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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纸上的思想 此刻他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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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已吃过了晚饭。与父亲交谈了一阵子后,便转身上楼去了。月牙儿刚升起来,仿佛坐在远处的树梢上面。他觉得那是思思的眼睛,明黄,浅淡的光辉进入了他的心中,使他心上的冰层开始融化。
“愿君心如月,此生常伴我。照我于五湖四海,我独坐树上向天诉说对你的爱。”他在心中默念罢,钻进屋中打开了电灯。侧躺在床上,看了会《鲁迅全集》。
今夜他的思绪在脑子里翻滚得很厉害,他需要写点东西来转移一下自己的注意力。叶朗为人有点奇特,写的东西自然也就有些奇特。说是日记不是日记,说是文章又不像文章。他向来有点自命不凡,但他却不知自己的底气来自哪里。总之,他现在有意要显摆一下自己的才华。炫耀心理归根结底是一种自爱心理。叶朗喜爱自己,当然他有时也是痛恨自己的。不过此刻他需要炫耀一下,因为这时他有点不大自信。
“世上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热爱,因为我是他的子孙。”看来他年纪不大,口气倒还不小。我们是否该嘲笑一下他呢?算了,我们还是接着往下看吧。
“今天我与父亲起了一场争执,讲了一些大逆不道的话,真的是罪该万死。为了政治观点的不同就大动肝火,不知是否值得?中国文化归根结底是一种虚与伪的文化,我万分痛恨。但极度痛恨不正是曾爱得太深的佐证吗?此刻,我目光尽处的黄土地里深埋着中国世代的骨。一代代高尚的、邪恶的、文明的、野蛮的、愚昧的、明智的先人都已变成了根根白骨。早晚有一天,我也会像他们那样,长眠地下。人死了,他把躯壳归还给了大地,而将灵魂抛上了天。不知我能吗?我怀疑我已丧失了灵魂。中国人喜欢在虚假中自我陶醉,果真是这样。我不知父亲为何会支持唐大官那样一个两面三刀的人,但我知道此时的父亲很专制,他容不得不同的声音响在他的耳中。任何时候,老一代都认为自己是对的。专制毒瘤在中国人身上世世代代地遗传着,不知何时才能将它连根拔除。家庭是社会的细胞,而大多数中国家庭都是专制的。孩子不是人,在家庭中没有话语权。佛法讲众生平等,在佛国里是不分尊卑老幼的。慕容博在解脱了日夜纠缠他的苦痛之后,已成了佛陀,自称不再是慕容复的父亲。而他太自私,面对亲手加给他儿子的痛苦却袖手不管。当一个人在中国犯下了滔天罪行而或做了出格的事情后,是很难得到原谅的。中国文化太狠,缺乏慈悲心。中国文化制造了太多吃人的人和被吃的人,不知哪一天我会被吃掉或迫不得已去吃他人。生存面前,没有人会让步的。人间的杀戮、仇恨,无不为着一个利字。其实,人间需要爱,需要赞美的声音。中国虚假的礼节太多,设置这么多虚假的礼节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那自欺的虚荣心理。看看当今一些人的行径,和当年的隋炀帝用丝绸缠树是多么相似呀!中国福吗?中国很穷,很穷。经济困难的人群太大,而文化上的贫穷则直到骨里。中国人向来都喜欢党同伐异,这种事情他们干得太多。中国人的这种执固是可怕的。我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沦为他们而或死去,非正常的死去。自己先前曾狂言道:给我一支笔,还你一个真实的世界。现在看来是多么的可笑。不,这个可笑是自己作为中国人的可笑,而不是作为人的可笑。人是用来爱和被爱的,而不是用来毁灭和嘲笑的。现在我已不知何为对,何为错?我感到很震惊。我想询问他人,可没有人会告诉我答案的。因为我生活在一个不知对错,不知善恶,不知美丑的时代。中国文化有种来自骨子里的妄自尊大与自欺,不知它何时才能得救?我是个独立的人,骂自己固不要紧。但因为我隶属中国,所以这段言论是很可怕的。一个婊子所生的儿子是不会当着众人的面骂他母亲的,因为他是从她腿下出来的。中国的政治和文化是一对封建时代的夫妻。不摆脱政治的束缚,中国文艺是没有出路的。也许我有点言过其实,但这却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欧洲也曾有过专制,也许今天仍有,不过当初给他们以最大压迫的是宗教,而不是政治。