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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莫定 ...

  •   双方各派人叫阵,只见东方鼎立一边闪出了一个娇小身影,桃脸樱唇,一身红衣煞是瞩目,媚眼频频,似笑非笑地望着翳流。
      “世无花月美人,不愿生此世界。能尝美酒珍馐,何妨醉死梦乡……哈哈哈~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啊~”女子莺语绵绵,令听者浑身酥软的同时,却含着令人难以察觉的阴郁。
      翳流阵中一将策马而出,一身紫铠罩在略显矮小的身躯上,兼他生了一张白皙的娃娃脸,难免显得有些许孩子气。他一手搭着腰间青锋,一手遥指北军喊道:“区区弱女,也敢搬弄唇舌?报上名来!”
      “花月美人·醉花月。”醉花月嗤笑着,“区区小娃,安敢与大人争执?报上名来!”
      对方含怒喝道:“吾乃天剑·姬小双!尔等逆臣贼子,见到元皇陛下,还不速降!?”
      醉花月一收语中媚态,冷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尔等暴民莽夫,立我圣晖疆土,谁敢放肆!”
      “泱泱北嵎,承天运庇。圣人有常,君为臣纲。尔等人臣,逆伦叛常;罪恶容诛,天理昭彰!”姬小双一手按剑,理直气壮。
      醉花月不慌不忙接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元凰无道,天运不彰:戗戮功臣,忌害贤良。今之圣主,成者为王。天命之子,退尔蛮荒!”
      “住口!”姬小双尖叫道:“大盗窃国,千夫所指!陛下有令,若圣踪拱手让国,可饶他不死!”
      “离谱……”醉花月把十指伸到眼前打量着,每一根涂了丹蔻的指甲都修长尖锐,宛如嗜血猛兽的利爪。“倘若无言以对,今日的北嵎,便是你们的……啊——!”
      尖叫被掐在了喉咙里,醉花月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弧形带着锋利锯齿的物体向自己当头罩下,躲闪不及,只觉身躯被人猛地一撞,从马上狠狠摔落下来,撞得旁边另一匹战马受到惊吓,挥蹄长嘶起来。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刹那间万马奔腾,沙尘弥漫,醉花月被一手拎起推往战线边缘,卧倒的地方瞬间被数不清的马蹄踏过。醉花月的眼前,红袍金铠的将军飞驰而去。
      “血狼牙……血狼牙……”沙粒迷了眼,醉花月不住泪流。
      第一轮的冲锋。刀光剑影纷闪,扬起漫天尘沙,愤怒的呐喊几乎盖过了铠甲相击的刺耳,至于刀剑捅穿皮肉的润声更不可闻,惟见皮肉撕裂、红血飞洒。前者倒下,后者踏尸而过,倒下的人不出片刻便彻底融入了沙土,连一点兵甲的冷光都被覆没。
      东方鼎立神情暴戾而狰狞,策马冲杀,手起刀落,一个个人头坠地,长日狂阳几未染血,而马蹄已被鲜血浸润,蹄铁锈味浓浓,却是鲜血的气息。为数众多的翳流士兵如野兽般嘶吼着包围上来,东方鼎立狂笑一声,双手擎着长日狂阳四下抡扫,视野之中光影乱舞,余下身后一地断裂的肢体与刀枪。
      蜗藏山野的蝼蚁,妄图与虎狼争锋吗!
      鲜血,从来是大漠最艳丽的点缀。来战啊!扰我生民、侵我王土,唯有——杀!
      手持染血的血滴子,翳流的红衣女子左奔右突,病态妖媚的面孔上毫无表情,仿佛手中武器割裂的不是人的肢体,而只是一丛丛的杂草。
      正杀得兴起,突然被另一个红色身影拦住去路。醉花月眼中已经不见泪水,仅有的悲恸被熊熊烧起的怒火焚得一干二净,贝齿紧咬,一字一字嘶声道:“贱——人——偿命来!”
