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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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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黑的夜空滴落着繁密的雨,湿冷寂静的巷子里,夜风凌厉地掠过。稀疏的灯火在雨里闪烁着湿漉漉的光,寒意一阵一阵从脚底升起,缠绕住我疲乏的身子。
我吃力地举着一把天青色的竹骨伞,伞面上画着白梅花。因为身上还有旧伤未能痊愈,我走得很小心,生怕跌倒在这泥泞的巷子里。
我喜欢夜晚,特别是雨夜。因为听觉的灵敏,我可以听到每一丝雨摔碎在地上的声音,涟漪散开的声音,花瓣被打落的声音。隐匿在宁静的雨夜里,是我唯一的欢乐。没有刀光剑影,生离死别,没有仇恨,没有欺骗。
可惜今夜有人搅了我的兴致。我听见身后有水波响动的声音,知道有人正在靠近。随后我心中暗暗一惊,因为那人走路的声音很轻,连我都只能隐隐听见。这位夜行者必是个高人。
我刚想侧首去看看究竟是谁,不料还未等我动作,一道冷绿色刀光就从我左侧破空而来。空气中被划出一道优美的弧,明亮的刀锋直逼我的脖颈。我心中大骇,翻身旋上右侧高墙,同时将手中竹伞向那人狠狠掷去。
“啪”,我听见竹伞在地面上折断的声音,知道没能打中。我在墙上站起身,头发却一下子散了,蒙住脸。
惊惶中我分开额前头发,方知刚才那一刀不是为了取我性命,而是为了割断我束发的带子和头巾。
拂开头发后,映入眼帘的是墙下一个背对我的银发黑衣人。齐肩银发光泽飘逸,身材修长,骨节分明、白瓷一般的手里握着我那被整齐地割成两段的发带和头巾。
光线很暗,但能隐约看出,来人只有十六七岁,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罢了。而我好歹也已经混了二十个春秋,虽身上有伤,胜算也是很大的。
我的手轻轻按上腰间长剑,淡然开口道:“在下与公子不曾有过节...”
他缓缓转过身来。一双碧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泛着琥珀般的光。我的心房微微收缩了一下。真没想到,这个孩子还挺好看的。可是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骄傲与不屑使我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怒气了。
他开口道:“一看就知道是个丫头,却还束起头发,装成男人的样子。”不喜不怒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
去尝尝孟婆汤是什么味道吧。
“锵!”青色剑光从鞘中一闪而出,我顺势跃下高墙,右脚狠狠使力,身体便被墙极速推出。电光火石之间,我已经落在他身后两丈之处。
又是“锵”的一声,长剑入鞘。在空中时,我就已经割断了他的脖子。我很笃定,因为师父说过,能接下我这招的人,定是少之又少,何况这次只是一个不要命的小屁孩。
五年以前,当我从燕鸣谷一处悬崖上跃下,手中长剑在空中削下一只惊飞的燕子时,我看见师父脸上的笑,就像燕鸣谷里一丛丛琼花般灿烂。师父的眼眸动人,却总带几许凉薄,这次也不例外。我轻轻落在地上,屏息三秒,听见燕子摔落在身后草地上的声音。
师父缓缓走过来,把手覆在我头上,他月白色的长袖扫过我眼角。“好胆识,好身手。能接下这招的人怕是少之又少了。”却忽地听他一声轻叹道:“但,安释,无论你有多强,记住,切不可轻敌。”
师父说得对。无论如何,不可轻敌。在这尘世浮沉了数载,我起初因为没有在意这句话,吃了不少苦头。如今,这句话我是铭记于心的。我相信在我如此谨慎严密的招数下,这个小男孩,他一定死得很漂亮。
我在心里默数到三,出乎意料地,没有听见人头落地的声音。心中陡然一惊,转身去看时,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慌乱中理智提醒我拔剑防守。而我知道来不及了,因为我已然听闻,身后刀锋划来。
万般无奈中,我只得顺势躺倒在地上,滚到墙边,腰间使力,想再度攀上墙头。
如果刚才那一招还有人能接下,那么,若是论翻墙,谁也及不上我。
师父都没我快。师哥师姐也没我快。
十多丈的高墙,一眨眼工夫我便翻了上去。不料,在墙头还没站稳,腰间突然一阵剧痛。
旧伤撕裂了。
排山倒海的疼痛让我失去了平衡,从高墙上直直地坠下去。我听着自己衣袂翻飞鼓动的声音,我对自己说,安释,这次你玩完了。
我重重地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扬得很高,像在嘲笑我。我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疯狂地胀裂着伤口,撕扯着血管,从我的身体里喷涌而出。剧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惨号,叫声却哽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呜咽。
我连挪动一下身体也办不到了。
他的脚步缓缓地移过来。终于,在我身畔站定。他突然间拔刀,将刀锋贴在我的下巴上。
他慢慢抬起刀,我被迫抬起头,仰视着他。两只华美的绿瞳,在暗夜里闪烁着柔和不耀眼的光。他的脸上带着孩子赢了游戏一般的得意神情,与他的年龄有些不相称。
他突然抿起了唇,我看得出来,他是在忍着不笑出声。大约过了一刻钟,他终于笑够了,开口说:“你不是会翻墙吗?怎么摔得这样难看?... ...呵,还瞪我呢!瞪我有什么用?”
是的,瞪你没用,我打死你小兔崽子!我一个耳光就要甩过去,却猛然又牵动了伤口。“啊——”我凄厉的惨叫声彻底把黑夜划破。
这次我是再也没那股心劲了。我躺在水洼里,万念俱灰地祈祷着自己能死得好看点。
我下巴上的刀被移开,插进鞘中。他蹲下身来,伸手摸到了我腰间的伤口。明晰的痛狠狠刺激着我的神经,我却不想再挣扎一下了。我知道,没用的。
有液体从我眼里滑落。师父,救我。我的记忆又回到了燕鸣谷,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一次次扬言说要把我这么顽劣的徒弟逐出师门,但最后只是象征性地踹我一脚,我也就很配合地滚几圈……
“受伤了?” 是师父吗?不,师父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身上有伤怎么不说啊?”哦,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奇怪,他说这些干什么?
“你身上有旧伤就早点说嘛,刚才我逗你玩呢,你拼什么命啊。”
我感觉脑袋里金星四溅。逗我玩?我听见自己剧烈喘息的声音。你是想气死我吗。
忽然身子一轻,我知道他把我从地上抱起。“姐姐,我替你寻个医馆。”
冷风从脸上划过,我听见涟漪在他脚下破碎的声音,很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