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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过留槐香,五月天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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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荼及笄前一天,何爹去了,偌大的寨子丢给她,月亮出来的时候静得听不见任何声音,手里的余温被她捂得再热也一点点地消散,最终比月华还冷。
何荼觉得,大概没有比今晚还漫长的月亮了。仿佛一夜之间,她就从那个飞扬跋扈的何小匪,变成何大匪,终有一天,她也会像她爹一样,在这样一个清风的夜晚,去找她的另一半,亦或是等他。
第二日,何荼提着精神操劳完了整个过程,当整个山寨一片痛哭声、愤恨怒喝声靡靡而起、欲罢不能时,她既没哭也没嚷叫。平静地烧完最后一张寿纸,挥挥手让大家都回去,自己则往山后走。
老管家担心她做出什么傻事来,便欲跟着她,何荼没回头也没停住步伐,只是说,“林伯,我带刀你也拦不住,给我爹善后兴许还能整出不少银子,你知晓我不擅这个。”
老管家最后叹了口气,待她的身影被山肩完全挡住后,才转身蹒跚地整银子去了。
其实何荼还真没那想法,她整一个男儿心,怎么会像那些小家碧玉、门不二迈的千金一样,哭得不顾妆花生无可恋一般。况且,她也不能。
何荼游荡了一宿,回来的时候掺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脂粉气,衣着光鲜,脸上那叫一个浓妆黛抹、艳不忍睹,何荼着实被“她”的容貌惊艳住了。就连久经人世的林伯,见到那人也被小小震撼了一把。
何荼忍不住赞叹,“极品。诶…林伯,你说这位姑娘得多大勇气才敢往自己脸上抹‘砒.霜’啊,佩服!”
林伯只能无奈地摇头。这会儿夜已经深了,草草将人安排好,两日没休息的何荼也回了房去,林伯最后打理了一会儿也去睡了。
次日一早,何荼便来到那个人被安置的房间,那人醒了,聊着聊着越发投缘、热火朝天,最后一上午下来两个人直接“小何”、“小二”的唤了。
当然,也有冷场的时候。
“你怎么唤这么个破名?不知晓的还以为是哪家伙计!”
“没错,奴家之前确实是伙计。”
“……”
奴家?何荼的鸡皮疙瘩抖了一地。
小二的出现,让原本沉重的寨子渐渐鲜活起来,至少何荼面上的心情变得不错。
林伯在欣慰的同时,无奈也日渐增多,为甚?
往日不论如何也总有何荼她爹约束着混世小魔王,虽然效果不大。但是现在,有了同样爱惹事生非的小二,日子混得那叫一个鸡飞狗跳。
前一息时间还在山下人家晃荡,后一秒两人就把东边的寨子给端了。这不,又在山脚下搭起了茶馆,说是开源节流。
当然,事儿照样惹,寨子照样端,茶也照样喝。
枯荣复年,瓦砾重嵌,顺指别秋,轻饶了谁?时间一来二去,林树三落四绿,拦不住枯败向生叶,进不去翻转酬生死。
五月多雨,淅淅沥沥扬起了一股潮味,正值亭午时分,偏又有些闷,何荼便趴在钱柜台上睡得香甜。
“吱~”雨声中轻微的推门声格外弱,来人收起纸伞,理了理身上的狼狈,声音温润如玉,“店家可在?”
察觉到无人应答,那人四下打量一番,最终将视线定格在某人身上,然后走过去,修长的指节轻扣台面,“咚咚”响得有节奏。
可很明显老板娘不买账,将受“魔音”摧残的玉耳压在藕臂上,继续同周公下棋。
“老板娘,醒醒……”
“唔……小二,别闹我。”
那人叹了口气,正欲往里看是否有她呓语的“小二”,便听见一声娇喝,媚中嵌沉,“奴家在这~这位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敛去额间忍意,道,“清茶足矣。”
“好嘞~客官您等会儿。”
淡定地坐下静候。
但何荼可没那心情,小二那“媚音”足够打发周公了,又见着罪魁祸首,于是火气蹭蹭涨,拦也拦不住,“啧,就为一碗茶犟我吵醒,真是个没眼力见的人!”
