沈端一五一十地将白天的事说与陆彦听。
      说及那位公子的名字,陆彦慌忙止住他的话,问道:“你说那人叫什么?”
      “姓穆,名徽。”
      “姓穆,名徽?”
      “穆徽。”沈端说道。
      陆彦满脸惊喜,看向沈端的眼中满是艳羡,向沈端的杯中斟满了酒,恭喜道:“恭喜,恭喜!”
      沈端疑惑不解。
      陆彦笑道:“他是礼部侍郎!”
      当晚,送走了陆彦,沈端看着折扇,整夜辗转难眠。
      翌日,沈端如同往常一般出了摊。
      一个小厮站里在风中,看见他来了便立马跑开了。
      马蹄声响,一个身披火红披风,头戴雪银色风帽的男子骑着纯黑色的骊立在在沈端摊前。穆徽执着马鞭下了马冲到沈端前,说道:“你昨日可见到我的那把折扇?”
      沈端瞧着那人的黑亮亮的眼下有着疲倦,点头,从袖中取出交还给他。
      穆徽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小命保住了!”继而神情高涨,翻身上马,说道:“我先行一步,由我家丁带你与我会和。再会。”
      鞭声霹雳,搅乱风雪,在一片苍白中,那点红消失在尽头。
      小厮将他带到一条巷中,里面安安静静停着两辆马车。
      前一辆普普通通配着高头大马,后一辆简陋寒酸配着健硕毛驴。
      沈端坐在透风的马车里,车前的驴夫下车与小厮商议。
      小厮掀了帘说道车坏,难行,央求沈端与他们一道走去。
      沈端也想走着暖身,刚要应下,前面一辆车的车夫大声说道:“公子说与他一起。”
      小厮将他带到那辆车,掀开棉帘,一股热流扑面裹着淡淡的花香,沈端想到了暖春。
      车厢内部构造精巧雅致,小榻上斜靠着一位儒雅的公子,见着公子低头读书,随侍的侍仆将碳拨了拨后便退下了,没人说话,沈端也不敢出声,连呼吸也是弱弱的。
      公子像是忘了还有一个人,没有说话,连表情也从未有过变化。沈端小心翼翼偷偷看着那公子手中的书,似乎是《晚馆沉香》。
      “你要看?”公子轻声问。
      装帧精美的书册映入沈端眼帘,沈端看着五官柔和的公子说道:“我数年前看过,是老叶生写的志怪轶事集。东海的龙女报恩,临川的书生杀鬼,柳州陈婉氏邪术长生……件件惊奇,令人不可思议。”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虽然都是些文人杜撰的神鬼怪谈,可是细究之下都是生人心性,无法直谈只好归罪给牛鬼蛇神。贪赃枉法的,欺上瞒下的,恃才生权欺霸一方的,贪利谄媚迎合的,这鬼神有的,人一件也不落。若是细究,鬼神还未必能站上风。这书我也适才看了些许,写得颇有意思。”见着沈端目光如炬,他知道碰上个嗜好读书的了。
      遇见读书人,沈端也丢小草民的样子,直问道:“公子这本书是从那家书斋买的?又是几年刊印的?”
      他微微一顿,无奈道:“不知,是友人所赠。”
      “那能否让我看看?”
      公子依言将书给他,沈端扫了一遍,说道:“这本还算不上完本,里面删了许多渡塘先生的心得感悟,应该是书斋怕有祸端,删了许多。”
      “渡塘先生的,你看过?”他的表情波动。
      “虽然官府封得厉害,缴了一批,但是当年私刻的仍有些散落在外。我也因此读过渡塘先生的书而对先生敬佩不已,他的书籍这些年我也一直在搜集。”
      “你可还有?”
      沈端不知公子底细,摇头,“都在进京途中遇到劫匪给丢了。”
      公子的和气的面容有着遗憾,轻叹一声,仰头闭目休息。

      马夫勒缰喊停,马车停歇。
      公子将《晚馆沉香》塞入沈端的手心露出似又若无的笑,说:“先行放在兄台这边,回头再拿,君卿谢过。”说罢打开帘子,披上仆从递过的披风下了车。
      两个仆从登时上车将车厢内再次一番整理,沈端也将书塞在袖中下了车。

