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落花卷儿

2、逃离

　　我曾无数次问自己，我到底为了什么而生存下来？
　　看看自己身上的三对翅膀，我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我拥有了第51朵生命之花。对于成长，我并没有什么兴奋、期待的心情，反而想要逃避。逃开这个碧光池，逃开这个天界…我曾经试过从默死森林离开，但还没有到达森林中心便因受不了森林另一边传来的恶气而昏到在路上。若不是父亲及时找到我，也许我已经因没有补充光能而衰竭死去了。
　　呵…其实那样也不错，我到更希望安安静静地离开。
　　我出生的时候，似乎是在一浪高过一浪的不满声中勉强留住性命的。数不尽的天职或天使不认同我的存在，就如同我用那种愤恨的眼光看着他们一样。我并不管这里是不是天界，我是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异类，从我理解他们是用什么眼光来看带我开始。
　　※※※ ※※※ ※※※
　　“瑟及亚，安娜为什么没有去外面的权利？为什么母亲和父亲都只有在晚上来看安娜？”曾经，我用这样稚嫩的语气问着比我打上许许多多岁的四大玉座之一的瑟及亚。
　　“因为小安娜以后要成为天使们的首领啊，现在要吸收很多很多的碧光才行啊。至于你母亲和父亲……” 我还记得他的眼神暗淡了下来，有一种撒谎时的尴尬，“他们都有很多事要做，小安娜要乖乖的哦，这样他们就可以安心地工作了。”
　　当时，我很用力点头答应，和已经快要结束生命却依旧美丽如从前的海宁丝拉在碧光池生活着。
　　现在想来也真是可笑，我没有懂事以前真的很像人类所说的，善良无瑕的小天使。
　　记得那天，我的生命之花长到了51朵的时候，母亲面色凝重地来到我面前，说是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必，他们一定察觉了我的早熟。
　　“霍尔安娜•红雷。我，向你郑重地道歉，祈求你的原谅。”面对这样的母亲，我并没有太多的慌张，只见她继续说，“你的父亲其实是魔界的三王子，一个拥有恶魔血统的异类。原本，我并不想和他有后代，只要我还是圣天女。但……事情就是发生了，我没有办法阻止。弄得你现在只能被软禁在这小小的碧光池里，那血统和你背后的第三对翅膀……”她没有哭，眼神中的坚强和真诚让我想起了瑟及亚目光里的那些闪烁。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年母亲独自一人面对她和父亲的爱情时的勇敢。才明白，即使害怕也要面对才是真正的勇敢。
　　“已经过去的事无法改变了，我并不是很了解你们之间的感情，但我并不在意。…我……习惯了。”说话的同时，一只沉重的大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面，我知道是谁。
　　他用他低沉磁性的嗓音跟我说：“这种事是不可能习惯的。安娜，那第三对黑色翅膀是我给你的，我来负责。” 他看向母亲，用一种包容、怜爱的神情。纵使我再早熟，我也不曾明白那种神情的名称是什么。现在想来，也许是因为那种神情，才让我可以原谅他们，释怀他们这个美丽的错误。
　　“可以解决？” 我期待。
　　他朝我点头。
　　父亲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喊：“守护神！”
　　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神级别的天职。当然，我知道这不是天界王。
　　“我明白你们的要求，可是这种钻心的疼痛不是她可以承受得了的。你们还是放弃吧。”环绕住我们的金色光芒里，有一个声音从远处飘来。声音中提到的“她”是指我，我知道的。于是，没有等父亲开口，我就抢先了，“疼痛？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受不了。我讨厌你们把想法强加给我！不管什么事，你可以放心地做，我愿意为我的将来跨出第一步。”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要用光束灼烧掉她那对多余的黑色翅膀。”
　　“灼烧？！”母亲大喊，差点想要放弃。