      哑残怨女勒转缰绳,战马抬腿朝醉花月踢去,被她扭身闪开。醉花月忽然身形一矮,直接滑向了马身下,五指聚力向没有防护的马肚狠狠抓去,战马一声惨嘶,跪倒在地,醉花月乘势将马背上的人用力揪下。哑残怨女反应敏捷,血滴子回旋半圈,有惊无险地削下醉花月一绺青丝。醉花月半声不吭,手下似乎没了章法,直接伸手抢住血滴子的铁链,但血滴子仍旋转着冲醉花月而来,就像它割下血狼牙头颅的刹那,露出了恶鬼的獠牙。
      哑残怨女阴恻恻一笑,双手愈加施力,铁链被抖直如同铁棍,长了眼一般紧盯着醉花月,但醉花月竟然不躲不闪,一手紧抓铁链不放。铁链的长度不足以使血滴子接近她的头颅,哑残怨女见状,猛然将铁链回拉,醉花月不由自主地向前冲了两步,哑残怨女拨动手中机关,血滴子内中暗藏的数把匕首飞出,泛着诡异的蓝光,悉数扎进了醉花月的手臂,几块血肉在冲劲之下生生弹飞出去,骇人异常。远观去血滴子就像黏在了她的手臂上,与骨头摩擦的声音在那一瞬清晰可闻。
      醉花月仰天惨呼一声,哑残怨女未及欣喜,就见对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完好的手拽过血滴子,哑残怨女下意识地用力,竟被整个拉近到醉花月身前。说时迟那时快,醉花月松开铁链,拔出扎入臂骨的一把匕首,反手将其插入了哑残怨女的胸膛。
      “血滴子……可于百步之外取人首级。唯有如此,我才能接近你……”醉花月伤口的血已经变成乌黑,她瞥了一眼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的敌人,见她口中无舌,突然了悟,轻笑道:“十余年前假冒公孙小姐闯入南军的女人就是你罢?这是对你的惩罚……?太蠢了……”
      哑残怨女五官扭曲,脸颊泛黑,终于睁着眼睛倒地气绝。醉花月慢慢跪坐下来,回首并不远的地方,血狼牙的尸体已被踏得残破不堪,鲜血与黄沙凝固作一团。
      “傻子,你等我……”

      翳流之军多数由苗人和就近汉人组成,虽然当地自古民风彪悍,可比起常年在北地受风沙洗礼的北军,仍然差了一截。况且北军战马骠壮,也非中原马匹可比。因此战况基本没有悬念,由哑残怨女的偷袭引发的一阵混战之后,翳流丢下尸身无数。此时天色已晚,双方对峙了片刻,各自扎寨休息。退军过程中,东方鼎立的视线始终紧锁北辰元凰身边谋士模样的男人,他没有参与战斗,以一种近乎无关者的姿态冷眼旁观,直觉告诉东方鼎立,翳流必定尚有阴谋。
      并没有偷袭的事件,一夜相安无事。北军哨兵看不见的是,翳流中军营帐,手持羽扇的年轻谋士散开一地朱砂黄符,挥剑作法。不消片刻,符纸尽皆化灰,被分装入小袋中,由数名黑衣小兵携带,散入了白日激战的所在。
      “军师,可有把握?”
      “教皇,此乃扰目之法,属下醉翁之意,在于那真正的强者。”
      “好个寰宇奇藏啊!哈哈哈哈……”

      五更时分,天尚蒙蒙,北军营地上空号角响彻,发起了攻势。
      乍闻敌军整队,翳流乱了一阵,却很快地平静下来,淡定得反常。东方鼎立意识到事情有变之时,前锋距离翳流阵地还有相当距离,然而,他们却被挡住了。
      沙土之下起了动静,一个个枯槁人形站起,有北军的亡者,也有翳流的。铠甲残破,有的肢体不全,摇晃着向北军走来,动作倒是一致。他们的皮肤脱了水一般搭在骨架上,眼神空洞,形容极其可怖。
      莫非这是与赶尸之法结合起来的邪门歪道?东方鼎立凝神看着这些傀儡样的尸体,刀剑穿透他们的身躯对他们毫无影响,除非将他们的肢体一块块斩落,他们的攻击才会停止,但对于群战而言,根本没有时间这么做。
      “来人,取火油和火把来。”
      第二轮交锋开始,东方鼎立依然一马当先,傀儡们被掼倒在地不及回身之时,其后士兵紧跟其上,浇油点火一气呵成。一时间战场之上火光丛丛,青天白日之下,热浪起伏,焦臭冲鼻,平添炼狱之感。眼见好容易取得的优势即将东流,翳流军师寰宇奇藏羽扇一摇,自他身后快步走出一个身材矮胖、黑色纱笠蒙面的苗装男子,朝北辰元凰和寰宇奇藏分别行礼。
      “僰医人,尸蛊准备好了吗?”