      沈端来到了城郊的一处山庄,地处高岗,走至顶端可见方圆五里的野外风光,极目远眺可见东北方有一处猎场。
      山庄占地不小,沈端看着偌大的主建筑,摇头再叹气,动作一气呵成发自内心。
      君卿公子已经没影,沈端见小厮没有理会自己便站在门牌下避风等待。
      一阵马嘶人叫,一点红由远处驰来一点一点变大,近了看见了一方红色披风下缀着的纨绔公子。
      穆徽手持马鞭向两边挥摆:“快让开,快让开!”仆人们纷纷避让。
      他身后一个女声尖利响起:“你给我站住!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穆徽紧拉马缰后翻滚而下,也顾不得什么仪态,脚步慌乱地夺门而入山庄。
      一个嫩绿色衣着的娇丽女子也骑马紧随其后,直接驾马冲入山庄,穆徽还未多走几步便被一双马蹄踢翻。
      “本小姐让你站住,你胆敢不听?大刑伺候!”女子下马,傲气逼人得走至穆徽身边大笑。
      见无人搀扶,穆徽让躲在一边看热闹的沈端过来搭把手。
      穆徽揉着发痛的后背,扭曲了五官,说道:“阿柔,就你这性子,等着被你二哥修理吧!让官差把你丢到大理寺,让那个铁面的大理寺卿让你把大理寺的刑具都玩一遍。看看能不能把你的爪子磨平。”
      女子重哼一声,“那我先将你的那些头牌们扔到刑部好好历练历练。”
      两人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对峙中不想女子却红了眼,痛哭起来,“我也想改了我这个脾气,可是就是忍不住啊……我也想贤淑温柔,可是……我控制不住啊……,如果我能像她那样,我用得着给肖琴风折扇遭到羞辱?还不是你的折扇的错?让我失了颜面?!”
      肖琴风?!沈端心里一沉。
      穆徽本想劝慰,哪知话题一转,又冲着他发火,“我哪里的错?”
      “那折扇你是不是偷偷打开了?是不是?那扇中有我用银珠粉亲提的小令,打开时可见但挥发极快。可他看时,什么都没有,他还恼怒我戏弄他!还不是你偷看,还不是你的错?!”
      “我……”穆徽语塞,白皙的脸涨得通红,突然醒悟,询问沈端,“你打开了?”
      沈端点头:“我打开过一次。”
      “你?!你这个不相干的人!你看了我的小令!”阿柔的脸红得能滴出血,眼睛瞪得老大,想着要成为贤良淑德的女子,她掷了皮鞭,眼神狠厉对着沈端一字一句道:“那你就跟着我做我的小厮,直到我腻了为止!”
      沈端急忙说道:“姑娘,我还要考取功名,不可以啊!”
      阿柔黑亮亮的眼睛满是笃定:“我说可以就是可以。”

      “阿柔,你还要顽皮下去?”君卿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站在廊下折了一枝簇满了骨朵的腊梅插在美人瓶中,里面有四五枝同样的花枝,“你想温柔贤惠,先把这瓶中腊梅的花瓣给我一瓣不落的给我数好。一瓣不许有差错,不许有人包庇。”
      阿柔身边的侍女上前领了任务。
      “二哥!”见那人不为所动,反而带着看戏的模样,阿柔撅了嘴说了声:“男男相护,小肚鸡肠。哼!”踢了穆徽、沈端各一脚便去做温柔贤惠的人。

      “哎呦……”穆徽的叫声离君卿越近,声音越是凄惨。
      苦着一张脸,穆徽口不能言。
      君卿见着他的模样,勾起笑,淡淡说着:“既然人给我找来了。你还不赶快回去哄你那些红颜们?”
      穆徽身子立马挺直,爽朗笑着,抱了个拳,兴致盎然地离开。

      君卿让他跟着他走,便一路无话地领着他前行。
      走过亭台楼阁,越走越荒凉。
      走到枯草橫陈地一个院落前,君卿让沈端留在原地自己进去了,过了很久,君卿捧着一盒小漆盒出来。
      又领着沈端从荒凉,走向亭台楼阁。
      回来的路上,君卿问道:“你是今年的应考生?”
      沈端回答是。
      “你的名字、籍贯?”
      “我姓沈名端,江南江宁人氏。”
      “江南的江宁?呵,可真是个好地方,我的老师曾经对我说百年之后想回到江南。说那里的故事最多,我也想过去那里看看……”
      “公子不介意,可以在我应试后与我一起回江南。”
      “只是想想而已,不能认真。”他轻轻说着,话语里透着比冰雪更冷的微凉。
      沈端没了话题,只得沉默。