　　“我可以忍受，请开始吧。” 我想知道除了碧光池以外的地方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别的天使是什么样的……我被困太久了，久到让我跳过成长过程中的青涩和懵懂，直接走向老成。
　　父亲站在我的左边，握住我的手，似乎是在鼓励和支持我：“不愧是我撒库•伊雷斯的女儿，我不会让你独自承担的。”
　　然后，一道金色的光束从金色光环中射出来……
　　以人类的计算方式，那一年我7岁。在我拥有51朵生命之花的时候，我忍受了痛楚，拿掉第三对黑色的翅膀，终于可以拥抱碧光池以外的天空。
　　※※※ ※※※ ※※※]
　　“在你消失以前，再为碧光池做一件事。”纯净得不含任何杂质的声音说道。
　　海宁丝拉抬起头：“你得意思是……”
　　“霍尔安娜不适合统领天使。她…会离开的。” 声音下了断言。
　　她沉默了，“我会考虑。”
　　… …
　　于是，在我接受新事物的时候，在人界，离天界最近的地方，一个叫做“红雅圣境”的地方诞生了。那里生存着拥有天使某部分灵力的人，生存着天使和人类的后代。在守护天使和置留天使的共同努力之下，“红雅圣境” 承向上的趋势发展，红雅一族的人们也以圣天女作为祈祷的对象，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
　　只是，我不知道。在我结束第一天使期的时候，一名叫做婕妮亚•红雷的圣天女诞生在“红雅圣境” 。至于我和她之间的对不起，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 ※※※ ※※※
　　“我不同意！”粉红色头发，粉红色眼眸的天职大声喝道。
　　“我也不同意。” 白色头发。白色眼眸的天职淡淡地说，语气的平淡虽比不上前者的气势坚定，却也不是随便能让他改变的。
　　“你们别那么激动嘛，安娜她没有做错过什么啊。” 柠色头发，柠色眼眸的天职吐着舌头，叽叽喳喳地道。
　　“她很努力了，只是没有什么笑容，不能因为这些而否决她。” 银色头发，银色眼眸的天职倚着石柱，双手环胸，对这个“会议”并不太用心。
　　他们四个便是天界王座下四大玉座。琼丝、霍尔肯特、爱尔莎和瑟及亚。此刻，他们正在讨论霍尔安娜是否可以接任圣天女一职。
　　自从海宁丝拉消失以后，整个天使群便在艾缕•红雷的统领下。毕竟，她是正规的环境之下产生的圣天女，纵使有一个魔界的丈夫，天使们还是很服从她的。再加上，艾缕自以为愧对天使，对于圣天女的工作一直尽心尽力，可……
　　当初，她答应继续留在天界时，只承诺：在下一任圣天女完成第二天使期的时候功成申退。而如今，她的女儿，霍尔安娜•红雷距离第二天使只差11朵花开的时间，问题迫在眉睫，四大玉座正因意见不同意而争论。
　　“她的血统不纯正，根本不能算是一名升天女！”性格高傲的琼丝惊呼。
　　爱尔莎看戏一样地欣赏着她的表情，道：“难道是因为你的原神是块紫水晶而羡慕她，进而嫉妒她？” 看见琼丝明显生气的表情，她大笑，“被我说中心事了。别嘴硬了，我们都一样嘛，我不是也乐观对待了，做紫水晶也是要想开点的。虽然上次天劫你因失去过多灵力而幻化成原样了，也不能这样记恨圣天女救了你啊。你没听说要以德抱怨吗？人家又不是欠了你的。”
　　“你！”琼丝差点被她气死，这个天天和她作对的爱尔莎！
　　琼丝刚想再说点什么，赫尔肯特便插了话：“别吵了，如果我们集合是为了这种玩笑话，我可要离开了。”
　　“呦呦，人家瑟及亚都不说话，你抢什么先啊。你们老夫老妻了也比不过人家新婚燕耳啊？哦！对了，人类怎么说的，小别胜新婚嘛，哈哈……”
　　“爱尔莎！”两位玉座大人皆把目光瞄向这个话多的家伙。
　　这到便宜琼丝了，只见她不顾形象地大笑，“你们现在明白她的厉害了吧。我倒有个提议，哪天我们三个把她痛揍一顿，最好打得她说不出一句话来。”
　　面对这一景象，爱尔莎无奈地吐吐舌头，耸了耸肩：“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她明明很努力，在数不尽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之下，还是很敬业得和艾缕学习。” 话锋一转，爱尔莎巧妙地避开对自己不利的局面。
　　这次反驳的是赫尔肯特： “圣天女的第一条守则便是圣洁。我掌管所有的守则和刑罚，不能再让这种有背律条的事发生。”
　　正当瑟及亚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的妻子——安捷拉，慌慌张张地跑来，不！是飞进来。长大后的她理智多了，不再像孩童时代一样卤莽。
