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见王孙 ...
-
圣晖初年八月，中秋将近，青楼的生意难免清减几分。醉花月半眯着眼懒洋洋地坐在柜台前看小伙计在厅堂内外洒扫，突然有一个负责雅阁洒扫的小伙计面色惊慌地跑来，两手合拢着冲到醉花月面前，大喊一声“花姐”，才把手掌打开来。
醉花月睁开眼睛骂了一声，却在看见伙计掌中物事的一瞬间直了眼睛，那是一片饱满的粉蓝色花瓣，透着淡淡的白。
“哪里？”她一把揪住伙计的领子，尖尖的指甲几乎刺进了伙计的皮肉里，伙计抖抖地、龇牙咧嘴地道：“雅……雅阁顶层花间阁里！我一走近就被这东西推出来了，哎哎……花姐啊！”
一阵香风卷过，醉花月脚不沾地地跑了出去，留下一句“不得说出去”，伙计捂着脖子一脸茫然。
雅阁共三层，花间阁顾名思义，看起来不是最富丽，却实实在在是装饰最繁复且最用心的房间，用以常住都没有不便。只是上至老板娘下至小厮，从不会向人客提起花间阁的存在，即便有人偶然发现，包用一个时辰的价格也足以让他们望而却步。
激动的心情和急促的脚步并没有影响醉花月暗暗腹诽：“特地在中秋客人最少的当口过来，果真是他的风格。不过不对，”她转念一想，“总应是一起过了节再来的，这次他急什么？为什么是中秋……”她在花间阁前及时刹住脚步，定定神，换上满面的娇笑走了进去，软软呼道：“五~公子~，叫花月好想啊！”
窗前背对她站着一人，身影迎着清晨的阳光而格外分明，高挑挺拔，服饰装扮都是赏心悦目的水蓝色。醉花月刚刚看清这幅景象便觉胸口一窒，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两步。
醉花月仍是满面笑容，问道：“五公子对这花间阁满意么？”
那个身影开口，十分沉稳的青年男子的嗓音，没有一丝波澜，“留着。带路。”
醉花月略略有些失望，马上答道：“那请随奴家去吧。”她点亮一根蜡烛，托着烛台走向房内紧闭的一扇小门前，推开门，竟现一个圆形的浴池，水面被带起的风吹出了波纹。醉花月摸到池边一个不起眼的小环一拉，浴池正中旋开了半月形的洞口，待水流打着旋儿流尽，半月合拢，另一半月又旋开，露出了向下的阶梯。
身后传来衣袂摩挲的沙沙声，醉花月知道那人就跟在她身后，也不回头，走了几步，阶梯变作上行，数道拐弯，终于触碰到出口，打开门，一片明媚光景。
两人来到了主楼的顶层。
自主楼四面看去，是与其他楼阁别无二致的飞檐绮窗雕阑，而其内竟是开阔庭院，视线内并无遮拦之物。主楼不过五层，已然是扬州第一高阁，莫说顶层光景无人可见，除醉花月外，连青楼的众多仆役也不知道顶上别有洞天。
醉花月转身面向另一人，语气已经恭恭敬敬：“来到此处，只有花间阁一条通道，五公子的卧室和书房皆在阆苑一旁，都是奴家遣五公子先行派来督工的人打理的。不知……”
“你做得不错。”仍是淡淡的，并没有看着醉花月，而是面对着空荡荡的庭院，似在考量。
这个男子看上去很年轻，或许才过弱冠年纪。除了干净，似乎找不出第二个词来形容他的面容，鬓边发束修得齐整，长秀眉目，肤色白皙却不失血气。他穿得虽素淡，只是明眼人稍看便知，从头顶到足下，皆是不菲的打扮。
“那么五公子还有要吩咐的么？五公子赶早地过来，想是不曾用早膳的，奴家给您做一份上来可好？”听到一句肯定，醉花月喜笑颜开。
“我发了信给两个人，约莫今日她们便到了，你领她们过来，再搬些酒到这里，就没你的事了。”
“那青楼……”
“我自会去看，”顿了顿，“过一会儿在主楼备膳。”
醉花月脸上讶色一闪而过，“是。”
醉花月离开后，这五公子走进不染纤尘的内室，环视一周，似乎觉得满意。又缓步走到阆苑外围，整座扬州城尽入眼底。
“人说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在扬州。倒想看看，这两分，会不会被人分了一瓢去……”他把玩着从不离手的一枝兰花，淡薄的唇角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
而这边醉花月匆匆下了楼，连小伙计的问好都顾不得回上三言两语，径直去柴房找到一个正在劈柴的汉子，压低声音道：“血狼牙，袤王爷竟是单独来的，你知道么？”
面容木讷的汉子一愣，“王爷派我来协助你后便没给我消息了，他真的没带其他人么？”
“他只说有两个人会来……”醉花月忍不住瞥了眼门外，“哎呀，你还提着斧头作甚！别装了，除了我们没人会知道他来的。以后在前厅多顾着些罢！”
血狼牙从善如流地丢下斧子，腰板一挺，木讷之气顿时消减大半，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柴房。
醉花月又亲自赶到厨房对掌勺的耳提面命一通，最后叫来负责雅阁事务的伙计，吩咐让花间阁原封不动地保持下去。
这一天青楼里的所有伙计都有些郁闷，因为老板娘竟然提拔了一个其貌不扬、一脸戾气的柴房伙夫做整个青楼的总管，简直如做梦一样。