马丁路德金是宗教改革运动的领袖,我很推崇他。直到今天我仍不大明白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中所说的一句:也许他有许多私敌,但他没有一个公敌。我不是一个在爱的大环境下生长起来的人,自然是领会不到它的意味的。社会现在很乱,人心也很冷漠。谁不是为了利益而生,为了利益而活呢?啊!急功近利的人类呀!何时才能放缓你那追求欲望的脚步?此刻我很矛盾,不过人正是在矛盾中前行的。千千万万个矛盾的人组成了矛盾的社会,社会因此也就在矛盾中前行。先前,我曾寻东问西,想要知道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但是始终一无所获。不过现在,我却有点明白了。人只有在爱人的过程中,才能找到人生的意义。应该是这样的。此刻夜很静,除了鸡子们偶尔的骚动声之外,别无声响。现在觉得自己的境界很高,自己仿佛一根苍劲的青松直刺青天。有点想写诗,但苦于道不出。现在文坛上矫揉造作的东西太多,无病呻吟的空头诗人也让我心烦。在我看来,为诗者,空有想象和热情是不行的。要有真实的社会体验和厚实的知识储备,即古人所说的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这些我有吗?刚才翻看鲁迅的文章,得到了一个可怕的感觉。他的文章太冷了,没有温度。他如同一株长在死尸群中的干枯枣树一样,让人猜想着他那包裹着的冰冷生气。不过此人是我所崇敬的。有时我觉得自己很无耻,可比我无耻的人却多如牛毛,然而我却为此感到很痛苦。井蛙尚能望天高,世人无耻争下流。难道人连井底之蛙都不如吗?此刻我心中的魔鬼在与天使搏斗,兵戈相交声震得我头痛欲裂。但我坚信:在与命运的无情搏斗中,人类必将是胜者。想的有点远了,回到世俗中来吧。今年我二十岁了,学了一点知识,分分类吧。历史,粗浅地识记了一些人物故事;地理,知道一些地名,对了,还知道千岛寒流,大西洋暖流什么的;政治,不大了解;自然科学,稍微学了一点东西。我知道自己此刻是在故作轻松,不过人有时是需要轻松一下的,这些粗浅的东西曾经还给我带来荣耀哩!真的是莫名所以。困惑着我的,必将困惑着他人。这真有点大言不惭。生活是一出悲剧,一出令人难忘的悲剧。不知为何,自己身上竟蕴藏着这么大的悲情。想起了陆天写的一首诗“夜来了,所有的家狗都睡了,而唯有它在旷野中独学狼叫。”多么苍凉!多么悲壮!也不知他此刻怎样了。此刻我仿佛已忘了自己是坐在哪里。好可怕的感觉。我是一个生于土,长于土,将来还要死于土的农村孩子,不过我很喜欢自己满身尘土的样子。农村有许多可贵的东西已经消失了,譬如饭场。那个时候,一大群人聚集在一起边吃饭边说说笑笑,相互关心与看重。可如今不同了,人们都是将自己紧紧地关在屋里面。穷人们已没有胆量再端着自己寒酸的饭菜出去,而富人们也不屑与那些穷人们混在一起。农村正随着社会一道在迅速地分化,工业文明正在大张旗鼓地侵蚀着农业文明。任何时代,经济的发展都先于精神的发展。经济发展程度高的地方,政治也就更加民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为何有些人却死死不肯承认呢?农村如今很是荒凉,再无当年热闹的气象。我必然要从农村走向城市,这点自己要做到心中有数。唐河水从方城的山中流出,流过我的家乡,汇入白河,汇入汉江,汇入长江。原来我也是长江的子民。不知我受楚文化影响深一点,还是受汉文化影响深一点?“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多么清丽的词句!夜能吞噬一切,却吞噬不了我的忧愁与寂寞。算了,不写了,还是睡觉吧!2010年6月11日夜。”
写完之后,他将日记本合了起来。之后到了楼顶,此时夜已很深。昏月渐渐向中天移动,夜空中布满了撩人情愁的星。肥大的杨树叶子在枝桠上微微飘动,村庄尽头响起了嘹亮的鸡鸣声。叶朗在楼顶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但他很需要这种感觉。隔壁叶二娘家鸡圈里的成群鸡子此时惊叫了起来,这种面对死亡发出的惊慌叫声将他从渺远的太空中拉了回来。他看到了两个黑影在邻居家鸡棚前来回蹿动,他大喊了起来,但声音很快就淹没在了深远的静夜之中。两个窃鸡贼拎着鸡子匆匆地逃走了,当夜两个窃鸡贼就在村庄的西头大吃大喝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