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瓜 ...
-
瓜田
我是□□前四清复查那年出生的人,记忆中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我的生产队没了。
一千多人的村子本有六个生产队,我家属于四队,好像是在我刚要上学的时候,我的生产队解体了,那是很悲伤的日子,四队五十几户人家没了脸面,像战败的俘虏被上面的干部随意拨给其他队,而我们老四队的生存危机竟始于瓜,这是我们想不到的。
老四队有种瓜的传统,西瓜、甜瓜、面瓜等各种瓜在老四队人的手中被弄得出人头地、声名远播,因为从合作社时开始,几个有名的瓜把式就在四队,他们的生命是和瓜联系在一起的。
以阶级斗争为中心的年代,粮食是纲,这不错,但把鸡、鸭、猪、兔和瓜果梨桃全排斥到了粮食之外,这就让老四队人为难了,老四队人不是不会种粮,老四队能人太多,别的队中的瘦驴弱马到了老四队马上就膘肥体壮,别的队中的枯桃干梨到老四队中马上就枝繁果盛,别的队中玩不转的农机器具到老四队中马上就左右逢源,别说瓜、花生、菜园等关乎人生命质量的东西了,可这不行,那个年代这些属于纲之外,是资本主义尾巴,被禁止、被剥夺,好像除了五谷之外,别的都不该存在,于是,失去兴趣的老四队人在上面的一再打压批判下失去了耐心,特别是老四队最后一个会,不知是哪个级别的一个书记讲了一天的无产阶级专政,在人们昏昏欲睡中,一个种瓜的老头问书记什么是专政,解释不清的书记发了火:我就要专你得政。最后的结论,四队人的思想境界太差,短期内没法解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四队解散。
四队解散了,我童年吃瓜的历史有了转折,以前,夏秋季节瓜田的诱惑是巨大的,四队的骄傲是随时都可以从家中拿出瓜来在大街上炫耀,我曾有过多次用瓜换白面馒头的经历,那时,瓜田的窝棚比学校的教室在心目中的位置重要的多。
没瓜吃了,日子很难熬,夏秋季节往往回忆以前到瓜田分瓜的幸福,黄软香濡的老面瓜,脆甜嫩绿的小甜瓜,香酥崩脆的八半酥,红心沙瓤的大西瓜,反复回味,时不时勾出口水来。
后来,随年龄增长,胆量增长,没有经得住诱惑,偷瓜的历史开始了,这对于我们十来岁的孩子来说不亚于一场战斗,侦查、计划、组织、配合、行动以及分战利品,每一次的过程都不相同,结果也不一样,有时弄个香汁满口、欣喜异常,有时弄个丢盔卸甲、遍体鳞伤。
记忆中的第一次是和伙伴去一队偷瓜,老四队分过去的瓜把式在一队受到重用,在一片隐秘的田里种了一片瓜,我在放学打猪菜时发现了这片瓜田,那时瓜苗绿莹莹的刚开花,我敏感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甚至从瓜苗就能判断出哪个是甜瓜、哪个是酥瓜,此后的日子里,那里就成了我打猪菜的基本方向,我看着那些小黄花变成瓜蒂,看着瓜蒂长大如豆、如枣,在瓜长到如鸡蛋般大小时,地头上出现了一个瓜棚,两个老头时而在瓜田掐尖压蔓,时而在瓜棚中喝水聊天。此时,瓜田是保护重地了,闲杂人等一律不许靠近,否则就会受到大声呵斥。
我没有靠近瓜田的胆量,于是将此消息当作军事秘密般告诉了我的伙伴,伙伴长的比我高且胖,但性急气躁,我怕他再告诉别人,为此还让他发了誓。
此后时间,我们便形影不离,每天放学后,跨上小筐去挖猪菜,大人们对我们如此主动十分诧异,以为我们懂事了,知道帮家里干点事了,哪知道我们的目标是瓜田,目的是侦查。