　　“怎么了？” 瑟及亚关切地问。
　　“不…不见了！安娜她，她失踪了！”语气中的慌张让他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天界的范围都找了吗？没有漏掉？”爱尔莎的动作比其他三人都快。
　　回答她的，是安捷拉肯定的点头。
　　※※※ ※※※ ※※※
　　我失踪了？！呵……我是逃走了！我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在我路过霓霞花园的时候，两名天使正在谈话——
　　“别说啊，那个家伙还真以为我们大家都接受她了呢，做梦！流着恶魔的血，简直丢尽我们天使的脸！”
　　“对嘛！要不是因为她有两对翅膀，我们才不会对她那么友善呢！套一句人类的话，给她几分颜色她居然开起染坊来了！简直是自做多情到极点了嘛！”
　　“绝对同意！她仗着有瑟及亚大人撑腰就了不起啊，和恶魔血统根本不能比！真是一个天界一个魔界么，真是有够讨厌的！”
　　“你说艾缕大人会不会把圣天女的职位传给她啊？”
　　“最好不要。呵呵……”
　　那笑声一直在我耳边回响，像是在嘲笑我的灵魂。这一刻，我只想逃。
　　我想逃离这一切，这种种的言辞和憎恶，是我最讨厌看见的。我拿掉了我的翅膀，拼命拼命地想要弥补我血液里的不纯洁，拼命拼命地想要摆脱那噩梦般的眼光……我受不了了！
　　我只知道我使劲地跑，想跑到一个没有天职和天使找得到我的地方。跑，我拼命地跑……
　　“啊——” 脚下踩了一个空，绝望的我忘记了自己的翅膀，忘记了我还可以飞翔，就这样往下坠。交给命运吧，纵使我从不相信命运。
　　※※※ ※※※ ※※※
　　当我醒来的时候，是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我还有知觉，还知道脚踝穿来了阵阵痛楚，虽然这种痛楚远不及灼烧翅膀的痛…翅膀？！我吃力地喊：“这里是…是…哪里？”我的声音沙哑，像是睡了很久，没有醒来过一样。
　　“少爷，少爷。这位小姐醒了！” 我听见一个女性的声音，然后是一记关门声，门？难道我是在人界？我想，我逃开了天界，从那个缝隙里掉到了人界！哈……我的心在笑，我如愿了，我从那个“地狱”里逃了出来。
　　接着，在我想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一个开门声和一串脚步声。
　　“你的脚扭伤了，最好别乱动。”这个男声低沉却不失磁性。
　　我抬头，是一个男性。我不知道这样的人类要用什么来形容，因为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人类。他没有翅膀也不是长发，虽然黑色的眼眸差点让我认为他是魔界之徒。
　　也许，他从我眼中看到了警戒的神情，阳光般地笑道：“我叫华君扬，你凭空出现并跌落在我面前。”是他救了我，从他的话中我了解到这一点。我并不想感谢他，生存的苦味我已经我尝的够多了。
　　我无声地点了点头，想对他那阳光般的笑视若无睹。贪心的我只想在人界偷偷生活几日。在置留天使找到我以前，在没有嘲讽和虚情假意的情况下生活几日。
　　“你叫什么？”他问。
　　“…霍尔安娜•红雷。”
　　“你的眼睛很漂亮，跟窗外的天空一样漂亮。”他随口而出的话引来我嘴角的上翘，一抹苦涩的笑，天知道我有多么想摆脱这双眼睛。这是只有圣天女才有的颜色。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掉在我家的花园吗？在你掉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了翅膀……”他似乎是在试探我。
　　于是，我决定成全他，把他当成观众，将我的故事告诉他。这个我才刚刚接触的人类，是第一个知道我内心想法的人。我嘲笑自己的软弱，嘲笑自己的不够坚强，不过，我没有流下半滴眼泪，哪怕我再怎么伤心。
　　故事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很暗了，我也不知道我说了多久，对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真是一个品性很好听众。
　　空气中的宁静让我的神经松弛了下来，渐渐地，我睡了过去。
　　※※※ ※※※ ※※※
　　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我是个坠落凡尘的天使，落在他家的花园，落在他眼前。
