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荒原》蒋怀赢

2、第 2 章 花园难至，

　　后淮坐在龙妙叫做难至的小花园里，一瞬间有一些晃神。
　　花园被设计成圆形，四周围着一人高的墙壁，墙壁上全部爬着墨绿色夹杂着翠绿色的藤蔓。花园里盈满温暖的阳光，精心栽培的各种奇花异草开得无比娇艳。海蓝色细沙铺就的小路一直通往一棵大树，大树枝繁叶茂，绿荫匝地，几根红色的细枝一直垂落到地面上。树荫下有木制桌椅，也就是后淮和龙妙正坐着的地方。
　　龙妙正缩在她垫着绒毯的椅子上喝着一杯什么，一边喝一边微微皱着眉头。她偏过脑袋看一眼后淮，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开口问道：“伤好点了吗？”
　　后淮看了她一眼。
　　龙妙救了他两次，一次是他自愿求死时，另一次是他向往阳光时。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后淮觉得有些奇怪，他已经无法将眼前的少女和百年前屠杀的恶龙联系在一起。他迎着她询问的眼神点一点头：“好多了。”
　　“那我就放心啦。”龙妙抿着嘴唇笑得软软糯糯。
　　后淮看她的笑容看得有些迷醉，勉强镇定一下心神，别开了目光，声音有一些冷：“你无论如何都不会放我走吗？”
　　龙妙眯了眯眼睛，眼神中透着股清冽，微仰起脑袋看一看头顶的树冠，低下脸来目光柔和得如同清泉一般。
　　她点头：“对啊，我说了，要你当我的小奴隶。”龙妙重新捧起杯子：“我救了你的命。虽然命对于你或许比不上尊严，但能活着总归是件好事情。加入我的军团，你只是需要待在我的身边，我不用你杀人。”顿了顿，龙妙突然笑起来：“我自己会杀人。红荒原这么大，却没有人比我更会杀人了。”
　　听起来就好像玩笑话，可对于这样的话，后淮觉得不寒而栗。
　　因为这是实话，并非玩笑。
　　不等后淮说话，龙妙伸手拉过后淮的手，与他十指交握。她注视着交握的两只手，神情得意：“这一回你的不回答，被我当成答应了。”
　　后淮感受到她的肌肤微凉，接着就是手心的一股热流，微微地几乎还有入骨的痛感，令他觉得自己的灵魂也被握进了龙妙的手心。
　　龙妙松开了他，脸上露出点点笑意：“好啦，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是我的小奴隶。”
　　后淮低头，看到自己手心多了一个精细却狰狞的图案，能够辨认得出那是烈火与巨龙。后淮记得，那位兽人看守的身上也有这样的图案。或许，更该称之为图腾。
　　图腾代表着信仰，龙妙留在他身上的这个图腾是她的本体与烈火。印有这样图腾的所有生灵，都必将效忠于她，不得背弃。
　　龙妙喝完了杯子里的东西，转头看向后淮。这一回，后淮打了个寒颤。龙妙灿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后淮的面孔，但更多的却是其间透露出的威严，冷漠，与……哀伤。
　　龙妙似乎并未看到他的惊异，只是摇一摇手里的杯子：“我喝完了，小奴隶快去给我再倒一杯过来。”

　　后淮被安排在离龙妙的房间很远的地方，也正是此时，他发现，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和龙妙住在一起的除了军团，还有很多其他的生灵。他们称呼龙妙为“女王”，为她打点一切。
　　领着后淮去他的房间的侍女虞让身量娇小，头顶上是一对折断一半的鹿角，脸庞大半被面纱遮掩。一路上她并未说话，直到送到了，她站在门口，紧紧地盯着后淮，目光冰冷：“若是你胆敢背叛女王，不消女王亲自动手，我必将你碎尸万段。”她的声音有些嘶哑，却掷地有声。
　　他笑了笑：“不必提醒，更不必威胁。我心中自是有数。”
　　虞让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没有女王命令，不准擅自离开。”
　　后淮看着她极快地消失在过道转角，颇为无奈地耸一耸肩，关上房门，开始打点自己不知会住上多久的房间。
　　龙妙的房间，黑衣少女侧着身在床上，长发四散。黑衣裸露出来的脚踝肌肤细白，却泛起几个红点。
　　虞让推门进来，走到床前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转身从一旁柜子里取出一小瓶东西来打开，跪在床前，从小瓶子里倒出晶亮的液体细细涂抹到红点上。
　　“女王，今日为何要去花园？您……”
　　龙妙打断她：“今日我心情好罢了。”她忽然笑了起来：“我从前可是最喜欢花了啊，虞让，你忘了吗？”
　　虞让看了一眼床榻间的美人，点头：“虞让记得。”
　　红点慢慢消退，龙妙爬起身来：“去准备些水，我要沐浴。”她拿过虞让手中小瓶子，挑着眉毛：“这东西快用完了，叫伯行再做一些。准备好了水你便过去找他，我猜你们很久不曾见面了？”
　　虞让的脸微有些泛红，别开了目光。
　　龙妙跳下床，倒是没有再揶揄她。

