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未离书》夏柑

4、夜月花盛

　　毕竟国都春宴，浩浩荡荡甚是气势非凡，白芍亦是兴高采烈，然一旁画瑶不时轻蔑地朝她冷哼几声，令她挺是汗颜。
　　她推想了好些日子，才得出结论，画瑶两次推她下湖，约摸是爱慕沈元烨罢，凑巧这宁王妃是她，尽管属政治婚姻，却也令那画瑶心生不快，于是便有了之前的惨局……
　　这黑锅委实背得惨了些。
　　一路上风景甚是美丽。除去早些便已印象深刻的沈庭燊……当然是并未打过交道的，她又认识了好些皇亲国戚，一如煜王沈元顼，三皇子沈屈明，硕王沈坤等等，皆属幽默风趣，谈吐风雅之人，便也是交谈甚欢。
　　经过这两日行程，傍晚时分，方抵达闲云山脚。
　　“可是累了？”太后言语里掺着喜色，“先去休息打理下罢，晚些时候便在翠洗亭里共品花馔，蕴儿，记得去召乐师。”
　　一旁一位华服女官诺了一声，随后各人便各自打理去了。
　　“芍芍，我们的寝院在秋露白栊右面的临安院，听闻秋露白栊后有一方人设温泉，若是疲乏了可去那儿泡上一泡，这时辰应是无人，待你休息完毕我们便前去翠洗亭罢。”沈元烨微微笑道，伸手揉了揉她的发丝，“闻说闲云山的花馔可算人间至珍之美味。”
　　白芍点点头，与沈元烨告别后稍作打理，便携了思儿前去秋露白栊。
　　“王妃娘娘，这些日子您身体不要紧罢？”思儿一脸牵挂。
　　“嗯……还行……”委实说，这些时日关心她身体的人真是……甚多，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敷衍了事。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挺健康的……
　　石塘里点点睡莲含苞，碧波粼粼，月色下好一番美景，此番思儿布了沐浴香后，硬是要服侍白芍退衣。
　　“……思儿，我，我自己可以的……”白芍一脸无奈。
　　“王妃娘娘，思儿已经许久未给您揉摩后背了！这可不行呢，您看，所谓养生，沐浴亦有之道……”思儿固执的摇头，滔滔不绝，白芍终是拗不过她，败下阵来，遂许了思儿未她解衣揉背。
　　“娘娘！这是你文的吗？”思儿正解下前襟时惊呼了一声，“虽……虽风格有些迥异，不过……这花仍算是极美之物呢。”
　　什……什么？白芍一头雾水，这不应该是类似胎记之类的事物吗？
　　思儿正欲开口，蓦地被秋露白栊外一声召唤吓了一跳。
　　“是思儿在里面吗？”
　　“嗯，是我，咦……阿琴？”思儿朝门口走去。
　　细细碎语白芍并未听清，约摸是方才些许侍女出了点意外，弄砸了些什么礼事，现时缺了人手，竟连同思儿也要唤去。
　　思儿有些为难的回头，白芍招招手，她顿了顿，遂随了院外侍女出去忙活礼事了。
　　白芍叹口气，可真真算是及时雨。
　　塘边一阵芦苇轻晃，声音好似人影轻慢走动，又似虫儿草叶间嬉戏，她退掉衣裙，整个人泡入温泉中，顿觉身心舒畅，这里可真令人惬意，轿上那两日的颠簸，总算得到了松弛。
　　迎着月光，她缓缓起身，在水面上露出半个肩膀，又微微后仰，徐徐清风吹来，莲叶间细碎声响，好美的景色。
　　她侧头想了想，为何思儿会以为那是文身？这花瓣从未消除，论实说，她丧失记忆前一直服侍她沐浴的思儿不会不知晓她身上的这赤色花瓣，可是，可是方才思儿竟以为那是她这些日子自个儿文上去的？
　　白芍略觉得些许诡异，她望着胸口的花瓣，微微发愣。
　　忽闻一清脆的瓷盏破碎声响。
　　白芍惊了惊，猛然抬起头来，却对上一双赤色眼眸。
　　这是她这些时日来，第一次见到沈庭燊除去淡漠以外的表情。
　　她着实吓了一跳，耳畔似闻他唤了道甚“离离”，她却来不及多想，一声惊叫便隐入温泉内，直往莲叶盛处退移，沈庭燊亦是后退几步，深邃的赤眸里似有什么在翻涌，却始终未再言语。
　　白芍捂住脸，差点没一个想不开往石头上撞去，待没了动静才探出头来发现人已不在，沈元烨不是说这时辰不会有人么！此时的她简直是一派崩溃，脸上是止不住的烫意，她摇了摇混乱的大脑，白芍，冷静，你方才只探了个肩膀出来，他约摸再怎么也只能望见胸口上端那几片花瓣，再说，他不是不近女色么……想必也不会在意，对，就是如此，冷静。
　　还是一派崩溃。
　　她沮丧了好一会儿，终是耷拉着脑袋从温泉里爬了出来，换上衣裳，她甚至没有勇气走向秋露白栊。
　　栊外传来一道女声，似是思儿回来了。
　　白芍顿了顿，还是决定走出去……毕竟不能一直窝在这里。
　　“见过太子殿下。”思儿福了一礼，转向迎面而来的白芍，“哎……王妃娘娘您已经出来啦……呶，这花馔宴会也快开始了，正可去罢。”
　　白芍有些局促地应了一声，却见一旁的沈庭燊望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脸色微微一变，“你是，宁王妃？”
　　“嗯……”她的脸颊又开始微微发烫，果然，连说一句话都会尴尬……
　　她有些不敢抬头。
　　沈庭燊未再言语，一路无话。