　　在他的——佣人的细心照顾下，我很快有了好转。没多久，我已经可以在我掉落的那个花园中跑动以及晒太阳了。
　　这就是人类的生活吗？很舒适，这是我下的结论。就我而言，虽然来到人间，却从来没有离开这里半步。哪怕是我已经可以飞翔，也没有试着离去，我甚至连想也没想过。心安理得地，在这里偷偷地过着可以晒着阳光，听着鸟语的日子。没有压力，也没有谁会因为我的血统问题而对我另眼相看。我喜欢这里，是的，非常喜欢。
　　“还是准备沉默以对吗？你住下来已经快一个月了。” 那个男人的声音再一次打破我喜欢的宁静。说实话，我并不讨厌他。
　　我抬头看他，第一次仔细端详他的脸。没有父亲那般浓厚的霸气，也没有瑟及亚那般俊美的线条，他立于我最敬重的男性中间，也对，立于天界和魔界之间。他和煦的微笑让我无法拒绝他。
　　“本来，我以为我会死亡。没想到命运把你送来救了我。……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另一段悲哀的开始。”
　　“庆幸吧。至少你享受到了人类的阳光和空气。…你……什么都不吃真的不要紧吗？我是说…天使不用吃东西的吗？”印象中，他第二次试探性地问我。
　　我回头，“有阳光和月光句已经足够了。天使的圣洁不可以被异物而污染……那样的下场会很惨……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着说着，我自己也可以感觉到目光渐渐暗淡了下来。一想到自己的事我便无力抗拒排山倒海的无奈，它一次次地压向我，压得我快要停止呼吸。
　　“你……我可以把你看作是我的守护天使吗？”
　　“呵…随你吧，反正你也没有守护天使。”
　　“没有？看来我是个坏人。”他哭丧着脸给自己下定论。
　　我回头看他，表情的沮丧让我有种不忍心，连忙说：“不！你不是坏人！”语气的坚定让我自己也没有任何怀疑。现在想想也真是有够脸红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候开始的吧，我开始明白母亲和父亲之间的感情了。
　　虽然只是一点点。
　　他有点讶意地看着我，似乎是有些受宠若惊。“如果你是个坏人，我现在已经不会在这里了。听说有些人喜欢研究我们，我大概会被你送给他们吧。再说，只有真正需要解救的人类才会有守护天使的。”
　　“原来是这样啊，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作为回报，你也可以问我问题。”他的笑容，我想，某天我爱上这个人类，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这个笑容吧。
　　“恩，你一个人住吗？”
　　“我父母都移民了，所以这个房子只剩我一个人。”
　　“移民？”
　　“就是搬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哦，那你平常除了在那个房间之外还干什么？”
　　“上学。”
　　“上学？”
　　“我大学四年级了，快毕业了。”
　　“毕业？那是什么？”
　　“就是结束这个阶段的学习。”
　　“那…”我看了他一眼，“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不会。”他笑，“虽然我很讨厌被别人缠着，但……你是例外。”这种邪魅的笑是我没有看见过的，我对它不免疫。从脸颊到耳根，樱红染上雪白的肌肤。我的心跳加速，有一种呼吸急促的感觉。
　　“哦，也对。我不是人，当然算例外。” 我也只能勉强这样说，这种局面不是我擅长的，“那你在那间房间里，一待就是很久，在干什么呢？”
　　“我学的是室内设计，现在要参加一家设计公司举行的设计比赛。比赛内容是为一家玩具屋做室内设计，我很积极呢！昨天一下子来了灵感，才会弄到很晚的，你知道，这种东西一来便滔滔不绝，要是不及时记录下来，一个转身就会忘记的。我……”他有点不知所措，“我，我不小心说了这么多。呵呵，你别介意啊，跟你说话没有压力，所以就…呵呵……。” 他用手爬了爬头发，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对了，我常常看见爱尔莎做这个动作，然后她还会边吐舌头边说自己失误。
　　我笑了，不是自嘲的笑，是从心里，没有任何做作的笑。人类所说的，属于天使的微笑。
　　“…好美……你应该常常笑的。” 只见他痴痴地说，并伸手摸着我的淡棕色的微卷发，“你是个杰作，遇见你，我今生足矣。”