      君卿手书了几个字,眼见着沈端模仿起来毫不费力才放心地将漆盒中的一叠纸稿放入桌上。让他将书稿中的文章全部一字不落的誊写一遍,力求形似神似。
      沈端誊写时,君卿便要回他的《晚馆沉香》端正地细读品味。
      抄写间隙,沈端见着那人神情专注,周身的儒雅透着一股不可接近的抗拒,桌角的雪梅点缀着乌黑的鬓角,原先雾蒙蒙的人显得鲜活生动。
      一片白色花瓣凋落,恰好落入书缝,他微微一笑,也不拂去,混着梅香翻过一页。

      远方山寺隐约听见暮鼓,寒鸦聒噪声起。
      抬头再一看,屋内不知何时已经掌起了灯,君卿已经没了踪影,沈端继续低头撰写。君卿的书稿尽是一些山水游记,且纸质老旧有些还有些残缺不能誊写完全,起初模仿较为费劲,光顾着如何模仿如何运笔,丝毫没有顾忌纸中所写。此时拿起一看,入眼三五行,便知是大家所作。三三两两几句便将人情百态逼真地描绘,短短几句便将山水奇石的姿态描写透底。沈端一时忘了时间一直看了下去,不住地啧啧称赞。
      “你还在?”君卿推门进入时,有些出乎意料。
      “谁啊?”阿柔蹦跳进来,“哎,呆书生还在?!”
      沈端看着进来的二人顿时不知所措,只能唯唯诺诺。
      “噗……哈哈……”阿柔笑着,“呆书生,怎么白白的脸变成了纸?上面还有墨水呢!”
      君卿看了也笑了,摸着阿柔额头说:“刚刚还说要温柔,现在怎么兜不住了?”
      “我没有。”阿柔笑着走到沈端面前,隔着书桌递给他一块方巾,“呐,呆书生,擦擦。”
      沈端红着脸低头接过胡乱擦了,抬头看着青春洋溢的少女的脸,心里突突跳个不停。
      “擦过了就不用给我了,我多着呢。”阿柔笑得明媚,好奇的抽过沈端誊写的一张纸,“写的真好。二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君卿手指叩在阿柔头顶,说道:“二哥的东西,你敢乱动?小心送你进黑屋。”
      “哼。”阿柔放归原位,灵动的眼睛盯着沈端,忽然笑了,“墨水擦也擦不好,变成黑脸了。”
      沈端尴尬急忙说道:“天色不早,我先回去了。”拔腿就要跑却被阿柔伸腿绊了一脚,沈端冷不防扑倒在地恰好扑倒在君卿身前。
      君卿叩阿柔的头,嘴里说着吓唬的话,眼里满是宠爱。
      “只是为了出口气罢了,本来也该跪。”
      君卿一个眼神,阿柔止住了话。
      “沈端,外面又覆了一层雪,道路湿滑难行,就住一晚再说。”
      沈端看了门外的景色,白雪皑皑,确实难走。
      “那请让我继续誊写把。”
      君卿点头应允。
      阿柔临走时呼出一口气将蜡烛吹熄了之后便嬉笑着跑走了。沈端在黑暗中偷笑着将蜡烛再次点燃。

