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双劫 ...
-
自从把竹骨伞赠与裘冷后,我便觉得失去了庇佑。身上腰间都是利器,冰凉凉的,还硌得我疼。
入夏以来雨水渐渐多了,我的行程也变得很缓慢。多数时间我都是蜷在酒店或是青楼的檐下,把头埋在手臂里,听雨水滴落在尘埃上的声音。
许是上天怜我,在阴雨持续了近一个星期后,天突然放晴了。我踩着大大小小的水洼走到阳光下,感觉自己又捡回了半条命。这几天我一直在泥水里滚,满脸都是泥,本想掬一捧水好好洗一洗,但想想还是算了。正好免得被人认出来。
我在初晴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商店陆续地开了门,推独轮车的小贩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车在青石板上发出轱辘辘的声音。
我走了几步,在街心停下了,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我干脆停下步子,闭上眼睛,让阳光慢慢地在我身上升温。迷迷糊糊间,我突然听见头顶有空灵的扑动翅膀的声音。睁眼一看,一只洁白的鸽子在我头顶盘旋。它一只脚上系了个小信筒,另一只脚上用丝线系上了一小朵琼花。是师父给我捎来的信!
我心里有些激动,连忙向鸽子伸出一只手。它温顺地停在我的手背上,红色的小爪子挠得我痒痒的。我从信筒里抽出一张字条:
想回来看师父就回句话,师父在燕鸣谷接你。
安亦然
看完字条后我愣了一下。我是十四岁离开燕鸣谷的,到现在有六个年头了。是该回去看看了。于是我在街边捡了块黑炭,在字条背面写下:师父七日后在燕鸣谷等我便是。安释一定速速赶到。
我把字条塞回信筒,鸽子却停在我手上不动。它闭着黑曜石一样的圆眼睛,咕咕地低声叫着。我反应过来,小家伙饿了。我伸手在怀里一摸,只剩下两个铜板了。
我拿着两个铜板去买了两个馒头。一边自己吃一边掰下碎块喂鸽子。鸽子没吃多少就饱了,抖了抖翅膀,轻快地飞走了。我看着它矫健的身姿,默默想着要是我能飞就好了。
吃完早饭后我缩在墙角发呆。现在我身上是一文钱也没有了。若要硬撑着走回燕鸣谷,怕是半路就成了饿殍。况且我现在没什么精神,脚程怕是很慢的,须得坐车。总之,我需要钱。
我摸一摸怀里的短刃和腰间长剑,心生一计。我又往墙角里缩了缩身子,闭上眼养神。只等天色一暗就动手。
入夜。每座青楼都热闹非凡,灯影重叠。我悄悄在城心转了几圈,瞄准了一座最气派的。当然,我不能走正门,但我可以翻墙,怕什么。
我一纵身上了墙,又轻轻落进院里。我飞快地扫了几眼周围,没有值夜的人。
我飞身跃起,抓住楼上的飞檐,向上攀爬。楼上有很多窗户,想必是一个个的小房间。爬到第一个窗口,我捅破窗纸往里一瞧,是一个书生抱着个相貌平平的妓女在发酒疯。我看了看书生那身寒酸的衣服,觉得他不会比我有钱太多。
我往第二个窗口爬去。里面是个精装的大汉,正和妓女调笑着。我想了想还是放弃了。以我目前的体力,跟他耗不下去。我爬到第三个窗口,里面传来一个妖媚的女人的声音:“哟,张大人快起来…倚红可扶不动您哪…”我捅破窗纸一看,一个肥头大耳,身穿官袍的人醉醺醺地歪倒在地上,那个叫倚红的妓女正用力想把他拽起来。我在心里默默赞许一声,敢穿官袍逛窑子,好胆量。接着我心中一喜,对这样的人下手,再容易不过了。
我把短刃从鞘中推出,一道清冽的光从刃上闪过。我用手肘对着窗户狠狠一撞,窗户开了。不等屋里的人反应,我已经用刀风压灭了案上的油灯。在黑暗中我看见那个妓女的身子颤抖了一下,知道她要尖叫出声,于是连忙催身上前,随手抓起一坨布塞进她的嘴巴。我微微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咬着她耳根说:“不许动一下,否则立刻取你狗命。”然后我抱起她,扔在床上,用被褥把她整个人裹起来。
那醉瘫在地上的“张大人”此刻终于有了反应,哼哼着振起身来,嘴里叫着: “倚红啊,你怎地就把灯给灭了呢…倚红,你在哪儿…”
我咽了口唾沫,捏起鼻子说道:“张大人,我在这儿呢。”然后我解下长剑,右手悄悄绕到他脑后,狠狠一击。他嘴里怪叫一声,便趴在地上再没反应了。
我松了口气,蹲下身子,开始剥他的衣服。腰间值钱的配饰、荷包都被我悉数取下,塞进自己空了多日的破布包袱。从窗口跳出去的时候,我还不忘顺手操起桌上那根镀金烟杆枪。
当晚我就去找车。那车夫原本困困顿顿不愿走的,我就把那根金光晃眼的烟杆枪塞他手里:“拉我到城外,你到底干不干?”