　　后淮来到红荒原，连着几日不曾见到龙妙。他似乎已经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他未被允许到处走动，只是每日有不同的人给他送来三餐。他原本打算着是否可以从这些人口中套出点什么，然而每一个人对他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甚至都不太愿意搭理他。后淮略微有些失落。
　　这日中午，已经到了点却依旧没有饭菜送来。后淮觉得有点奇怪，自顾自打开了房门。
　　一瞬之间，一柄刀准切无误地架在了他的脖颈上，后淮甚至都还未睁眼看清楚来人。
　　“住手，他不能伤，”虞让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对女王还有用处。”
　　后淮这时才看到将刀架到他脖子上的，是一个健硕而身着玄甲的男子。他的整张脸都隐没在头盔后面，听到虞让的声音，才把刀收回。
　　虞让看了一眼后淮：“没有女王的命令擅自走出房间凶多吉少，这次若不是我，你早该人头落地。”
　　“是，在下多谢救命之恩。”后淮强作镇定地露出微笑。
　　“分明已经吓得快尿了裤子，何必这么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们神当真是爱面子。”龙妙自昏暗的过道那头走来，她的身体还在黑暗中时，只有一对眼睛闪闪发亮。走近了，龙妙停下来，伸出一只手放在那兵士肩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后淮：“有一个小贼闯进来了，我的勇士正打算把他揪出来生吃，你要加入吗？”
　　后淮愣了一下：“闯入这里？”
　　“觉得不可思议？我这里固若金汤，但若有内奸照应，里应外合也未尝不可。”龙妙似乎正说着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
　　“这里的生灵对你忠心耿耿，何来内奸一说。”后淮颇有几分不解。
　　虞让冷笑：“你对女王，如何说是忠心耿耿？”
　　后淮愣了一下：“你们怀疑是我？”
　　龙妙笑起来：“不用担心。你以为这宫殿，除了我的军团和侍从，就只有你吗？”她将手从兵士肩上收回，敛起笑容，望着前方过道：“来了。”
　　没有脚步声，只听到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发出的声响。下一刻，自过道昏暗处走出了几个人影，两个兵士分别押着一个人，走到龙妙面前来。大概是因为经过打斗，被押者颇为疲倦地耷拉着脑袋。
　　龙妙抬起右手，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便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两者的头颅抬了起来。
　　这两者都是家园失落，龙妙的怒火抹去了他们原本幸福的生活。他们是唯一的幸存者。而他们，选择了复仇。
　　龙妙看了看这两张脸，皱着眉：“当真是勇气可嘉啊，红荒原，竟也是你们胆敢冒犯之地？”
　　两者中之一者脸上斑驳着烈火烧灼出来的疤痕，他仰起头哈哈大笑：“如何不能！你这妖魔，不正闯入他人之境，将一切都摧毁的吗？在你的大火中消失的生命不计其数，若是男儿，必定要你偿还！”
　　龙妙点着头若有所思，听他说完了没有回话，反而转向了另一个，问：“你来到红荒原有些时日了，我对你不好吗？虞让没有警告过你吗？何以将此人引入我的宫殿？”
　　被问话者面露悲戚之色：“杀妻之仇不得不报！若不是你，我今日也不会落得此番境遇。魔龙，我自知难以与你匹敌，今日，就请你杀了我吧。”
　　龙妙叹了口气，看向后淮。后淮愣了一下，不明白她的目光是何用意。龙妙收回目光，对架着两人的兵士摆了摆手：“放开他们吧。”
　　兵士遵命，向后退去一段距离。那两人相互看了看，皆是不解的神情。这是释放？或是要公平对决？
　　而就在沉默之中，一道黑影掠过，龙妙出现在那两人身前，两手化作龙爪，掐着两个人的脖子提起在空中。她的身体蔓延着火焰，不知何处起风，将火焰吹落到了两人身上。
　　“叛我者，必诛之！”龙妙的瞳孔绽放出刺眼金光，她的声音带着愠怒。她张嘴露出尖锐龙牙，发出龙吟声响彻宫殿每一个角落。
　　片刻之后，她松开两个人，厌弃地丢在地上。
　　两人神情困惑而震惊，喉咙被龙爪捏得粉碎，身体被大火烧毁大半，已然边认不出原来的模样。
　　后淮怔怔地看着地上两具尸体，抬头看向龙妙，后者却已经转身离去。他只看到了一个瘦削的背影。虞让跟上龙妙，原先在后淮房门前的兵士则跟着那两个兵士自另一侧的过道离开。
　　他似乎被遗忘，在这两个或许该称为背叛者，或许也该为勇者的尸体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