　　虽然我不怎么理解他话语中所用的词汇，但却可以感觉到他眉目中穿递过来的温暖。太阳可以抚慰我的躯壳，他可以抚慰我的灵魂。我的灵魂？！
　　“为了感谢你让我知道人类的生活，知道人类怎么享受阳光，我决定送你一件礼物。”
　　“礼物？”
　　“恩，告诉你，你的将来。”
　　“将来？”
　　“你的一生顺利、美满，虽然没有守护天使，但是凭你的勇敢，足以应付所有的困难。”
　　“好吧，那就听听吧，我并不怎么相信事先定好的命运，但…听一下也无伤大雅。我准备好接受你的礼物了。”
　　我转身，面朝阳光，张开双臂吸取阳光的味道，“在你20岁生日那天，你会遇见今生的至爱。随着她的到来，会牵动你的事业向上发展。然后你会有一个美满的家庭，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只不过……你会和你的爱人一起死去，在你们年老的时候。”
　　“可以不受失去的痛。” 他点头想着什么，“没想到我的命很好嘛，真是收益非浅啊。”
　　背对着他，我没有看见他眼神的变化。当然，我也不会知道……
　　我掉落在他面前的那天，正是他的20岁生日。
　　※※※ ※※※ ※※※
　　“艾缕，安娜她好吗？”撒库拥着他，转身问。
　　她依偎得更紧，道：“希望她可以好好地把握这个机会。撒库，你说我这样对吗？如果安娜爱上了那个男孩，作为圣天女的后代，她就必须再忍受一次折翼之痛了。”
　　“一切看她自己的决定。”他眼神中的柔情，他语气中的含情，他——撒库•伊雷斯和她——艾缕•红雷，经过了千年天劫，终于可以互相拥有了。
　　这种深刻的感情并不是任何一位可以了解的。那从血液深处便沸腾着的燃烧着的烈焰，在涌动了千年以后迫不及待地在他们的掌中刻下印记，将他们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让他们永远不分离，以弥补千年的空白和等待。
　　“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为她找一段通往幸福的路。当初我将华君扬的命运窜改，虽然有些不安，但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我……”在心爱的他面前，泪腺总是特别脆弱，她流下了珍珠般的泪。
　　撒库轻轻摸着她的头，岁月对于天界和魔界来说，除了生命之初那飞速的成长之外，一般成年后就看不出什么痕迹了。但他们自己知道，内心感触的增加，一点一滴地积累着，为他们的岁月做一个证明，证明他们曾经活过，曾经拥有过。
　　他伸手替她擦干脸上的泪，“艾缕，我们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他看着她凝眉，“等到解决安娜的事我们就离开……你别担心天使的未来，你应该知道第四任圣天女正以人类的面目生活着，她一定清楚她存在的意义。”
　　回答他的，是她那无言的点头。
　　要面对抉择的时候，总是很痛苦的。就像是做一道选择题，你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其中任何一个，但也会在心里打上一个问号。当这个选择出现在现实生活中，保持沉默亦或是听天由命，这种选择之下只会另当事人更加迷茫或后悔。
　　所以，面对着残酷的抉择的时候，我们只能够将其的伤害减到最低……我们唯一能做的。
　　※※※ ※※※ ※※※
　　从那天以后，我被允许进入华君扬的工作室；被允许翻他的设计稿；被允许在他的陪同之下上街走走……没想到，人类的生活居然如此的多姿多彩。
　　我像一个初生婴儿般地学习着人类的知识，书本上也好，生活中也好。与人相知的幸福，华君扬手把手地教导我。那种依赖感渐渐建立，在我们之间。他是汪洋之中的浮木，我是寄存在浮木上的小生物，没了他不行，离开他不行。
　　可是……如果我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我会变得很担忧，担忧未来的某一天这种生活会离我而去，担心未来的某一天，我会离开他。
　　这天，他去学校了，我乖乖地待在家里。
　　“属下拜见圣天女大人，恭喜大人进入第三天使期。” 一位明显是人类却让我感觉到碧光的女孩出现在我面前。我想忽视她，不想承认我的身份，但……我忘记了，忘记收起充斥全身的碧光了。
　　我猜：“置留天使吗？”她身上没有专属于某个人类的气息。