我怀疑过伙伴的胆量,问他被捉住怎么办,他说“偷瓜摸茄子,捉住是你老爷子”,这倒是我们这里的俗语,小是小非人们不太计较,而我们那时十多岁,看的严重的的很。
又过了几天,远远的望着瓜田的我们失去了耐心,伙伴问我“瓜怎么样了?”我更急,说:“半个月前就鹅蛋大了,这会儿肯定熟了”,我们确定下来,就在今晚行动。
静悄悄的夜里只有虫鸣,我找了个理由出了家门,和伙伴聚到一起,夏天有些热,我俩短裤背心,摩拳擦掌的出发了,瓜田位于村子东南一里地,穿过村子,过一片高粱地、一片谷子地,跨过一条沟就到了,白天我们侦查过无数次,可晚上出来还是第一次,穿行于村子中时还不觉得什么,还故意躲开偶尔出现的大人,可一出村子,伙伴便走在我的身后,夜风一吹,高粱叶子刷刷作响,伙伴拉住了我的胳膊,我也紧张起来,他问我“被捉住怎么办”,我说“你不是说是他老爷子吗”,他不想让我看出害怕,我也以他鼓励着我。
高粱地边,我俩蹲下观察了一会儿,他说:“那儿有一人”,我一看,远处一人高的影子在晃动,我心一紧,又松开,那是坟旁的一棵树,白天我们曾无数次地去过那里,“那是树”,我有点不屑,突然我想起大人们讲过的许多鬼故事,我问他“你说有鬼吗”,他紧紧的拉住我,黑暗中,我看到他的眼睛不够用得四处张望,“要不咱回去吧”我说“都来了,还回去”,我舍不得。
猫着腰,穿越谷子地,到了沟旁,这沟是闹鬼子时挖的战壕,经过几次平整土地,已经小多了,刚摸过我俩的小腿,蹲在沟里,看着几十米外的瓜棚 ,我俩又犹豫了,这会儿,不怕鬼了,担心瓜棚里的人,但馋虫已经从嘴里蹦出来,他说“你去,我给你看着人”,我说:“你去,我眼尖,我给你看着人”,最后,我俩都有点瞧不起对方,怔在那里,一只什么东西爬到我腿上,我一拍,啪的一声,他吓得一缩脖子,趴下了,“干什么你”,他压低嗓子冲我叫,我说“咱俩一起去”,他低头鼓了鼓气“好”.
爬了十多米,看到了瓜秧,黑乌乌的连成一片,以前,从大人们的闲谈中知道怎样找瓜,不能蹲着乱摸,在地里打一个滚,哪里有瓜会硌疼你,这方法快,又不伤瓜秧,第二天也不容易发现丢了瓜,我滚了几滚,发现了几个瓜,揪下来发现没处放,将背心塞进裤衩,将瓜放在胸前,看见伙伴爬着乱摸,我不敢说话,又滚了几滚,又揪下几个,向后爬去,他见我要走,急了,蹲起来乱摸,我爬回沟里,他几个健步也窜到沟里趴下,我埋怨他:“你怎么站起来了”,他也怨我:“你怎么先走了”,我不理他,看了看瓜棚,那儿没动静,说“撤退”,特意用了战斗术语。
回去,快多了,一路小跑进了村,村边一个空房子里,我把背心拽出,瓜有七八个,我看他,一手一个,一手俩,还比我的小,“你真笨,才摘三”,“我找不着”“你不会打滚找”,“你怎不早告诉我”,我奖赏似的捡一个大的给他,“吃我的吧,看我的多大”,他一口咬下去,呸一声又吐出来,“苦的”,我不相信,找一个咬一口,又苦又涩,坏了,忙了半天,摘了几个不熟的苦甜瓜,甜瓜不熟特别的苦,“你不说熟了吗”?他怨我,我也丧气得很,找理由推托“我说酥瓜熟了,谁让你摘甜瓜”,“我吃的是你摘的”,我为自己的失误感到理亏,我故意将他“要不咱们回去找酥瓜”,他斜我一眼“你自己去吧”。
第一次偷瓜在战战兢兢中完成,结果不怎么样,弄了一口苦水,还没法和别人说,后来才知道,这个时候瓜不熟,根本没人摘,瓜棚里也没有人,侍弄瓜的老头在家里睡觉呢。
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显得轻车熟路了,以后,我们尝全了甜瓜由苦到甜的过程,到队里正式摘瓜分到户时,我们有些得意,我甚至看不起分到家的瓜,觉得不如我们弄到的瓜有味道,后来大人们说:那是一种贼味,贼甜,贼香。