      许是君卿不在这边,那些小厮也松懈,蜡烛烧尽了,也没人来续。
      沈端看着透过窗的雪的微亮,打开了门,寻找小厮。
      白天,小厮、婢女们如同走马灯一样看花了眼,入了夜便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走了一刻也没寻到一个人。
      向着亭台最多楼阁最高额方向走去,终于截到了一个女婢。
      女婢羞涩一笑:“我是临时的侍女。不管事儿。”倩影摇曳,渐行渐远。
      沈端只得跟着她走,可入了一处院子,三绕两绕,昏了头,听得有几句人语,便准备问问路。
      君卿再次遇见他已经见怪不怪,只是轻轻颔首让他在他面前坐下。
      桌上放了几碟小菜,旁边置着一坛酒,酒已喝了大半。
      地面湿润,君卿一杯接一杯喝酒,喝一杯洒一杯,地面散着酒味浓重。
      “来一点?”君卿举着酒杯嗤笑,“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沈端刚要喝,君卿一把抢过酒杯洒向地面。
      如此几番,沈端索性将桌上的菜都吞入腹中,嘟着鼓鼓囊囊的腮,沈端觉得不让喝酒,还不让吃菜?
      君卿只顾喝酒、洒酒玩着,喃喃问道:“江南,真有那么好?”
      沈端鼓鼓的嘴巴模糊答道:“好,当然好,皇上去了都不想回京的好。”
      君卿眼中一亮:“那我就更想去了。”
      “江南的风比京城柔,江南的花比京城香,江南的雪,哦,江南没有雪,江南的月比京城的亮。更重要的是,江南的女子比京城中的软。”
      “阿柔就那样,却也实实在在是个好姑娘,你和她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好姑娘不应该上了肖琴风的当。肖琴风是个小人。”说完,沈端忍不住打了个嗝。
      君卿正色问道:“怎么说?”
      “肖琴风买了‘关节’。高中他胜券在握。”
      “你怎么知道?”
      “我们是同乡,耳闻一些。都说入试非正生,十有三四;赴官非正身,十有二三。这种勾当大概和志怪小说里的移魂差不多吧。都干得不是人事。”
      ……
      夜晚雾气,沈端饮了一些酒看不清君卿的脸听不清他说的话便昏昏睡去。
      沉睡之前,沈端不忘承诺:“江南,江南还比京城干净。”

      连着几日的抄写,沈端几乎手不释卷。
      每日正午有人驾车来接他前往山庄,暮鼓响起,沈端下山会城。
      君卿这几日都未曾见过,只是在那日酒后醒来,发现桌前多了一沓稿纸,行文风格、笔迹依旧是原先的那人。
      只是,不再是山水游记,而是一封封信。
      他留一字条,上写:
      依言而写,万望保密。
      留名君卿,力道遒劲,似要破纸而出。

      这几日阿柔还在为前几日的事儿不痛快,时常捉弄。
      昨日却没了人影,一问才知阿柔去见肖琴风了。
      一道黑影袭来,一捧花撒个满怀,沾了满身的香。
      阿柔今日心情很好,没有出言不逊也没有恶意捉弄。
      沈端停了笔,说道:“肖琴风是个小人,你离他远些。”
      阿柔黑了脸,将剩下的花猛地砸过去,愤愤道:“你这是嫉妒!”
      穆徽与他碰头见面时,不甘心道:“要是换在以往,她能把这屋子给掀了。我没赶上好时候啊……还有那么多公务,哪里有时间安抚美人们受伤的心灵?”

      今日也没有人影,一问才知阿柔又去见肖琴风了。
      一道黑影袭来,不,不,是一群黑影袭来……
      女婢们推搡着沈端到了一处绣阁,阿柔黑着脸冲过来。
      沈端认命闭眼接受掀屋子般的狂风骤雨。
      “你早就知道肖琴风的事儿?!”阿柔怒斥,“你是故意不告诉我的?你就是让我被一个家伙从头骗到尾?”
      “我没——”
      “你就是有,你告诉了二哥,偏不告诉我!你就是在报复我!”阿柔甩动皮鞭,在地上乍出一声霹雳,阿柔红了眼眶,泪珠忍在眶中打转。
      “我昨天告诉你——”
      “你没有!我根本没听见……我跟傻子似的隔层纱追了个混蛋这么长时间,脸都丢尽了。连你也在笑话我!你们都在笑话我!”
      阿柔泪光闪烁,执拗地看着他。
      沈端叹了气,软了声音说道:“我怎么会笑话你呢?你是个好姑娘,是我没告诉你,那你打我发发泄。”
      对面女子瞪大的双眼滚出了两颗大大地泪珠,低了头,冲着沈端顶过去,沈端摔个大马趴之后,阿柔哭着离开。
      沈端呆呆杵在那里很长时间,心里像是丢了一块,忐忑不安。