客官淡定地等茶。
“你!”何荼不淡定了,直接冲到那人面前。由于自她醒来,这人一直都是背对着她的,现下仔细打量一番,摸着下颚露出几分促狭。
人长得白净俊逸,温润如玉,眉眼清澈,五官棱角分明,青丝长瀑,衣着略有贵气沾点书生气。何荼碎念,整一个小白脸。
棠溪若容加冠至今从未被一女子如此大胆看过,那些恋慕他的姑娘们不是偷眼打量,就是暗送秋波,哪有像她这样的,“正大光明”不说,还瞧得起劲。
棠溪若容轻咳一声,“在下自知风流倜傥,姑娘不必为此自惭形秽。”
何荼那一句“客官您生得不错哪里人士”的客套话,被这么一咽,火气又上来了。但瞧见已从帘子里出来的小二,到底还是知道“客人就是大爷”所谓何意,哽着一口气回了柜前。
目睹全过程的小二藏起几分笑意,莲步娉婷地端茶,瞧得何荼直翻白眼。
“客官,您的茶。”
客官明显心情甚愉,“多谢姑娘。”
“他是男的。”
抿茶稍顿。
“奴家乐意!客官慢用。”
客官:“……”
三人只当是玩笑,便也就此揭过。
屋外的雨仍连绵不休,空气沉闷,何荼却觉得心情大好,旁若无人地哼起小曲儿来。这对某人的耳朵又是一番“疼爱”。
倒不是她唱的难听,只是一首婉约端庄的《春江花月夜》,被她添删改调几个音,且不时冒出“淫.笑”声,简直就是侮辱了名家大作。咳,他还是可以忍的。但是,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很显然,何荼在这个限度之外。
何荼眼尖地瞅准了他的钱袋,在他取银子时手疾眼快地一把捞了过来,动作敏捷迅速。
“你!请把银子还给在下!”
“诶~三两银子,不多不少,正好付我茶钱。”何荼得意地晃着手中战利品,笑得明媚。
棠溪若容试着平复怒气,说教道,“还以为姑娘心胸宽大、不屑耍手段,到没想是家黑店。”说完便稍作一顿,心里叹气,面上已无愠色,神情如常。
“姑娘既喜爱,在下也不能强夺。只是,还望姑娘妥善安置,此乃在下爱惜之物,告辞。”
何荼怔愣地看他潇洒离去,举着钱袋的手僵在半空,待他快跨出门槛时才回了神,“客官慢走不送~下回还来啊!”
甚意?她要的是银子不是旧袋子啊!况且,她也没说她要夺人所好啊,得,这下欠了人情债了。
何荼正一脸苦恼加纠结,这银子是用呢还是用呢?小二凑了过来,盯着她看了半晌,一副正色神情。
“完了,你沦陷了。”
她这会儿不明那人之意,这厮又来看笑话,心里更加烦躁了,懒得理他。
“滾!”
真是粗鄙不堪,小二摇头毫不在意,面上嫌弃无比。
清晨朝阳染千里,枝树绿新芳,一扫前几日阴霾不断,槐香清韵,风影绰绰,落叶悠悠。
雨下了三两天,好不容易天边不吝啬地放出光彩,何荼一早便收拾些许,留下小二守栈,自己上山去了。
召集众位弟兄说了几句闲话,聊了一会儿家常,一直到正午饭局之际,人影散的有些烦闷,有些躁动。
何荼视而不见,用过饭便下山溜达去了。林伯看着小主子挺直的背影,既感欣慰又忧心忡忡。斑白佝偻的身子在烈阳下沧桑不已。
过了这么些天,何荼完全将她抢钱袋的人给忘在脑后了,若不是她口馋,她也许不会记得那三两银子最终还是被她买了叫花鸡,和小二一人一只外加一坛女儿红。
何荼做山贼这么多年来,深谙人情债三个字如何顺写和倒着写。所以当看到小白脸手无缚鸡之力被劫财时,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英雄救美……哦,在她这得反过来叫“美女救英雄”。虽然她不识几个字,但何老爹讲故事讲的不错,基本的三流知识还是知道的。
三下五除二地解决了不入流的对手,理所当然地听见了某人的感激,“多谢搭救。”
但是……
“是你?你就是他们嘴里说的女匪头目?”