　　她点头：“属下名为成燕，已经做了两千年的置留天使了。”接着，她没有提任何关于天界的词语，似乎是在等我表态。
　　“我……这是我的失职。” 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说不定，我正在天界接受圣天女的接任大典。
　　名为成燕的置留天使抬起头：“您是想属下立即通知天界的各位大人，还是想继续留在人间生活？”我惊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我这样说，她另有目的？还是……我不敢想下去。她接着说，“如果您更想留在人间，就应该把您的碧光收起来。”
　　“你……用意何在？”
　　“帮你。”
　　“有天职指示？”
　　“没有。”
　　“那你……”
　　她沉默之后，郑重地告诉我：“我在两个星期前发现你。你的眼神中的惊喜雀跃和我当初来人界时一模一样。……这两个星期，我看见你没有顾虑地大笑，看着你找到你那沉重压力之下真正的快乐。你只是有魔界的血液罢了，没有必要承受那么多的罪恶。”
　　我很感动，第二个理解我的“陌生人” ，我感自心中来，谢谢。
　　“谢谢你，成燕。我……我也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乐在其中。但是…我还是要回去的，去解决这件事，我知道再过两天你们就要回天界了吧？我和你们一起回去。” 我在她出现时就做了这个决定。她到来之初给我造成的害怕，让我坚定了这个决定。
　　也对，只有真正地拥有着，才知道要失去时的害怕。
　　※※※ ※※※ ※※※
　　我未留下之字片语——我根本不会人类的文字，跟着成燕他们回天界去了。同上一次一样，我不会知道华君扬怎么样了。
　　“安娜！我的设计图第一名哦！” 华君扬边挥着装有设计图的圆筒边高兴地找霍尔安娜的身影，“安娜，你在哪儿？安娜？！”
　　他急急忙忙地喊她的名字，他急急忙忙地寻找她的影子。今天很早便出门的他没有确认她是否还躺在客房，“容妈，你有看见安娜吗？”
　　“安娜小姐？”中年妇人回忆，“我昨天晚上倒是有看见她，今天还没见过呢。”
　　他听到这个答案，立即在房子里蹿来蹿去，不落下任何一个角落，可却没有任何她停留过的痕迹。这个地方，她待了将近两个月，每一丝空间都有她的味道，每一股空气都有她的甜美笑声。
　　“安娜！” 他大喊，在她最喜欢的花园里。只是……回答他的是一阵凉风，秋天，从东南吹来的风。
　　“安娜，你在跟我玩捉迷藏对不对？你别躲了，我认输了，只要你出来我一定带你去看海！安娜——你听见了吗？霍尔安娜——”
　　华君扬的呼唤声，响在碧空之间。一声又一声，对于一个重要的人，对于一个不想分开的人，他需要她。这两个月，不止她依赖着他，他也同样依赖着她。他什么都可以遗漏，惟独留她。
　　现在，他才明白。对于安娜的种种宠爱和纵容，都是因为同一种感觉——爱。
　　现在，他才确定。对于安娜口中所提及的未来，那个20岁生日遇上的女孩就是她。
　　现在，他才尝到。对于安娜的不辞而别，失去的空洞感觉是那么的难以忍受。
　　原先，他拥有她，故将她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存在；现在，他失去她，才了解到爱着她的这层概念。
　　原来，爱的味道不只是甜蜜，他正体会着那份酸涩，爱着那位从天而降的天使——霍尔安娜•红雷。
　　※※※ ※※※ ※※※
　　虽然前脚才踏入天界境内，但却已经看见许多消息灵通的天使、天职们来接我了。我得知，在没有惊动天界王的情况下，四大玉座以瑟及亚和爱尔莎为主，同意我接任圣天女一职。想必，他们都是来献殷情的。
　　我有点想他。虽然只是离开没多久，但这些虚伪的面孔让我更想念他的阳光般的灿烂笑脸。
　　“圣天女大人，需要属下带什么口讯给他吗？”成燕私下偷偷地问我。我有些犹豫，考虑着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
　　“不了，帮我一起为他祝福就够了。谢谢你成燕。” 我由衷地再谢她一次。通过华君扬教给我的东西，我明白了很多人类的想法。成燕眼中那份化不开的情意定是对某人的想念或爱意，只是因为界域不同而不能敞开胸怀罢了。我也为她祝福。
　　我的突然失踪被解释成了失足坠落人间。没有坠落前的那一段小插曲，也没有谁再提及此事。我……乐得轻松。他教了我人类的一句话：退一步海阔天空。
