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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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岁月的流逝，久远的记忆大多早已变得模糊，甚至在回忆时被我们添油加醋的改变一番。所谓记忆，亦假亦真，谁都说不清楚到底什么是虚假的，什么是真实的。阿一对枪的记忆就是如此，多年后的此时，当阿一再次回忆起那件童年旧事时，母亲却告诉他，不，没有，你的童年，从未发生过这等事。
阿一怎会同意母亲的看法？但面对阿一的质疑，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有妄想症。
一
“阿一，阿一！”
阿一抱着红色的脏兮兮的坏了一个轱辘的塑料小汽车，从沙堆里的自娱自乐中停下来，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正在叫他的二哥。燥热的夏天里，聒噪的知了在远一点的树上叫个不停，阿一的背带短裤松松垮垮，背带又掉下来——这是二哥穿剩的。
“阿一！”二哥朝阿一跑过来，拽起阿一的的右手腕，“走！我带你看个好东西！”
阿一右手被拉住，左手抱着玩具车，鼻涕流出来，没办法擦，只得使劲儿吸回去。一边小跑着跟二哥走，一边不忘傻傻地问：“去哪？”
等了一会儿，见二哥不回答，阿一又问了一句：“二哥，我们干嘛去呀？”此时，阿一已经和二哥进了爷爷的院子，二哥这才慢了脚步，往阿一身边凑了凑，用手捂着，对着阿一的耳朵小声说：“爷爷有一把真枪！”顿了顿，朝周围看看，确定爷爷奶奶不在院儿里，出去闲聊后，又接着说：“我偶然听大伯他们说过，是打仗那时候爷爷捡到的，按理说这枪应该上缴国家，爷爷因为喜欢的不得了，一直私藏着。这可是犯法的！你千万别说出去，要是让人家知道了，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阿一听得一愣一愣的，真枪这种东西，想都没想过啊！说话间，二哥已经拉着阿一到了爷爷睡觉的屋里，二哥又说：“我知道枪藏在哪，你要想看，就在门口放哨，我拿出来。”
阿一激动地点点头，班里小黄有一把玩具枪，总是炫耀，谁跟他借都不给，阿一早就想玩了。这把是真枪，岂不是比小黄那把玩具枪厉害多了？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偷瞄着二哥的动作。
二哥把炕里头一床不常用的被子搬到一边，掀开炕褥，一把粗糙的步枪赫然摆在眼前，阿一当时不知道那把步枪的型号，尽管很久以后的今天网络发达，但阿一已经不记得那把枪的样子了，便无从察阅。
阿一死死盯着那把步枪，无论是做工还是型号，它都不算一把好枪，但在阿一眼里，它就是发着光。
猛然回过神，透过窗户看到奶奶正走进院儿里。阿一匆忙压着声音叫：“二哥！二哥！奶奶来了！”二哥闻言，赶忙将枪放回原位，铺好炕褥，把被子搬回去：“开电视！”
阿一小跑着到电视前，按下开关，此时二哥已经在炕沿坐好，阿一又小跑着坐到二哥身边。大约几秒钟之后，奶奶走进屋里来，看到屋里安安静静看电视的哥俩，便到箱子里翻找起来，不多时，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点心。
“吃点心。”奶奶笑呵呵地说道。
“谢谢奶奶！”哥俩也不客气。
电视看了不久，哥俩就找理由回家了，在爷爷的屋里待着，心虚呀。
回去的路上，二哥朝阿一咧嘴笑道：“没骗你吧？”
阿一双手紧抱着玩具车，用力地点点头。直到现在，阿一的小心脏还在紧张快速的跳呢，刚刚上小学二年级的阿一，从没经历过这么刺激的事儿。
二