我和伙伴的关系以瓜为纽带,变的亲密无比,我由此觉得这就是生死朋友了,我们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晚上隔三差五的去解一次馋,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后来白天我们也开始了行动,最后暴露的是我们太有点放肆了,出了意外。
中午放学时听到说下午分瓜,我有些心疼,好瓜摘完分掉,我们怎么办,急忙找伙伴商量,达成共识,中午行动,下午不去上学了,我们把不去上学没和逃学联系起来,我俩找到叫五儿的同学,以威胁的口气叫他下午和山田老师请假,理由是,我头疼,伙伴肚子疼,然后我俩扒了几口饭便到村边等待机会。
中午的太阳火辣辣的,似乎要把皮肤烤干,伙伴穿了一条新裤子,我笑他有新裤子显摆啥,他说怕晒掉皮,几个光屁股小孩在村边水坑中瞎扑通,我俩有些看不起他们,觉得我们才是干大事的人,又嫌他们碍眼,捡起土块向他们打去,他们吓得跑回了家,我俩折下水坑旁柳树的柳条,围成帽子戴在头上,像电影中的小八路,此时除了树上的蝉鸣,没了任何动静,我俩悄悄接近瓜棚,看瓜的老头好像睡着了,从瓜棚侧面摸过去,还没动静,在近一些,我一眼看见瓜棚前面堆着一堆瓜,两个坟头那么多,再看瓜棚,看到两支脚,老头真的睡觉呢,我一使眼色,我俩匍匐过去。
到了瓜堆前,看着或黄或绿的瓜,简直不知道拿哪个,这时才想到无处放,我看见了伙伴的新裤子,“脱下裤子”,他领会了,急急的扒掉裤子,我俩把瓜塞进裤腿中,装满,我俩一人扯一头,他握裤腿,我握裤腰,顾不了许多,抬起转身向后跑,想着快点跑进前面的高粱地就好了,越急越乱,到沟边时,我一个踉跄摔倒了,双手握着裤腰太费劲了,瓜滚了一地,沟里沟外全是,我不理他的埋怨,低头捡瓜,忽听一声喊“好小子,站住”,一怔,抬头看去,老头在瓜棚前低头在拿东西,我们听说过看瓜的都有火枪,他肯定是在拿枪,身子一激灵,兔子般窜进高粱地里,身后在响,我觉得不错,伙伴跟过来了,没被俘虏,跑到一个无人的地方大口喘气,忽然,伙伴哭起来,边哭边说“我的裤子,裤子没拿”,我心凉了,裤子,那个年代一条裤子太重要了,几年都穿不上新裤子,丢了裤子怎么和家里人交代,况且它现在成了罪证,怎么办,回去和老头要 ,不敢,想起了老头的火枪,不要更不可能,家里怎么交待,还不被打掉屁股,无言相劝,无法解决,等他哭累了,我说先回家吧,也只能回家,他穿着小裤钗能去哪里,晚上,没敢去看伙伴,自己想了半天,也没注意,后来,在惶恐中睡着了,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第二天犹豫着到了学校,果然,被校长请进了办公室,看到了桌子上的裤子,我没等到用刑就彻底交待了,这个死老头,竟然拿着裤子找到了学校,伙伴在家挨了一顿打,裤子丢了,他说在水坑洗澡时被人偷走了,唉,这个幌又白撒了,回家还得继续挨打,我俩没任何理由抗辩,也没胆量抗辩,只好听之任之,被校长踢了几脚,然后被山田老师领会,拳脚相加,再然后是我没想到的,我想学习几天“瓜田不纳履、梨地不整冠”之类的还不可以了吗,谁知赶上反击□□翻案风的时候,对我俩进行了近一周的批判,以前的课堂上我还写过受到表扬的诗歌,像“孔老二和□□,一块葫芦两块瓢”之类,没想到我俩成批判的对象,也是,那个火药味十足的年代,老师的欲望也无处发泄,批林批孔批烦了,于是令全班同学以我俩为对象写文章或诗歌批判,那个星期真弄得我欲生欲死,我俩的行为竟被某些思想觉悟高的同学和□□联系了起来,山田老师竟还有滋有味的点评,我有点惊讶、有点委屈、有点忿恨、又有点觉得罪有应得,这些都不敢表现出来,只是拿出全身本领写检查。在家里和学校各挨了一顿打,又受到无数的批判教育,使我俩很长时间缓不过劲来。再吃到瓜,已是第二年的夏天了。