虽然晨间发生的一件事让他们短暂地停止了抱怨。青楼是不对外供应早膳的，充其量会替街西的客房送膳。此时除了伙计和小楼里的歌舞伎会聚在主楼用饭，这里一般还作为歌舞伎排演乐艺的场所。就在众人结束早晨的洒扫工作，说说笑笑地吃喝之时，一个衣冠楚楚的俊雅公子稳稳地从楼上走了下来，脚步轻得一大半的伙计都不曾注意到。但注意到的伙计很快提醒了其他人，一转眼，厅里几乎所有人都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公子，看他华贵的服饰，看他手中拈的一根花枝，开出的花朵是众人从未见过的。
——这个时辰青楼不招待人客的他不知道这规矩么？
——看他也不像是从廊桥穿过来的。
——这么气派，哪有可能是街西的！
——我看是这个官人昨儿宿醉，花姐看他长得好，破例让他留宿了也说不定。
……
百般疑问尚未脱口，刚刚成为青楼总管的血狼牙已经看见年轻的公子，忙让醉花月亲自将几碟小食送了去。
这下众伙计不敢开口，却在心里猜得更厉害了。
美公子对周遭略显诡异的气氛置若罔闻，略尝了几口盘中菜肴便停了箸，转而以一种审度的眼光打量起整个厅堂的布置来，也将众伙计的脸一一扫过，末了施施然离席重新走上二楼，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只留下空气中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
醉花月咳了一声，扯开嗓子吼道：“都愣着做什么，吃饱了就开工！”
众人看了看摆出一脸凶相的血狼牙，哄然而散，醉花月趁人不注意，悄悄推开了花间阁的门，直奔楼顶庭院。
“……五公子？”
五公子，或是袤王爷人在书房，正站在檀木案前亲手磨着墨，缀着两三鲜花和数粒颜色浅淡的花骨朵儿的花枝插在笔架旁的细颈青瓷瓶中，与深沉的墨色相映成趣。
“那厅里……”磨墨的人神情专注，仿佛压根不在意醉花月的存在，连嗓音也是轻轻的，“空了些，你派人每天从后院里折些鲜花，在厅里布置一番，探听一下扬州可有字画名家，购得些许墨宝来裱上。不——慢着，”手腕的动作突然一顿，“花不消用别的，就采蝴蝶兰。我看见后院里已经种了一片了，做得不错。至于你招的那些人，刚才你也看在眼里，你知道该怎么做。”
“花月记下了。”醉花月绞着手里的巾子，迅速地瞥了书案两眼，两颊上突然红晕微微，竟有一副小女儿神态，“五公子，不如让奴家为你磨墨吧，怎劳你……”
“下去吧。”一声轻响，泛着深润光泽的墨条被搁下，五公子随意挑出一支羊毫，铺开宣纸……
能被选入青楼当差的伙计自然都是机灵的，因此，当老板娘不由分说将近十个原先跑堂的伙计贬到柴房干苦力时，账房里炸开了锅。
“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说你们机灵个屁！”醉花月尖尖的指甲冲着一排伙计挨个点过去，“早上那位公子好看吧？他也是你们能看的？不想着上去伺候还嚼起舌根来了！以后还怎么敢叫你们伺候贵客去？都滚到柴房去好好反思反思！”
被训得垂头丧气的几个人正要被血狼牙领去柴房，背后又传来一声尖叫：“回来！”
醉花月的口气竟然放缓了：“谁再敢背后乱说话，就等着一辈子留在青楼当苦力吧。不过你们要是表现得好了呢，每月工钱几两银子都不在话下，好吃好喝好住。听到没有？”
这么一番言说之下，伙计们自是无人敢不服了。
午后，只有雅阁与街西楼里尚有些零散客人，醉花月便在自己房中小憩，不多时又被伙计的敲门声唤醒：“花姐，青楼来了两位姑娘，说是有信给您的。”
醉花月睡眼惺忪，无端便生出一股火气来，“姑娘？姑娘要见我作甚——”然而话到嘴边猛地刹住，她突然想起早晨五公子的交代……
她绾了绾头发，匆匆地下了楼去。一眼就看到了厅堂正中的两个女子，果然是故人。
两个女子也抬头看她，两人皆着劲装，眉宇间的神态不似寻常女儿。其中略高的一个朝醉花月一笑，容色顿时温婉三分：“醉花月，久见了。”
醉花月亦笑道：“一年不见，确实久见，不想他竟带了你们来。”
“五爷果然已经到了，麻烦带我们去见他罢。”较矮的那一个显得伶俐些。
醉花月拍了拍手，“你们果然是合他心意的。来吧。”
书房里，笔墨已然收起，五公子凝视着面前纸面上未干的墨痕，若有所思。
“五公子，骊歌与梓清到了。”醉花月示意两人入内，自己便退下了。
“五爷！”一见到五公子，两个女子倏然跪下。
“你们决定了？”五公子轻叹一声，一拂袖，二女顿觉膝盖被轻轻托起。
“决定了。”梓清，便是那较矮的女子站起身，又朝五公子福了一福，“主人。”
“那么我的规矩你们知道，自己在院子西南角收拾空屋住下。骊歌，这里你比较熟悉，请位匠人制匾吧。”
骊歌接过五公子的笔墨，只有“过云烟”三个大字，笔锋走势一如云烟流水。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见王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