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Chapter.1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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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是一种宗教，信奉它比信奉其他任何宗教代价更高，它转瞬即逝，经过时和淘气的孩子一样，总得打碎些东西。”——巴尔扎克《高老头》
入夜，天空一片暗沉，见不到一丁点的星辉和月光。没过一会，居然下起雨来。那雨丝微凉，拍打着掌心，有沁骨的冷意。
以撒站在窗前，伸出手接着下落的雨滴，突然回想起小时候，他的父亲带着他和兄长尼古拉去猎狐，也是在一个微冷的雨夜，尼古拉为他披上了一件雨衣。
拥有丰功伟绩的人喜欢回望过去，似乎这样才能让曾经的荣光一直闪耀；命运不顺的人喜欢回想过去，在一万个如果的假设中慰藉自己。但是以撒不喜欢回忆，身后已是万丈深渊，他能做的只有向前，不能回头，也无法后退。
那件雨衣，是以撒记忆中为数不多能让他感到些些温暖的物品。以至于当他的父亲和哥哥都回到了燃着壁炉的室内，连仆人和猎犬都已经回到了干燥温暖的住处时，年幼的以撒还站在外面，披着那件来自兄长的雨衣，伸出手迎接冰凉的雨滴。稚嫩的小手被雨打得冰凉，以撒还记得他当时的想法非常可笑，暴露在雨中的冰冷的手是个强烈的对比，让他觉得身上的雨衣是真实存在的。
窗前，以撒面无表情地收回伸出的手。现在他觉得，究竟是多么可悲的人才会如此低微地贪恋那一点被施舍的温暖。那一件雨衣，不过是对一只在雨中瑟瑟发抖的小狗儿的怜悯。
“嘟嘟。”
敲门声响起。
是伊凡。早在以撒开门前，他已经就在心里如此笃定了。待看到站在门口的金发蓝眸的青年的时候，以撒在心中道了句果然。
“我记得我说过是我来找你的。”
“呃……”伊凡挠了挠头顶的金发，“下雨了，我觉得你会不喜欢出门。”
“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我的感受？”以撒问道，嗓音低低的。
伊凡一愣。以前的生活经历让他几乎本能地学会察言观色，和人相处的时候，可以注意到任何一处微小的部分，避免任何能让人感到不快的细节。这本是他的生存之道，但在面对以撒的时候，情况又是不同的。
最终，他只是掩饰似的微微笑了一下：“对一个人好，需要理由吗？”
这回轮到以撒愣了。一种全然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激荡，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撒移开视线，似是心虚，但语气却愈发显得逼人：“那么为我挡箭呢？付出可能的生命代价，这样的行为一定需要莫大的理由吧。”
“我不知道。”伊凡嚅嗫着，“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再说什么都没发生不是吗？”
青年线条优美的唇瓣一张一合，洁白的贝齿和鲜红的舌尖偶然撞入眼帘，又迅速随着说话音节的变换隐入那淡粉色的唇下。让人想狠狠亲一口。
以撒的眼睛微微眯起。太危险了，他心里想，这种关系对他来说太危险了。信理部的异端战争，和权贵阶级的阴谋较量，无数生死一线的险境中，都没能让以撒感觉到这般踏在悬崖边缘，马上就要坠落的失重感。
精灵为他们提供的住处都不大，这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此刻，伊凡坐在以撒的床上，一双澄澈如天空般的蓝色眼睛盯着他，形状姣好的下颌以下，颀长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脆弱的喉结偶尔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以撒看着眼前似乎美好得不可方物的青年，几乎能想象那如白天鹅般的颈项有着怎样滑腻的触感，这瓷白的肌肤下面就是跳跃的颈动脉。这是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且毫无防备。
