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夜泱

2、入镇 宿水镇。一

　　宿水镇。
　　一辆载着不少猎物的牛车晃晃悠悠的从郊外驶了来。
　　赶车的大汉一身猎户打扮，进了镇子后把车停在一大道的旁边，转头对着后面喊道：
　　“小哥，镇子到了。”
　　顾云莘僵直着身体从载满尸体的牛车上爬下来，下地后扶住车辕稳了稳身子才疾步走离牛车，对着空气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勉强将胸口翻滚欲呕的感觉止住。
　　“这位大哥，多谢了。”她微笑着道谢，从怀里掏出个碎银子递往声音的方向。
　　“我也只是顺路，车上那些野味都卖了够我和婆娘过冬的，这些钱你就留着给娃娃买糖果吃吧，你一个瞎子又带着个半大不小的娃娃也不容易。”
　　那赶牛车汉子大咧咧的说着话，一把推开顾云莘递过银子的手，顺势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他的同情，力道大的差点没把她直接拍到地上去。
　　顾云莘也不多言，又谢了次便牵了那娃娃朝那汉子指引的方向慢慢的走去。

　　娃娃说他七岁。可是从他醒过来后的沉稳表现来看这七岁的娃娃真的是太太太早熟了啊！
　　不哭不闹，除了刚醒的一瞬间身体的僵硬外就只静静的听她讲了那人托付的始末，随后便当了她的眼睛在山林里找出路，直到两人遇到正要下山卖猎物的大汉。
　　一路上也只有在最开始问了句“你是谁？”后就只用了单音节的鼻音表示，即使在后来长时间的行走里也没有说一句完整的话。
　　拿了那变成了尸体的林叔身上的银两揣着，一大一小就上路了。山中多路，她看不见，他不认路，也就只有找定一个方向走。
　　一路上她说休息就休息，她说走就走，除了对她的亲近抗拒外这小娃娃简直万能的不得了！能看星空认方向，还能找来果子给两人填腹，并在空节的竹子里找来清水喝！！！
　　她也是在他把那节被匕首斩下来装满水的竹节递给她的时候才不由的问了他的年龄。
　　七岁！七岁啊！
　　顾云莘当时就捧着竹节默然了。
　　她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对着巧克力流口水？拖着冉讲她不知所云的童话故事？还是捧着电视舔着棒棒糖猛看机器猫和花仙子？？？
　　可是这个七岁的孩子却可以很老练的在野外生存！古代的孩子都这么可怕麽>_<

