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入黄粱》八千朕

8、早生妖蓝【回忆·四】

　　“为什么非要喜欢他呢？”席时突然出声问。
　　他这个年纪，本该还是沉迷在意这些情爱的年龄，可这个少年却可以这样以一种冷然的态度，问出这样的话。
　　这让蓝早有些惊讶，她赞赏的看着他，他如果不死在这儿，一定是一个非常好的孩子，将来一定能有大作为的。
　　蓝早把玩着自己的指甲，修长的，锋利的。
　　“我那时候也想不通，为什么非要喜欢他，为什么非是他呢？”她歪歪头，竟带着一点少女的天真“现在想想，这也许就是执念吧，我对他的爱已经成了一种执念，这种执念是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全部动力。”
　　她回答完这个问题，就看向席时“现在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想要听这个故事了。”
　　席时一愣，他听得太过入迷，都快要把这件事情忘记了，少年沉思良久，最后回答“也许是因为，我有些羡慕那个尹皆吧。”
　　蓝早睁大眼睛，随后饶有兴致的看着他“羡慕？你羡慕尹皆，他可不好受，他爱的人不爱她，爱他的人他不爱，又疯狂。”
　　她理解的笑“他也不好受。”
　　“那些年，我们都是太强势的人，他逼我，我逼他，他又去逼蓝安。我们其实谁都不好过，可还是想这么做，会这么做，有时候，看到别人与自己一样疼，甚至比自己更疼，你就会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受了……至少可以骗骗自己。”
　　她说的好像是在叹息，但是语气里确实没有一丝后悔的意味。可能只是有些感叹，那些时间，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席时想，他是不能明白他们的世界的。
　　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各执一政，谁都没有输，当然，谁也没有赢。
　　他又略略一沉吟“可是如今，现世上大概再找不到这样的感情了吧。”
　　他面无表情的脸上一暗，眼眸里闪过一丝迷茫“现在的人约摸还是更爱自己吧，即便是如此相爱相伴的夫妻，也免不了大难临头各自飞。”
　　蓝早轻轻点头，也如叹息一样的说“是啊，我见过那么多白头偕老，可没见过恩爱如初……”
　　她的眼神久远而宁静，在席时看来，就像是一个宁静致远的智者，隽永的足以让半数男子疯狂半数男子喜爱，他心头微微一跳，有些落寞与可惜。
　　席时突然想到，如果她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打败自己，那么就可以杀人挖心而不为人知，他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成就这一方恶名呢？以你的能力，根本就可以杀人于无形，不必这般……这般……”他有些不好说了。
　　蓝早却自顾自的为他接了下去“落魄？可怜？不是的，我只是想说，这江湖总有一些人是做坏人的，如果有了坏人，那么一定中间会有一个最坏的，死了一个，又有一个。这其实是源源不断的，为了衬托那些名门正道嘛。我只是想正好做了这个坏人，我不否认我杀了多少人，也知道这会在我身上结下多少业障，但是我不后悔。”
　　她定定的看着远方“我从来都不后悔。”就像她不后悔遇到尹皆，不后悔爱上尹皆，不后悔恨尹皆，同样的，她现在也不后悔做这些事情。
　　看着席时想不通的样子，蓝早出声安慰“别这样，这世上早就没有蓝早了。”
　　席时有些疑惑的看向她，蓝早笑着解释的道“从前的那个蓝早，那个疯狂的爱着尹皆，恨着尹皆，对父母亲近，对尊敬的人爱护，对敌对的人心狠的蓝早，已经死了……”
　　她眯了眯眼睛“她呀……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死在了对尹皆的爱而不得中，死在了……”
　　她跺跺脚，一些白骨从她脚下散落下来“死在了蓝家村的地下梦祭场里。”
　　“梦祭场？”
　　席时有些没听明白的重读念了一遍，但转而震惊的捂住嘴，他身上束缚着他的水袖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解开了“蓝家村保留着祭梦骸兽的习惯，这地下是梦骸兽的梦祭场！”他喊了出来。
　　梦骸兽，是一种衍生于阴暗地下的阴兽，战力强大，它们喜食人，准确的说，梦骸兽就是由那些死去的灵魂组成的，这种阴兽在百年前被多个家族饲养供奉，许多人家会以人定期祭祀，有时候是死人，有时候却是……活人。
　　而祭梦骸兽的地方就被称为梦祭场，但近些年来，祭梦骸兽这个习惯早已灭绝隐没于江湖不见人世早有五十年，却没想到蓝家村竟然还保留着梦祭场并对梦骸兽进行供奉。