      “你惹得我的小妹哭了?”君卿冷不防说道,“她把你送她的字帖撕了个粉碎,还说着永远不要见你。”
      沈端点头。
      君卿冷笑说:“你还真是不管什么帽子都往头上扣。阿柔那种脾气就是从小养坏的,不用惯着她。”
      “她是个好姑娘。单纯,认真。”
      君卿漾了笑,继续翻着书看着。
      安静了片刻,君卿发话:“从小家里对我们管教严格,不论什么书籍、老师,都是要仔细筛查然后请的。小孩子天性顽皮,整天子曰来之乎者也去,小小的脑袋也傻了。我的老师不同,他颇有文采,却也有趣。经常偷偷带我和阿柔出去玩,阿柔也被养得野了些。无论是新鲜事物还是习以为常的吃食,他总让我试一试。我最听他的话,即使年长了,他在外游山玩水,他也总是给我捎书信讲大山大河,各地风俗。可惜,他还没游历完全国,便死于道上。”
      他又接着说:“他说他最爱江南,那里比京城好。”
      沈端誊写的手停住,抬头看了看坐在梅下看书的儒雅男子,依稀能感受到他的寂寞与无奈。

      暮鼓响起,沈端将一个包袱放在君卿桌上。
      君卿看着他。
      沈端说:“稿纸已经誊写好。还有十多日我便要应试,所以紧赶慢赶还是勉强完成了。这是带回家完成的,以及桌上的便是全部。”顿了顿,“阿柔……阿柔也正好不用再看我这个呆书生了。”
      君卿看着他,取过瓶中的一枝盛放的梅,交到他的手中,对着他颔首:“梅花香自苦寒来。”

      沈端离去了许久,君卿将书合上,打开沈端的包袱将装帧好的书一本本恭敬地放在小漆盒中,君卿神情一滞,抚着手掌下三本渡塘先生的志怪小说,嘴角上扬。

      “沈兄,将三本辛苦搜集来的渡塘先生的孤本小说全都送走。你舍得?”
      沈端收了摊子往回走,点头。
      沿街走过一排官兵,前面打头的是威风八面的礼部侍郎——穆徽。不似平日的风流样子,身着淡绯色二品官服的穆徽表情严肃一丝不苟。他的身后是一队被人告发而东窗事发获罪的内考官。
      流放边疆,家人为奴。
      人群熙攘。
      “据说是有人举证告发的。”
      “举证?”
      “是啊,因为前三年的内考官卖‘关节’却有些书生没中,当年的书生如今富甲一方,也有得方法手段让这些贪官栽跟头。”
      “现世报啊!”
      “当初无端被斩的主考官如今也平反。据说半夜被官兵抓着当场斩首的,情状太惨,先帝也失声痛哭却也无可奈何,当年官官勾结,乱泼污水,害人清白。”

      沈端听了流言,响起了君卿的话。
      “贪赃枉法的,欺上瞒下的,恃才生权欺霸一方的,贪利谄媚迎合的,这鬼神有的,人一件也不落。若是细究,鬼神还未必能站上风。”
      “肖琴风的事被发现、牵连,现如今还不知道要在哪儿哭呢。”陆彦说道。
      沈端点头:“他也没脸回乡了。”

      四月十二,科举。
      沈端在贡院见着了站在外沿的形似阿柔的人。
      他似看见她,又似没看见,只是恍惚间想起她顽皮的娇笑。

      四月二十四,放榜。
      考中一等第二名,沈端成为贡士。

      四月二十五,进士及第的贡士请主考。
      沈端见着了穆徽。
      穆徽受了沈端一拜,嬉笑说:“阿柔近日总在念叨你。”

      四月二十八,殿试。
      礼部仪制司员外唱名,沈端从右掖门入,至宝和殿,和风吹拂,香气而来。
      似是梅香。

      一段时间,市井中的妇孺,书院里的学子,闺阁里的小姐都风行渡塘先生的志怪小说、山水游记。
      坊间人说,这渡塘先生是当今圣上未登基前的太傅。太傅好玩山水,喜爱梅花,且与新科状元颇有渊源。
      其有几分可信,无人可知。
      只让人称道的是新科状元赢取了当今公主,却每日被追打,确实是坊间笑谈。

      礼部侍郎身着官服立在殿中,站久了,打个哈哈,捶腰揉腿。
      “沈端被阿柔闹得两日不上朝,没事?”
      君卿眼含笑意:“无妨。”手下挥毫。
      穆徽凑前看,念出声:“江南好?”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能不忆江南?

      有个人放言说过,皇帝去了江南都不想回京,我倒要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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