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鲛珠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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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珠传
古有鲛人匿于海之说，千百年间未尝得验，人皆疑其虚。然有胡生信之，誓必寻得存也。人皆笑痴，胡亦不改其衷。
胡生其人也，原甚富庶，为证鲛人之说，每倾囊以求鲛人之讯。幸胡别无他长，于水墨丹青一技可谓登峰造极，千金散尽尚能与人绘而得资。
一日至南海之域某城，胡生囊中再无所余也。遂赊得丈余绢纸铺陈于市，挥毫其上。只寥寥数笔，便见滔天黑浪之上有舟一楫，鼓帆似劈波斩浪而欲跃纸而出。舟虽小且飘摇于风口浪尖，然内隐有光。大风雨中行舟本为凶险之举，此光一出，却见朗然之势。人见之无不扪掌称赏，却有一老髯渔父拭泪而叹。胡生怪之，求问何故。
老髯曰，余少时尝随父兄出海，遇风暴迷航。时正阴风狂号，密雨倾盆灌于舱，三人皆以为此舟必覆。无法，唯至舱内诚托妈祖以救。或妈祖显圣，小舟浪海翻腾而竟未覆。舟自泛焉，未几，舷外巨震，出舱视之，盖此舟触珊瑚而胶。
其时风雨俱止，四顾而望，风暴未歇而不及礁岛之境内，奇之。再顾，礁岛形若环，径广不能估，举目不见其绝，又奇之。度昔人谓之海眼，恐为海眼噬，奋力脱于礁岛之困，欲寻归航之向。
正当夜半，风暴渐休，云翳尽散，皓月凌空。清辉投于海，水中若燃灯渐明。盖礁岛之下，遍生珊瑚，其上附生珠蚌，数之不尽。蚌壳映月而开，内含宝珠，精光流转，百余丈内视水下历历在目。
父兄贪之，入水取珠，未敢尽入礁岛环内海眼处，只浅围珊瑚丛生外采之。得蚌数，皆近人面之大小。开蚌而视，有宝珠若干，大者如龙眼也。月下观赏，有虹光于其上，已非凡品。父兄尚思深之处，然深处所生之蚌甚巨，穷二人之力亦不能得。遂系舟于珊瑚枝上，唤余入水一视。但见巨蚌开阖间揭水亦甚疾，其大者可纳二人并卧，其内珠若人首大，宝气熠熠，目将不可直视矣。巨蚌不独，所见之处皆有，未知凡几，愈深处蚌似有愈巨之势。
父兄诫曰恐海眼噬人不可近也，然余蒙珠光引而近礁岛中之海眼处。其之谓海眼处，有青光障，内似雾重，不得知其后为何。欲去，遽得见鲛人数自青光后而出，人身鱼尾，不辨雌雄。
闻老髯有此一言，胡喜不自胜，急问而后何如。
老髯又曰，鲛人见，余亦与汝同喜，欲告父兄。然鲛人其一忽回顾吾之所在，似知吾窥。不敢妄动，鲛人未近，旋游归海眼内。怅然至舟，不知悲喜。
父兄上岛察之，海平近异。其时，礁岛内外风雨俱止，宜航，恐误此良机又再生变，遂以魁星为指，归航。行不丈许，却见船首水下生火，色青而觉诡。无风起浪，小舟颠簸上下，不得制。父道，昔人谓“欺山不可欺水，瞒天不可瞒海”，所言非虚。海珠采海月之精，乃海气所以维系，余三人采珠而未先敬海主，海气发而海主怒，此必覆舟以惩。遂跪而虔乞海主恕，父尽投所得之珠入海。然余爱其珠华光美甚，偷藏一珠于袖。
叩拜良久，风浪渐息，父兄以为海主得饶，拔船而行。却见水下复又起涌，黑影巨物近舟逡巡，三人骇然。忽一鱼龙怪物破水而出，甚巨，以尾袭舟，舟裂，余三人落水而亡。