　　“怎么样，还想继续听下去吗？”蓝早问。
　　席时坐的太久，脚有些麻了，他起身走了几步，活动着筋骨，又不知怎么的竟然有些于心不忍，那些记忆即便是他这个外人听了都觉得伤心难过，更何况她。
　　他开口说“回忆你的过去，你一定很……”他还没说完，蓝早就打断了他
　　“追忆。”
　　看着不解的席时，她微笑着重复“是追忆，不是回忆。”
　　“我已经……死了啊……”
　　席时突然反应过来，她那句话“你，你被祭了梦骸兽！是谁干的？是尹皆？他就这么恨你？”
　　蓝早想想，摇摇头“他确实恨不得我死，他也巴不得我祭了梦骸兽，可惜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让蓝安恨他。我是蓝安的亲妹妹，他最宠爱的妹妹。”她想到那个温润的少年，即便夹在中间难做也会爱护着她，帮她。
　　“我一直没能跟蓝安说，其实我很爱他，即便是在我最怨他的时候，我也很爱他。爱他陪我走过的童年，爱他抱起我摸着我的发叫我早早的样子。其实我那时一直很爱他，我的哥哥。”
　　席时看她的样子，不由得鼻子一酸，竟为这个女子感到心酸，她的表情太过珍惜，好像守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那也许是她短短十几年人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光。于是她小心维护，唯恐那个美梦碎裂。
　　他不敢想象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女子，敢爱敢恨，敢作敢为，即便有些手段，但当她真的爱上一个人时，你只会觉得那感情如此宝贵。
　　蓝早叹了口气“我有些累啦，不想说了，那些故事呀，其实我都不太记得清了呢！”
　　她的眼中似隐隐有泪光，但树荫太暗，席时看得并不真切，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自己干预不了这个女子的决定，他从一开始坚定要杀了她到现在即便知道就算她有多悲惨的过往都不能代表她可以这样肆意残害如此多的生灵，却根本没法下手。
　　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一旦动了恻隐之心，就一发不可收拾。
　　蓝早换了个姿势半倚在王座上，孤寂的摸摸就在身后的遮蔽了整个蓝家村的大树的主干，那树害怕似的抖了抖，连带着树冠上的叶子都在沙沙的响。
　　这棵树种在这儿不知道吸食了多少尸体的养分才长到了这样足以遮天蔽日的地步。
　　而远处，太阳已经落下，黑夜就要来了。
　　“我送你去亲眼看看后来的事吧。”席时只看见她轻挥了一下手，他便觉得一阵头晕，昏天黑地的扑来，接着就不省人事。
　　梦骸兽最大的本事就是出神入化，据说足可困神的幻术，幻境。
　　黑夜的蓝家村，是绝对不能有活人呆着的地方，这里怨灵横生，没有人能够在夜晚的蓝家村安然度过的，这里枉死的魂魄，如果不是有蓝早这样强大的怨魂束缚着，必是要为祸人间使得一方百姓民不聊生瘟疫四起了。
　　修长的的只有皮包骨头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在扶手上，脆脆的声音伴随着白骨的裂痕让人惊叹于女子的强大，星星终于是出来了。
　　只是这一片冤气太重，厚厚的挡的阳光都进不来，更别说月光了。
　　蓝早随意的伸出手捏决，手指微微一挥，那冤气就马上恐惧的三开，今晚的星星真亮啊，她这样想，也没有讨厌的月亮，真好。
　　她身后的白骨是一位高僧的，他心怀慈悲本想要超度她，但不知何故竟然不得其法，他说她执念太重，那位高僧留了下来，最后为了救他人也自愿成了她的口中食。她也给他讲过这个故事，一个傻子一样的姑娘的故事，他说陪她一起等她的执念来，让她放下。
　　那位大师道行高深，处于这种极阴之地都不动分毫，他们也一起看过星星，可最后还是成了她一个人，这世上谁都是一个人，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她没有告诉那个大师，其实他超度不了她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是由梦骸兽这种已经被天道承认了的妖物组成，她早已人不人鬼不鬼了。
　　“大师。”她涩然的开口，他算是她死后最为尊敬的人“今天他也没有来。”
　　“大师，我的执念到底是什么呢？”
　　高僧早在死后就已经达成金身，他自不与他们这些滞留心存不甘的怨灵一路，但如果不说给他听，她就没有可以诉说的人了。
　　“我都快忘记自己为什么一直活下来了。”她闭上眼睛，胸口没有起伏，似是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