打压批判在我幼小的心灵中留下的创伤渐渐过去,一阶段过后,对瓜的欲望更加强烈,我和伙伴追究原因是经验不足、胆子太小,为取得经验,我俩有意接近种瓜的老头,记得好多次,晚上昏暗的灯光下,我俩聚在我们老四队孤老头的房子里,听他讲他的历史,又想法提醒他和瓜联系起来,瓜把式有好几个,这个孤老头不知我们被俘的历史,第二天,班里的好人好事本子上还可以记上一笔,别人记得是为生产队打猪草,或把自己的五分钱交上去求个拾金不昧,而我们记帮助孤寡老人却是实实在在的。
这个孤老头是五保户,眼睛、腿脚都不行了,种不了瓜也看不了瓜了,他喜欢我们,我们是他倾诉的对象,他把他历史上闪光的地方一点一滴的告诉我们,我们去粗取精的记住了和瓜有关的内容,一次,晚上,小灯光如烛火,我俩进门时他正往碗里盛粥,老头用的是一口铁锅,他一边用勺子搅动一边嘟囔:“我没放白薯啊,怎么锅里有块白薯”,我近前一看,差点吐出来,锅里有一只煮得没了毛的老鼠,忙帮他把粥倒掉,他为我们来很高兴,拿着块玉米饼子天上地下的聊起来,我问他:“你小时候偷过瓜嘛”?他不屑地说“谁小时后没偷过瓜,我弄得瓜比你看见的还多”。他得意起来,把偷叫弄:“你知道西瓜一次最多能弄几个”?“还几个,一次弄回俩就不错了。”他教导我们:“傻小子,俩还值得去一次,告诉你,一次可以弄七个。”我惊奇起来:“怎么弄,圆咕隆咚的用车推吗?”老头嘴角抿起来,沉了一会儿才说:“不能用车,被发现车还不没了,连衣服都要少穿,弄西瓜不能摘,要连瓜秧一起拔下来,两个瓜秧一打结,往肩膀上一搭,一个肩膀俩,俩肩膀四个,一手提一个,六个,嘴里再叼一个,七个。”我佩服得不得了,他又说下去:“过去,我给李家扛活,那西瓜种的,每个有四五十斤,那时候去北京卖瓜,几个人结伴挑担子去,一个担子挑俩,走一天一夜,卖完瓜,东家请我们吃卤煮火烧,那个香。”李家是地主,我小时候已经被斗的家破人亡了,
老头前半生是李家的长工,我问:“那现在这种瓜怎么没了?”“地主地多,有地种瓜呀,土改,地分到各户,粮食不够,都种粮食,谁还种瓜,那瓜种绝了,现在想种也种不出来了。”我惋惜的叹了口气,为瓜,“你去过几次北京?”“那时每年都去,后来不去了,闹兵乱,西瓜叫当兵的吃了,不给钱还挨打,不去了。”后来知道他隐瞒了真实情况,别的知情老头说他在北京犯了事,给大户人家送瓜时勾搭丫头,挨了顿打,回来路上气无处撒,一连放了七把火,为此蹲了几年国民党的大狱。
四五十斤的红瓤大西瓜浮现在脑海中,好长时间拂不去,也巧,第二年队里种了西瓜,不是原来种瓜的地,瓜怕重茬,连着种就不长了,这回西瓜种在离村子很远的地方,那块地有一口很深很大的砖井,为此那块地叫大井,大井太远,打猪草的我们很少走到那里,我们再去做好事时和孤老头谈起了大井,告诉孤老头说大井种瓜了,老头又来了精神,“那地就是李家的地,地肥啊,种瓜最好了,原来李家就在那里种瓜,井边搭一瓜棚,我就住那,有一年,打仗,当兵的退下来,把瓜全糟塌了,熟不熟的全摘下来扔到水井里,泡凉了再吃,叫我下井给他们捞西瓜,我哪里敢下啊,井里有蛇,我见过,结果一枪托子就给我打下去了,还不错,没遇见蛇,捞完瓜,又用绳子把我拽上来,亏了我会水,要不也得淹死。”说起打仗,我兴趣来了,那吃瓜的肯定是国民党兵,我心目中的共产党八路军是永远不会打败仗退下来的,我问:“那兵什么样,哪部分的?”“屁样,谁知哪部分的,当兵的都没好东西。”看来他立场不清,我有点生气,不理他了。