　　听着耳边渐渐喧哗的人声，有小贩的叫卖，熟人间彼此的招呼，孩子的嬉闹；重物搬动的声音，哗啦泼水的声音，马蹄踩踏石板的声音……
　　顾云莘好心情的竖起耳朵听着，眯了双眼，闲步的任那小娃娃拉着自己走着，完全没有一个初做瞎子的踉跄和狼狈，也……没有是大人就要照顾小孩的自觉……
　　当时自己是无奈的情况接下这个娃娃的，那被小娃娃称林叔的人是指望自己能将他送回家去只是这一路走来，倒是她被照顾的比较多。
　　以她现在的状况，更要早早的将这娃娃交还给他家里，在自己还没适应在无视觉的情况下怎么生存的时候，身边还带着个可能是随时爆炸的定时炸弹型小娃娃可不太安全啊！
　　“娃娃，到了这个镇子里你可以联系上你的家人吗？”顾云莘偏头问着身边的小娃娃。
　　“嗯。”依旧是简单的一个鼻音，随后娃娃突然停了脚步。
　　“？”顾云莘也跟着停了下来。
　　“……”
　　“？？”
　　“我不叫娃娃。”
　　小娃娃下定决心一般的仰了头，眼里带着三分气愤三分不满四分委屈的瞪着这个虽然看不见却总是睁了眼笑眯眯的人。
　　刚醒来看到“他”是戒备的，即使“他”笑的那么和善可亲，可是爹爹说了看一个人不能看表象。听了“他”的话，看到一边林叔的尸体他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是无害的。“他”的身上没有半点杀意和血腥。
　　然后“他”叫自己带路，并笑着说出自己看不见的事情，他立刻就怀疑了！“他”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深褐色的眼眸是定定凝视着自己的,眼波流转，而瞎子的眼睛里是没有神采的！
　　直到他拿出怀里的匕首刺向“他”也无动于衷后，他才终于相信这个人真的看不见。
　　收回匕首的时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着淡淡的欢喜。
　　“他”很弱。足音沉重气息短促，不会武功也不知道怎么弄食物。
　　长着一付和爹爹后院那些少年一样的柔弱模样，只不过“他”的容貌清淡干净，没有爹爹身边那些人的绝色媚颜。
　　只是比起那些个容貌姣好的少年他却更喜欢“他”总带笑的脸。
　　“他”会温柔的对自己说话，会拥抱自己牵自己的手抚摸自己的头，会带了奇怪的表情说“你不过只是个孩子”。
　　看着“他”撞到树干时的无声愤怒，下一刻又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他”听到自己年纪后一脸呆滞，下一刻蠕动着唇碎碎念的样子；看着“他”早晨醒来后写意舒爽，深呼吸着享受的样子……
　　如果见到家人是不是就代表着“他”将离开呢？代表再也看不到“他”各种各样的表情了呢？
　　一想到这里便难受的紧握住被“他”牵着的手。从来没有人像“他”这样对待过他，围在身边的人都是带了恭谨畏惧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也都是单一和苍白的。
　　可是从最初的不适过后他却那么的喜爱着，喜爱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眸里有小小的自己，喜爱着“他”温暖的手，喜爱着“他”抱着自己的时候可以闻到的淡淡的香味……
　　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松开了紧握住“他”的手，小娃娃低头，总是冷漠的脸上带了丝倔强的表情。
　　他是不可以依赖的，不然自己会变弱，也会牵连到别人，比如……“他”。盯着自己空空的手片刻又攥紧成拳。
　　“嗯？那娃娃叫什么？”
　　顾云莘看不到小娃娃的表情，也不知道这小娃娃心里的想法，在他松开手后她蹲了下来，鼻尖擦过他柔软的脸颊笑问道。
　　“司徒。”因对方靠近而顿了顿，“司徒方舟。”
　　察觉到小娃娃司徒方舟因自己的靠近而想避开，这两天的相处使得顾云莘深深的明白这个七岁的孩子根本不习惯别人对他亲密的动作，于是带了点恶作剧带了点心疼的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这小身子固定在自己怀里，亲昵的用鼻子蹭着他白嫩嫩的脸蛋。
　　“我叫顾云莘，请多多关照咯^-^。”
　　在他左闪右躲也避不开终于恼怒的抬手推开自己的脸后咯咯的笑出了声。有时候欺负欺负小孩子真的不是一般的愉快啊！

　　小镇的大道上站着一大一小类似父子的两人。
　　小的一个有着精致的瓜子脸，圆圆的大眼睛，薄薄的红唇紧抿着，还没长开的青涩五官却也能看出绝佳的皮相，只是眉眼微冷带了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威严和老成。
　　大的那个一头令人侧目的短发，零碎的披散在额前脸颊脖颈，带笑的眼角微微上挑，身上穿的是只有贵族才可以穿的黑色广袖长袍，作工精良，那布料更是无法识得的珍贵。即使满身风尘整个人也显得轻松恣意。
　　小的对大的说了什么，大的蹲身回答了小的，并带着纵容的将小的抱进怀里，然后对怀里红了脸的小人开心的笑着。
　　俨然是亲亲父子的慈爱表象啊！
　　路过的行人都不由自主的放慢了脚步脸带了笑意，有的走过去好一段了还会不时回头看。

　　此时宿水镇唯一的高楼醉月楼上，雅间里凭栏而依的男子缓缓收回了远眺的视线，在他桌前躬身站立的灰衣男子在他挥手的瞬间在原地消失不见，仿佛他不曾存在过。
　　倚栏的男子垂眸端了桌上清澄的雪尖，唇微启，吹了吹漂浮其上的翠绿茶叶才抿了口，杯中袅袅水汽迷蒙了他的双眼。
　　“顾云深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