　　行至翠洗亭，甚是一番人间美景，歌伎舞于亭前榻上，乐师奏着月琴琵琶，亭内皆是各色花馔，梅花汤饼，百合糕，青槐冷淘，蜜渍杏花……令人眼花缭乱，几欲垂涎。
　　沈元烨递与她好些糕点，不得不说，分外美味。
　　各皇子皇孙坐于亭中赏乐品肴，好不快活。
　　“烨儿，”太后甫喝了些桃花甜酒，醺醺然问到：“说来你也与白芍成婚了好些时日，何时，倒是何时给为娘添一位小孙子？”
　　什、什么鬼啊！白芍脸上又是一阵烫意。
　　“谢母后牵挂，此事不必操之过急。”沈元烨浅浅抿了一口酒，笑答。
　　一旁的皇上亦是爽朗笑道：“烨弟倒是闲然。”
　　一时目光汇聚于白芍，她红着脸咳了声，忙将目光移向别处。
　　瞎说些啥，他们之间根本只是摆摆样子，毫无感情，想来沈元烨也不过是……
　　一众皇子皇孙笑开了团，白芍几欲挖一方洞钻将进去。
　　花馔雅宴行至人定，待各类花卉美食皆尝尽，各人也皆回了行宫。
　　路上，沈元烨忽而站定，拿出一串珠子来。
　　“这是什么？”白芍一脸茫然的望着他，只见他走近，将那珠子予她戴上，缓缓道，“花馔开始前在前边荫坊里采的琉铃花，趁着点时间压了珠子，对于祛邪乃是有一定功效的，虽只能保一时，但这段时日你还是别轻易摘下，起码……”
　　不易被鬼魅发现。
　　“嗯。”白芍点头道。
　　“听闻行宫后院植有露冷半月昙，约摸是这时候会开花罢，如何，一起去观赏观赏？”沈元烨握住她的手，问道。
　　“好啊……”不知为何，她忽而有些紧张。
　　两人来到行宫后的花圃，恰逢露冷半月昙盛开，亦有许多皇子慕名早已等候于此地观赏，一片葱郁丛中，静谧的月光洒于浅粉色花瓣上，霎时恍若时间静止于此刻。
　　好美。
　　沈元烨避开外围赏花的人群，往深处走去，一路上仍握着她的手，气氛忽而微妙起来。
　　前方似乎有人。
　　待两人走近，白芍怔了一怔，不远处，沈庭燊竟侧靠于一方立石旁，细细摩挲着露冷半月昙的花瓣，柔和的月光覆于赤眸上，虽骤生冷意，却又有着别样的温度。
　　好美。
　　没有她想象的太子与王爷的招呼，连客套也毫无半分，不言不语，擦肩而过的瞬间，白芍忽而觉得，沈元烨……似乎不太看得起太子沈庭燊。
　　毕竟，沈庭燊无能无才，徒有太子虚名罢了。
　　两人走尽花圃，竟更是一番美景，露冷半月昙竟反射出一轮皎月的幽幽光芒，有纯白蝶蛱盘旋其上，恍若人间仙境。
　　那些皇公王孙皆在外围逗留，可惜这一片美景，怕只有肯往深处走的沈元烨、沈庭燊及她三人看得到了。
　　“芍芍，知道吗，有些物事如果不深入了解，可能看到的永远都只是表面罢。”沈元烨忽而说到。
　　白芍愣了愣，仔细看去，却发现露冷半月昙反射出极美的月色之由，竟是它正在凋谢！徐徐微风而过，四周无甚灯火，却正可将露冷半月昙看得分外清楚，浅粉花瓣慢慢卷曲弯下，反射出一片晶莹月光，略暗，却分外柔和，比起它开放之前，不知是美了多少倍数！
　　可叹。
　　露冷半月昙凋尽，两人回头，早已不见沈庭燊身影。
　　“咦，那儿，竟有一只彩色蝴蝶！”白芍远远望去，欣喜地对着沈元烨说到，随即往那彩蝶的方向跑去了。
　　彩蝶绕于一方立石旁的露冷半月昙枝上，竟有一朵还未凋谢。
　　白芍凑过去，未几花瓣便折射出一片皎洁的色彩，徐徐落在立石下部弯凹处，彩蝶绕她盘旋几转后扑簌飞走，她眉目间含了笑意，忽而发现那花瓣所覆落之处，竟题了一行字。
　　循着月光望去，那立石上的字迹飘逸而又遒劲，似要凌空舞出。
　　将离绝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