      操着浓浓的口音答道:“任凭吩咐。”
      “放蛊。”
      僰医人从怀中摸出一个木盒,伸入食中二指,拈出了一条小指长宽、通体棕红色的蛊虫,把虫子放到地面,它马上扭着光滑的身躯钻入沙土。僰医人微微摇动手上的一串小金铃,眼睛注视着前方的动静,不再有别的动作。
      东方鼎立仍在冲杀,原本所向披靡,突然间,马蹄下的沙中猛地窜出数个僵尸傀儡,将马匹几乎不费力地绊倒。东方鼎立在马匹倒地前跳下,傀儡们立刻形成里三层外三层的圆圈,将东方鼎立包围其中。东方鼎立大怒,长日狂阳舞出龙腾之姿,精光流曳,一刀斩过,数人身首分离。腾挪之间,脚腕处传来的刺痛被理所当然地忽略,直到刺痛变作了剧痛,东方鼎立顿感不妙,猛一低头,只见一条寸把长的蠕虫咬住了自己的皮肤,虫首已经钻入了皮肉中,伤口除了少量鲜血还隐隐渗出青色的汁液。东方鼎立暗用内力欲逼出蠕虫,却发现腿脚开始迅速麻木,连疼痛也感知不到了。与此同时,虫子的速度猛然加快,趁着东方鼎立忙着抵挡傀儡的攻击无暇顾及脚下,竟然在瞬息之间整个钻进了皮肉,然后不停上游。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与翳流交锋前,东方鼎立早已派人网罗西南苗族的有关情报,于巫蛊之术亦有了解。此时此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必定中了某种蛊术,一旦蛊虫游移到心口处,后果难料。但是虫子已经深入体内,欲逼不易,时间紧迫,已无他法……
      再度逼退围上前的傀儡,东方鼎立翻身上马,冲至一个士兵面前夺过他的油和火把,打个唿哨,掉头朝翳流中军冲去。亲兵闻哨,立刻聚拢阵型,替东方鼎立左右开道,虽然不知主将意欲何为,但是听令、保卫、誓死,这些本就是军人的天职与宿命。
      玉石俱焚?寰宇奇藏眯起双眼,手下令官旗帜一扬,又有一军突出,把北辰元凰护在中央,疯魔恶盗、姬小双各率左右军严防突袭。东方鼎立见状,大吼一声,长日狂阳反射着灼灼日光,映衬着威风凛凛的战神。这一声竟吼得翳流前军部分士兵一阵瑟缩,东方鼎立没有半点犹豫,冲入了敌阵之中。
      翳流的左右军共计近万人马开始有条不紊地包围东方鼎立,此时身边亲兵只余百人,东方鼎立环顾四方,勒马高喊:“你们能冲出去吗?!”
      “不能!”亲兵以嘶吼应答。
      “那么,不可白死了!”东方鼎立仰天长啸,“丈夫立世,功名既立,得一马革裹尸又何妨!儿郎们,点火!”