以撒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他觉得他能在一秒内拧断对方的脖子。
再看看伊凡似乎全然不觉的样子，以撒在心里叹息，这是怎样一个迟钝的家伙，竟然没有觉察到一星半点的杀意。
最终，以撒转移话题道：“戴雅和你说了什么，介意告诉我吗？”
伊凡悄悄在心里松了口气，轻松道：“没什么不可说的，她请求我帮精灵族寻回被盗的双圣树之光。”
以撒轻蔑道：“他们不肯离开维林洲？”
“嗯”伊凡点头，没由来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答应了。”
以撒略一沉默，随后轻声道：“注意安全。”
伊凡觉得以撒这话别有深意，一是以撒将不会再和他同行，这点在意料之中。二是他此行会有危险。
没等伊凡想明白他会遇上什么危险，就听以撒道：“如果你没有别的事的话，我们可以准备启程了。”
“等等。”伊凡道，“你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想找罗米安，但他已经逃了。”以撒平静道。
“我知道。”伊凡道，“我想知道你找罗米安干什么。”
闻言，以撒嘴角抿起，连眼神也凌厉了几分。
伊凡心中一惊，连忙道：“对不起。”
“不必道歉。”以撒道，神情已归于淡然，“你没有冒犯到我。”
伊凡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直觉告诉他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你觉得罗米安在人类大陆会做什么？”
以撒听出这是一个技巧拙劣的话题转移，于是语气温柔道：“以他的骄傲，不屑于直接伤害那些普通人。”
“直接？”伊凡指出了一个关键性的用词。
以撒举了个例子：“他教导出了傀儡王菲尔，菲尔可是亲手覆灭了一整个骑士团，至于因菲尔而死的平民则无法计数。”
“他也教导出了你。”
以撒无奈一笑：“你觉得我手上就没有沾过血吗？只怕比菲尔手上的还要厚。”
伊凡沉默了。
“时候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以撒这句话说得像是在哄小孩子，但伊凡明白这就是一句变相的逐客令。
待伊凡告辞离去，房间里没了那个金发的青年的身影，以撒向后倒在床上，伸出一只手臂捂住眼睛，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疲惫。
曾经幼小的他贪恋那微不足道的善意，如今他面对伊凡，这个在危急时甘心用命救他的人，第一个反应却是将这个人永远扼杀。思绪仿佛飞回到了五年前，以撒是第一次对自己的行为后悔，他后悔为什么要去埃兰纳魔法学院，那是两人初次遇见的地方。
房门被再次敲响。
精灵族长老雪莉的柔美声线隔了一道门传了进来：“以撒阁下，方便我进来吗？”
以撒觉得他已经疲于应对第二位访客，但强大的意志还是使他起身为对方开门，同时面带使他看上去无懈可击的完美微笑。
“晚上好，以撒阁下。”雪莉朝他微笑点头。
以撒将她迎进门，示意她坐到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则沿着床沿坐下。
“深夜来访，我想我们都需要长话短说。”雪莉开门见山道，“想必您已经知道了维林洲面对的危机，我希望您能帮助精灵族寻回双圣树之光。”
“这件事，戴雅阁下已经托付给了伊凡。”以撒道。
“我并非不信任阿尔卡林魁阁下。”雪莉轻笑着用手捋了一下垂到胸前的长发，随后道，“我希望您能协助他。”
“我答应会给予我力所能及的帮助。”以撒道，同时尖锐地指出，“可是为什么精灵自己却什么都不做？”
“精灵族为了击败罗米安，已经损失了近三分之二的族人！”雪莉的嗓音有一瞬的拔高，但立刻放缓了语调，柔柔道，“我们无法离开维林洲。”
以撒想说精灵族去对抗罗米安不过是用飞蛾扑火般的牺牲感动自己，但为了避免激怒这位精灵族长老，还是作罢。他问道：“为什么无法离开，你们被下了禁制吗？”
雪莉有一瞬的错愕。
以撒明白了：“你们只是因为几万年来都没有离开，画地成牢般地把自己困在这里了。”
“维林洲地位超然，精灵族没有离开的理由。”雪莉优雅一笑，“维林洲是永恒的福地，精灵是永生的种族。”这是在反驳以撒话中把维林洲当成监牢的意思。