　　记得，那时我问他什么是海，问他海是否真的和天空一样广阔，还吵着要去看海呢。他笑着给了我一个不算答案的答案：“有机会，我带你去看海，到时候你就可以为自己解答了。”现在想来，他给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承诺。我记得他是个守信的人。
　　回想的空挡，母亲出现在我身边，“安娜。”她喊。
　　“母亲，我回来了。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我回过神。
　　美丽的母亲慈祥地笑道：“不，我一点也不担心。我本以为我把这件事做错了，但看见你满足的微笑，我释怀了。我相信，华君扬可以给你幸福。” 眼神中的意味深长，让我联想到了很多，包括我居然那么幸运踩中天界的缝隙，那么准确无误地跌落在他面前。
　　“母亲你……”
　　她伸手捂住我的嘴，我感觉到那个树形的掌纹时，想到了他们共同经历千年劫难，想到了他们爱着彼此的阵阵浓情。我……我也想拥有这份感情……很想要。
　　“想要就去争取嘛。” 一个声音突然介入。我清楚那不是母亲的声音，因为母亲纵使灵力强大，也无法听见我的心声。心声？！
　　“你是谁？”我用心问道。
　　“我叫婕妮亚•红雷，这里的人都叫我红雅。正确的说，我是第四任圣天女。”
　　“什么？第四任圣天女？你在我心里吗？”我惊！身为第三任圣天女的我——霍尔安娜•红雷从来不知道还有另一位圣天女存在着。
　　“恩，你比我早出生，我当然属于第四。我现在住在人界的红雅圣境，能和你讲话，大概是心灵感应吧。”她解释地说，像是准备了很久后的台词。
　　我不解，很不解，“为什么你住在人界？圣天女不是应该接受碧光的照耀吗？”
　　“有日光和月光就够了。我不奢求任何不属于我的东西。” 语气中没有抱怨，反倒让我有点不安。
　　“人类有句话‘一山不容二虎’，我和你大概不能共存吧？”
　　“这我不清楚。不过，瑟及亚告诉我，让我好好报答圣境的人们。我很愿意完成这任务，你就别不安了，我们分工合作不是很好吗？”
　　“…恩…很高兴认识你……婕妮亚。”
　　然后，她便消了声音。
　　“母亲，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你怎么会知道君扬？” 关于婕妮亚的事情问瑟及亚比较妥当。母亲是藏不住秘密的，这种事她更加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即而表现出来。
　　“你们两个的缘分是我牵起来的，在我让华君扬的灵魂转世为人之际，我将你安排到了他的人生里。你所感觉到的他的未来其实就是你的未来。明白吗？”
　　“可…我……”
　　“圣天女接任大典？”母亲不愧是生我育我，“别担心，这种事我自会处理。你只要告诉我，你与他，你爱他吗？”
　　“什么……爱？我不懂得什么样才算爱。” 后来想想，什么时候理解爱的真正定义的也就是这个时候。
　　母亲笑着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个圆。圆圈里立即浮现了他的样子。看上去，他有些瘦了，脸上那阳光般的笑容也不见了，他似乎没什么精神，也没有生气……我只感觉到有一样东西在打着我的心脏，我胸口偏左的地方有一个东西在隐隐作痛。
　　“我……我好想他。”说着，我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
　　直到这次看见他，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有多么渴望他，有多么放不下他。华君扬，这个人类又教会了我一样东西，那就是爱情。圣天女本不应该拥有的爱情。
　　“乖……有这相思之泪就好了。别难过，如果你真的爱他，我可以让你们在一起。”
　　“真的？”我找到一丝希望，如同当初我听到可以拿掉黑色翅膀的时候一样。
　　她的眼神变得郑重，“你愿意失去你最后的两对翅膀吗？失去天使的灵力，做一个平凡的人？”
　　“愿意。” 我的坚定在母亲看来，无比欣慰。她的女儿终于长大了。从另一种意义上，真正的长大了。“不过，要灼烧翅膀之前，我想先跟瑟及亚确定点事情。”
　　※※※ ※※※ ※※※
　　“为什么会有第四任圣天女？”我问。
　　“这是守护神的意思，当年你被灼烧掉黑色翅膀之后决定的。”他答。
　　“因为我不正统的血液？”我猜。
　　“不，因为守护神断定你迟早要离开天界，只是提早找接班人罢了。你明白，你母亲本来早就要离开的，再加上你……天使不能灭亡。”他解答。
　　“如果我想离开天界，随时都可以？”我试探。