      火油淋身,火焰附着上□□,带来彻骨的痛楚,东方鼎立已经浑然不觉,永远闪着刚毅光芒的双眼中只余了一个人——乘着灰象、始终观察着战况的寰宇奇藏。
      翳流的阵中绽放出一片片艳丽的火花,有的士兵被其中一朵火花紧紧抱住,瞬间也化作了燃烧的火把。这一切东方鼎立看不到,他只看到寰宇奇藏抽出了一把冷焰森森的宝剑,剑尖正对着自己,心脏如受钝锤重击,几乎翻下马来。
      时间不多了,无妨,火焰本就燃烧得很快。前方一切的阻碍皆如鸿毛拂面,灰象那小山样的身躯近在眼前。东方鼎立身下宝骏通达性灵,竟负着滚烫的烈焰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灰象,脖颈立折,战马最后嘶鸣一声倒地,而灰象受此惊吓,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脚步大开大阖,将周围的小兵生生踏死者不计其数,终于把寰宇奇藏一头栽下背去。落地瞬间,正对上一团带着骇人焦臭的烈焰,东方鼎立的眼睛里盛着火苗,眼神却比寰宇奇藏的长剑还要森冷。寰宇奇藏眼睁睁看着衣衫燃起火焰,大力抽身,哪挣得开东方鼎立?
      不远处,北辰元凰冷眼看着意同玉石俱焚的东方鼎立和略显狼狈的寰宇奇藏,慢慢地、自身边抓起一物。
      一副精钢镀金的弓箭,弓身制成双龙蟠绕之姿,两端锐如刀刃,贵气难言,煞气更难言,内侧刻字“苍龙弓”。只见北辰元凰弓拉满弦,瞄准了东方鼎立。
      “杀死北辰胤的强者啊……失了你,圣踪如断一臂,哼!”
      一箭破风,正中东方鼎立的胸口,东方鼎立拼尽力气,一拳击向寰宇奇藏的面门。寰宇奇藏拔剑一挡,把那一臂生生砍下。
      东方鼎立仅剩残臂高举长日狂阳,直插入地,纵声大笑:“天无二日,唯吾旷照,东方不落,鼎力不摇!哈哈哈哈!……”
      北辰元凰,你的终止不在这里!圣晖还有他和她,翳流终将成为笼中困兽!
      燃烧的人影犹然佇立,直至化为灰烬,被风吹散一代豪杰的终场。滚烫的烟霾之中,长日狂阳刀锋向天,是不败者的图腾。
      “好个东方鼎立。”寰宇奇藏的语气中不失赞赏,他的衣衫虽然多处烧焦,依然风度翩翩,犹有闲庭信步之姿态。
      “当年,北嵎皇城也是陷入一片火海,北辰胤手持苍龙弓决战东方鼎立,被断一臂,不敌身亡。”北辰元凰说话时,眼神动了一动,语调中没有感情。
      寰宇奇藏摇扇淡淡道:“天理循环,各人之宿命。”
      “报告教皇,后军遭遇偷袭!对方约有千人,我们不曾见过!”
      寰宇奇藏道:“千人不足为虑,他们打着谁的旗号?”
      “是‘兰’字!”
      “嗯……”寰宇奇藏抬眼瞥了瞥前方仍在激战的人群,计上心来,“来人,将东方鼎立的兵器收起,示与众人,其兵自退。但留少数在后方抵挡便可,余者继续朝燕然山进发。”
      北军见到长日狂阳,果然全军大乱,节节败退,只得逃往燕然山最后的防线。
      其实退兵是在计划中的,但东方鼎立的死,绝对超出了所有人的料想。他的遗书已经封存多时,而今在心腹副将的手中展开,所叮嘱者依然是边防的部署,以及在军中举荐的良才,不算事无巨细,却也井井有条。
      而兰漪什么都不知道,只察觉滞留不前的翳流突然再度拔军急行,这惟独说明东方鼎立的防线已经溃散。
      东军的前锋受到翳流的傀儡部队所阻拦,兰漪不耐烦耗费更多的时间,单骑带领几十名亲兵直越前锋而去,兰花疾如刀锋箭雨,打得傀儡之身支离破碎,硬生生冲出了通路。
      远方的地平线上凸显出一片绵延黑影,掩住半轮残阳,渲染着黄昏的颜色。晚霞是堪比鲜血的艳红,慢慢地从天际流淌下来。地上的枯草在风中簌簌作响,仿佛奏着一曲萧瑟的哀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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