在西瓜掐尖压蔓时叫上伙伴去看了一次,锯齿状的瓜秧上一层茸茸的白毛,那口井被荒草围住,没敢去看井底,老头说有蛇,我怕蛇,虽然几十年过去,蛇是有子孙的,挨着瓜地种的是芝麻,一串串白花开放,很是漂亮,绕瓜地一周,用企盼的眼神望着瓜田,依依不舍,伙伴问我:“你知道这回种的什么品种吗?”我摇摇头,“黑崩筋,好吃着呢,又甜又沙,就是籽多,”他摇头晃脑地说着,好像昨天刚吃过。
麦收到了,全队上下集中的对付麦子,我们学生也放了假,说是放假,实是劳教,每天在队里集合去捡麦穗,记两个工分,太阳底下,我们被晒脱了皮,捡拾麦穗时不时受到老师的催促:“快点,你看他捡得多快。”也不知那个他是谁,只想直起腰来歇一歇,老师叫:“站着看啥,快捡。”我说腰疼,老师说:“小孩哪来的腰,八十八才有一个小腰花,你就是想偷懒。”我看着背着双手的老师想起了地主,“你那是腰,猪腔骨,吃了你,”当然是心里说。一天,中午休息时,队里摘来几个西瓜,慰劳我们这些童子军,我们都瞪直了眼睛看着队长拿着切菜刀切瓜,希望那个稍大一点的一块能到自己手里,瓜没几个,每人一芽,几口就吃完,西瓜皮啃得像一层纸,我向伙伴使眼色,他会意的点点头,我俩知道,该行动了。
麦收时,大人们累得要死要活,晚上还要加班打场,没人管我们,月亮恍惚的挂在天上,我俩出了门,背心裤衩,一把小刀,这回可别在丢盔卸甲了,一路平安,打麦场上灯火通明、人欢马叫,绕开,接近芝麻地,看见了瓜棚,听见说话声,两个看瓜老头在聊天,我俩蹲在芝麻地里,耐心等待,迷迷糊糊快睡着时,伙伴捅我,“老头睡觉了”,没等我应,他已经向西瓜地爬去,这小子,经去年一锻炼,胆子倒比我大了,月光下,西瓜很好找,他摘下一个爬回芝麻地,用小刀划开,一人一半,没交流先吃了起来,甜,甜的不得了,甜的来不及吐出瓜子,风卷残云一般吃掉,又摘了一个吃掉,吃不下去时,我俩一人抱着一个往回撤,伙伴说:“老头骗人,还七个,两个都拿不动”,他还记得老头的话,瓜有十多斤,对于我们小胳膊小腿的能抱回一个就不错了,没敢抱回家,藏在麦秸垛里,第二天晚上,我俩又把它吃掉,特意把瓜皮埋起来打扫战场,本想过几天再行动,可出了事,不是我们,是比我们大的几个孩子,大概老头发现芝麻地里的西瓜皮加强了戒备,结果捉住了晚我们一步行动的他们,也难怪,他们人太多,好几个,不注意隐蔽,被捉个正着,看着被批判的他们我俩有些害怕,有些幸灾乐祸,我俩再被捉可是累犯,自此没敢再去,不久,西瓜摘净分完,瓜季结束了。
以后的几年中,诸如此类的活动又作了多次,使我童年的色彩丰富了许多,那时的我们没有什么“偷”的罪恶感、耻辱感,更多的是快乐与幸福。
成年后,离开了家,家乡的瓜田每到瓜季便会反复浮现,吃着买回的寡淡无味的现在的瓜,不由得回想起以前的甜蜜蜜。一天,在一个装满瓜的马车上准备给儿子买一个,儿子拽住我不让买,问他理由,他说:“马车上的西瓜脏,买西瓜得去超市。”我哑然,又想起我小时候关于瓜的种种快乐,如果对儿子说,他会什么感觉,我想一定会可怜我,懒得对他说,我独自保留起我的幸福,我知道,现在的瓜早已失去了原来的味道,儿子也不会理解那个年代不多的几点快乐,也许单纯的儿童年代对吃的欲望更热烈、更纯粹,成年复杂的心态影响了味蕾,现在吃瓜时比较机械,我想念我的童年时候的瓜田,想念瓜田留给我的童年的一切,我能做到的,是把童年的瓜田和瓜田的童年编录成牒,在我的脑海中反复播放。
张金水
2007年12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