　　“在失去灵力以后，你可以。”他释怀。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我转身准备离开。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
　　“这块玉是我母亲原本想送给她最好的朋友安捷拉的，但却阴错阳差地到了我的手里。请把它收好，你想转给安捷拉也没关系，但……算事一种象征吧，让婕妮亚拥有它。下次去看她的时候，记得带给她。这是我和她和我母亲之间的凭证。”然后，我离开了。我疲于解释我为什么会知道有婕妮亚的存在，所幸瑟及亚也没有问。
　　来到碧光池，母亲和父亲已经在那里等我很久了。父亲眼中的赞扬让我认识到，我爱他们，他们也同样爱着我。
　　“撒库•伊雷斯，艾缕•红雷，我——霍尔安娜•红雷•伊雷斯在这里郑重地跟你们说，我原谅你们生下我，我感谢你们生下我，我到哪里都自豪有你们做我的父母！” 这充斥着碧绿色光辉的空气中，亲情正在迅速成长于我们之间，相信他们也同样自豪有我。
　　“安娜。” 他们激动的把我抱紧，我更用力地回抱他们。亲情，果然事一种默默工作的东西，不知不觉间，它已经溢满了整个胸腔。这种温暖的感觉，爱情能给予，亲情同样有效。
　　“你真的决定了？”金色光芒中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
　　我拥有了亲情和爱情，我愿意拿的翅膀去交换，“是的，请开始吧。”
　　从现在起，天界再也没有第三任圣天女了，得到重生的，是一个人类。我，霍尔安娜•红雷•伊雷斯将以一个人类的身份，生活在人间。
　　这一年，我18岁，用人类的计算方式。
　　※※※ ※※※ ※※※
　　“茄子——”毕业照结束了大家的学生生涯，许多人都拿着毕业证书激动地和众多相处了几年的好友拍照留念，惟独华君扬例外。
　　他自从一个月以前便是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了。没人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跟谁都没有说。
　　正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礼堂外传来了阵阵议论声……
　　“校门口有个绝色大美女，你看见了没有？”
　　“有，有，她头发的颜色好漂亮，肯定是个外国人。”
　　“外国人就外国人，她美得简直像个天使！好几个自命不凡的公子哥都上前搭讪，人家连正眼都没有瞧一瞧呢！有个性！”
　　“她好像在等人，你说我走过去，她会不会欣喜若狂地冲上来拥抱我啊？”
　　“切，你少做梦了，哈哈……”
　　… …
　　别的言词，华君扬没有放在耳朵里，但却牢牢地抓住了三个关键词：校门口，天使，等人。
　　二话不说，他飞似地冲了出去。
　　淡棕色的微卷发，粉蓝色的眼眸，白色的棉布衬衫，白颜色的牛仔裤，这是当初他给安娜买的。
　　“君扬！” 我看见了他，使劲地冲向他。那有些暗淡地目光因为我的一声喊叫而明亮了起来，“我……”我正想说什么，他有些明亮的目光马上转为生气。
　　“你怎么可以不跟我说一声就闹失踪呢！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要发疯了，知不知道我以为你离开我再也不会回来了，知不知道我……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激动之余，他用力地抱紧了我。
　　我知道，我全部都知道。所以，我要告诉他：“我放弃了翅膀，从现在开始，我变成了一个人类，一个赖着你一辈子的人类。我不管你收不收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于人相知的满足和幸福。我要感谢，所有帮助过我的！
　　在天上，不同的地方，两对夫妻都擒着眼泪祝福我们。母亲和父亲，瑟及亚和安捷拉，就如同天才和白痴就在一瞬之间一样，圆满和离别就在一瞬之间。
　　我知道我们今后的路还很长，还很艰难，但……
　　我不脸红地大喊：“我很幸福。”
　　看着正拥着我回家的华君扬，我哭红了双眼，人类所说的喜极而泣，我终于品尝到了。
　　我没有后悔失去翅膀，因为，我找到了那条母亲送给我的幸福之路，找到了和我一起走上这条路的人——华君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