以撒的视线飘向窗外，窗户在夜幕笼罩下显得一片漆黑，淅淅沥沥的雨声在黑暗中兀自敲打窗柩与大地。
“再也不是福地了。”以撒轻声道，“谁要对此事负责？”
“你什么意思？”雪莉质问。
以撒没有直接回应精灵族长老的诘问，面对雪莉的愤怒，他平静道：“在我出生的国度，有一句谚语：‘安眠是死神的怀抱。’这句话的意思不仅仅在于对短寿的人类而言，死亡是最终的归宿。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认为，是精灵族的懈怠导致了此次的危机？”雪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
对方的态度让以撒感到无趣，为了避免麻烦，他于是道：“语言往往言不达意，请您忘了这句话吧。”
“您别想蒙骗我。”雪莉道，“我知道您的意思。真难以置信，您区区一个人类……”
精灵族长老没有把话说完，以撒却理解了全意。
“您看不起人类，却把希望托付给人类，还有比这更矛盾的吗？”
“那是因为阿尔卡林魁……”雪莉及时刹住话头，却引得以撒皱了皱眉。
“我们确实没料到有人会来盗取双圣树之光，但那是因为精灵族的高贵超然，我们从未想过世上还有这般邪恶之事。”雪莉道，“您用人类的思维指责我们，是不合理的。”
对方在转移话题，甚至不惜以激怒他的方式。以撒几乎一眼就明白对方的用意，同时也感到一丝遗憾，明白雪莉是不肯在“阿尔卡林魁”这个名字上透露更多了。
于是以撒顺势跟着雪莉转移的话题，说道：“您要知道，如贵种族这般天真，在人类大陆上会死得很难看。”
没有等雪莉反驳，以撒继续道：“您觉得这是超然？我认为这是可悲。精灵族被过早地放逐在丛林法则这个竞技场外，导致你们失去了维林洲的庇护就难以存活。你们拥有永恒的生命、完美的外貌，生活在维林洲这看似神圣的方寸之地，就像诸神豢养的金丝雀。”
雪莉目瞪口呆，想反驳却不知为何张口结舌。
“您看不起人类？”以撒讽刺地笑笑，在他的印象里，就连罗米安都没有如精灵这般从骨子里蔑视其他种族。
“论生命的长度，人类不及永生的精灵和不死的血族；论天赋的力量，人类更是在所有智慧种族中堪称垫底。知道为什么是人类在这场不公正的种族竞争中胜出的吗？不是被有些种族诋毁的繁衍速度，而是忍受平庸的勇气、永不停歇的探索，是那些在你们眼里龌龊的行径、徒劳的尝试和无畏的牺牲。精灵是除半神维拉外距离神祗最近的种族，可是享有永生的精灵对于永恒的真理的追求远远没有人类法师来得执着。您告诉我，属于精灵族的上古魔法在这长达上万年的时间里有过什么变化吗？”
以撒瞥了一眼已经说不出话的精灵族长老，平静地叙述道：“在人类的魔法学院，每年都有多达上万篇的论文发表。而评定人类法师最高等级的紫罗兰徽章的重要指标，就是能否在魔法领域有独立的创新。”
“可是……”雪莉无法反驳以撒的话，却依旧感到有些委屈。
“我明白，错不在精灵族，你们没有选择的机会。”以撒柔声道，他已经觉得刚才一番话有些过了，眼前的精灵族长老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雪莉猛然站起身。“感谢您的发言。”她夹杂着哭腔说道。
言罢竟是头也不回的离开以撒的房间，以撒觉得如果不是要求优雅的礼仪在束缚，她早就跑着奔出这里了。
夜已经很深了，几乎能让以撒确认今晚不会再有第三位访客。他掏出一本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柔韧的牛皮封面，里面已经记下的文字是被加密过的昆雅语，以撒用房间内提供的用特殊草茎制成的蘸水笔在上面书写，昆雅语的繁复笔画和严谨语法已经足够折磨，还要用上加密的写法，因此以撒落笔极慢。
写着写着，以撒突然想起儿时，罗米安在他的梦境里对他说道：“播下一粒种子，就能开出恶的花朵。”
和精灵族长老雪莉之间的交谈使得以撒暂时忘了当前面临的困境。直到他手中的笔停下，被遗忘的情绪一点点回归，猫一般挠着他的心。
以撒手腕一动，握着的笔无意识地写下“伊凡”，不是繁重的昆雅语拼法，而是兰卡斯特帝国官方语。
他闭上了眼睛，继而又下定决心般划掉落在本子上的这个单词。
不会再有交集了，他心里想到。
作者有话说
第112章 Chapter.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