何荼默。掩去眸中的诧异。
“怎么,害怕我掳你回山上作压寨相公?”
“你……”
“说吧,来这里做甚?姓甚名谁字如何,从哪儿来的要到哪里去?”看着他略带鄙视又谴责的目光,何荼忽然就不想再调戏下去了,只好拿出一副正经的盘问模样。
又见他面带不知名的愠色,以为他想起了在茶馆的事,愈发不耐,“不想说是吧,等会儿回了寨子里可就是兄弟们‘伺候’你了,他们可没老子这么温吞!”
棠溪若容被她一句句粗言鄙语给气笑了,尤其是她最后一句,厌恶的神情流露了十成十。
“你怎么自甘堕落到这般地步!”
这话若出自何老爹之口,何荼顶回去就是了,若是林管家这般说她会反省反省,当然了要是小二这般说教,她不仅回顶而且要追杀到他磕头认错,另赔偿一顿大餐。然而此时,何荼只觉怒火飙升,且无处发泄,一团火憋在心里偏偏她又觉得无所适从,仿佛自己在他面前剪开蚕卷的蛹,无所遁形。
何荼压下心头所想,兀自镇定,嗤笑道,“你又怎知?这世间的堕落,莫过于官场腐败,亲人辞世,月槐留不住花时……”
又忽然沉默了下来。
真是,自己同他说这个做什么,又被白白看了笑话,何荼有些无力地自我嘲讽。
何荼叉开话题,又回到了之前的问话,“喂,你来这里做甚?不知晓这一带山匪横行吗?”
棠溪若容不知为何,也感觉松了口气,见面前女子不耐烦地面对自己,竟莫名心生几分愉悦,先前的愠怒已毫无影迹。
于是便作揖道,“在下棠溪若容,字绤风,取’絺兮绤兮,凄其以风。’之意。”见其不言,接着说道,“我从洛阳而来,欲往江南,因这几日风雨连绵,脚程不易,故一直停留在此。至于此处,今早晴好,便想赶路,却不料……女侠见笑了。还不知女侠芳名?”
“文文诌诌的,比起小二差远了。”何荼不屑,她最不耐跟这种斯文人打交道,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偏偏喜欢叽哩呱啦一大段,绕都能绕晕。
“何荼,唤我姓名就行。你走吧,看在三两银子的份上,就放你一马,赶紧离开。”
何荼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果然看见斯文人站在原地,未有打算离开的迹象。
“怎么,你真打算做压寨相公?”
“不……你看我这般狼狈被你看了去,一时半会儿也找不着地方洗换……当然,我会付银子的,不会打搅你过多。”
确实,现在人模样确实凌乱而狼狈不堪,刚才他可瞧见了,刚才那批人不止劫财还打算连人一起劫。何荼心想,那帮人眼力还行,知道这是头肥牛而且还不用担心反扑。一瞧便知这人是位远地独行的贵公子哥。
摇头暗叹,可惜了一张俊秀的脸,直接从小白脸变成土包子了,何荼忍不住吐槽,毫无顾忌地轻笑。
棠溪若容略觉尴尬,却无可奈何。
“跟上。”
“多谢。”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时而相触即离,夏阳如烈,林影交缠,似不知风起,兀自相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