当是时水下乱流四起，不复初时之静。紧抱珊瑚枝以防为乱流漂，见鲛人自海眼出，以口衔父投入之珠，御兽寻岛。余惧而僵，渐失所蓄之气，遂厥。醒已为渔民所救，父兄皆不知所踪，度已葬身鱼腹，皆因余偷藏海珠之故。观此画若往事，深悔而泪下。
胡生问其说何凭，老髯出海珠示。珠有黄豆大，细察之，果有虹光流转，日光尚盛，其珠精光不减。其光无日之烈，而似月之皓，灼灼映辉，神妙至极。胡索往来礁岛之法，许以千金，老髯初拒之，意甚切，乃从，但求携其同往，欲祭父兄，胡生许之。
月余，觅得良船，收海员十数。海员听闻此行为寻海眼，甚恐，初皆辞之。
胡生道，老髯有言尝见船首水下生火，其色青，此必龙火，乃鲛人护其所居。所见凶兽亦同为其居之守。是采珠之时，海内犹静，则非以三人采珠而怒。鲛人居海眼内，其近海眼为鲛人察，遂燃龙火引兽逐人。蚌非自生于珊瑚，或鲛人养之，此谓鲛珠也。吾往寻鲛人而非探海眼，及至礁岛乃自入，汝等留而待我，尚可寻蚌取珠。海员闻有珠，皆喜，终成行。
循老髯指点之径，果入风急雨骤之川。风浪之内行数日，幸船只坚牢，虽人皆晕眩不适，而未有伤亡。取老髯存之鲛珠视，风暴愈烈其虹光竟愈盛。老髯道，盖近海眼矣。又数日，得见礁岛。
胡生入岛而观，果如所言，径之阔，举目不见其绝。老髯上岸即叩拜四方，老泪纵横，知其言非虚也。胡遂携潜用之水螺，下寻海眼。然珊瑚礁丛似暗有奇门遁甲之术，每入其内不得径往。试携罗盘入水，由正北入，往正南行，皆自东西出。胡生道，盖鲛人护其居而设计焉，入珊瑚必迷，由是人不得近海眼。
故入舱细数破阵之法，众则以采珠为乐。不数日，采珠甚丰，外礁岛下之蚌珠几尽。老髯知之，劝其不可尽毁，因此鲛人所养，若然尽取，鲛人必怒。众不听，反笑其怯。老髯叹而弗能为也。
一日，胡生于舱内阅八卦之古著，忽有巨震。出舱顾，众皆惊而失色，竟礁岛自震。立船首而视，水下龙火又见。老髯叹曰，鲛人已怒，恐不得生归。众弃船入海自亡，鱼龙怪兽破水而出，其首硕大类龙形，额后微生双角，口内遍布鲨齿，首后之身皆鱼形，又兼有两爪，观之亦怖。一旦入海，兽便噬之，俄而死者数，水皆为血污。
老髯惧，发船欲劝胡急走。然其寻鲛人已痴，此际龙火现，海兽出，求之者必于此矣，岂可弃矣。携水螺而下，老髯挽而阻之。斯时，海兽入水，以尾断其船，胡生并老髯等众人皆堕而入海。
胡之行有数月而未归，人皆以其必已为觅鲛人死。一日，有渔人救得一人，恰胡生集之海员，待救治得生，尽道当日所见。
其人曰，余惧异兽而未敢弃船入水亡走，未料船亦为兽毁，皆堕海矣。老髯虽以渔为生，毕竟年老力衰，未及避，为兽噬。余与胡藏于珊瑚，幸免。未几，果见有鲛人出，引怪兽而行。胡欲随鲛人往，余劝而不能阻，遂护其往。鲛人并怪兽没于诡色青光之障后，胡亦追而入。其后蒙昧未知，余不敢入。料彼不惜身若此，本欲弃之不顾，不忍，故守于原处欲待其出。水螺内所贮之气渐无，而胡终不见，未及上得海面，已厥。醒至城中。
人皆唏嘘。或曰，海员所言只依老髯言而杜撰也，老髯之说亦未知其真伪。或曰，老髯之言乃诱胡，但为于海上谋其财而害其命，海员之言则通以欺众耳。亦有曰，曾见有斗笠遮面者于渔市购淡水，售者发其受之囊视，乃以珍珠为币，疑此为胡居于鲛人地之据。
众说纷纭，胡遇之诡谲事亦不可考，但以志怪之传存录也。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鲛珠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