于是精神暴涨的车夫用超前的速度拉着我出了城。我在一家小作坊买了个面具,找了家旅馆住下。
我趴在旅馆的床上数钱。
盯着钱发了大约一刻钟的呆,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以消除不真实感,然后打了盆水洗脸。
我坐在镜子前慢慢梳理头发,回想着这六年来的事情。我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耗子,怎么都过得下去,唉,命贱。我又想想这六年来的收获,好像确实没有。只干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我停了手上的动作,心里有些惘然。就在这时,我看见镜里有个模糊的光点一闪。
我假装没事,继续梳头。我从镜中看到了背后被捅破的窗纸。
几秒后我突然变幻身形,抢至窗边,将短刃向那人面门抛出。来人不是庸辈,身体一偏,侧步躲过。我扶着窗台飞身而出,接回短刃,再掷一发,他又是略一侧身便躲过,步法极妙。
我心知事情不太好,连忙夺回短刃,换做长剑,四面包抄,凌乱刺出。
来人勉强躲了几步,又用护腕挡了几次,眼看是招架不住。我瞅准时机,正欲取他咽喉,他竟嗖一声窜上了屋顶。我心下一紧,亦立刻飞身而起,想是必须要缠住他,免得他引救兵来。不料有暗器迎面而来,八枚银针环绕着一枚铁莲子。我本想用剑抵住铁莲子,借力飞上屋顶避开银针,不想发暗器的人内力颇深,我直接被铁莲子击落。落地前我用力旋身,才勉强避开那八枚银针。针尖上定然是淬了毒的。
我吃力地从地上坐起来,那人早跑得没影了。我知道事情发展得很糟糕,这次只能“走为上计”了。我从窗户跳进房间,迅速收好所有金银细软,又把面具扣在脸上。赶紧跑路吧。
刚推开房门,一支长枪刺入。我忙转身想跳窗,窗前却早已站了十数人,光看站姿便知皆是高手。
我站在原地,再动不了一下。
人群里响起一个声音:“乱贼安释听好。要么服从律法,接受审讯,要么直接死在这里。”
我知道他不是在吓唬我。我已经能想象自己浑身插满银针七窍流血的样子了。但他给我的这两个选择又着实不公道,反正最后都要死,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但眼下我只能选前者了。我知趣地举起手:“我跟你们走。”
有两个人走进房间,把我五花大绑起来,又用黑布蒙上我的眼睛。在一辆车上颠簸了不知多久,我被拉下车推进了牢房。
地上的稻草又湿又脏,可他们非要把我的脸按在上面,然后搜走了我身上所有的武器和钱财。牢门的大锁摩擦着铁栏杆,发出冰冷尖锐的振动声。我躺在地上喘息了半天,终于坐起身来,用双手抱着腿。
下半夜,听见外边有人低低地说话:“… …留着是个大祸患,明日草草一审,便拉去斩了罢。”我眼眶一热。我怎么连小命都保不住了。我的指尖划过湿冷的牢房地板,心里千千万万的不甘和委屈,不知与谁说。
我蜷起身子,闭上眼睛。师父,你可能等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