之后几天上学时，小黄每天都拿他的玩具枪到处炫耀，阿一每次想要说出秘密时，又都想起二哥让他保密，而把话憋回去。越是这样，阿一越难受，越想把秘密说出来，越想得到被羡慕时的满足。
终于有一次，当小黄拒绝给其他同学玩玩具枪时，阿一大声说了出来：“玩具枪算什么，我爷爷有一把真枪！”
“哇——”在同学们的惊呼中，阿一的虚荣心上升到了极点，完全将二哥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阿一骗人，阿一吹牛皮！”小黄叫道。
“我没有！”阿一着急地反驳。
“那你把真枪拿来给我们看看，我们就承认你没吹牛皮。”小黄说。
阿一顿时有些不知所措，想起二哥说的话，结结巴巴地回答：“不行……不能拿。把真枪拿出来是……是犯法的！”
同学们顿时没了声音。是啊，怎么能犯法呢？阿一终于松口气，就在这时，一个咄咄逼人的声音响起：“既然是犯法，你爷爷为什么会有？”
阿一脸涨得通红，心想着和这个同学关系又不坏，何必为难我呢。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得答应：“拿来就拿来！”
拿来就拿来？怎么拿？
阿一此时正坐在饭桌旁，晚饭总是大家一起吃，爷爷小酒喝着正惬意，奶奶帮忙做饭刚开始吃，吃完也不急着回去。即便如此，阿一依旧如坐针毡，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枪“拿”走。
琢磨了一番，计划总算研究了出来。快速吃完饭，去爷爷屋里偷枪，然后把枪藏在每天上学经过的柴火垛里，明天上学时想办法装书包里，给同学们看过后再用同样的办法还回去。阿一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吃得快了一些。
“我吃饱了！”阿一用袖子抹抹嘴，站起来道。
“再吃点啊，阿一。”母亲说。
“不许用袖子擦嘴！”母亲嗔怪道。
“知道啦！”阿一边回答着边向外跑去，“我出去玩会儿！”
所有人都在吃晚饭，爷爷的院儿里便静下来。夏天天黑得晚，现在还亮堂。阿一到了爷爷屋里，鞋都没脱，直接上炕，几下就爬到了那床被子旁，像二哥那样小心地移开，再掀开炕褥。果然！阿一激动的将那把枪抱起来，又恋恋不舍的放在一边，铺好炕褥，放好被子。阿一满意的看着“作案现场”，还原完毕！阿一心里美滋滋的，把枪重新抱起来往外跑。
这枪可真沉啊，明天要把它背学校去，一定很累，阿一找到柴火垛比较挡视线的一块地方坐下来，轻轻的抚着这把步枪，生怕碰坏了。喜悦与激动让他脸上呈现一片绯红，心脏里好像有东西怦怦乱撞似的。
计划一切顺利！阿一在心里叫道，太刺激了！做这种事！
这样想着，不禁勾起嘴角，也更大胆了一些，开始鼓捣起这把步枪来。
“嘭——”
阿一猛地一愣，不知是被这声音吓的，还是被开枪时的冲击力震的，总之他手一抖，枪掉了。片刻又反应过来，坏了！
三
坏了？枪坏了？
事儿坏了！
阿一一不小心就开了一枪，这么大的声音，把爷爷他们招来就惨了！
所谓怕什么来什么，就是在说阿一了。爷爷听到这枪声，也是手一抖，杯子倒没掉，酒却洒了出来。正是做贼心虚的心理，爷爷立马就想到了他那把不和法的枪，不禁失声叫道：“这声音……莫非是我那把枪？”
“我听着像！”父亲低声道。
不多时，阿一就被家人们包围了。这么短的时间，却不止有阿一一个人心悬着，除了记挂着犯法的爷爷，还有告诉阿一这个秘密的二哥。听到这声音，二哥心里就猜到了，知道这个秘密又不在饭桌上的，可不就只有阿一么！阿一呀阿一，你可让我说你什么好？二哥在心里骂道，现在看你怎么办！可别把我供出来呀！
“阿一？”听到父亲的惊呼声，大家又快走两步，向柴火垛里一观望，那抱着枪，被吓得蜷成一团的小小的人儿，可不就是阿一嘛！
“阿一？你怎么……”爷爷想问阿一你怎么在这儿，想问你怎么拿着枪，想问你怎么拿到枪的，想问你为什么知道这把枪。可是爷爷一句也没问出来，左右看了看，正逢饭点儿，邻居们都在各家吃饭呢，好在这村儿里人不多，住得也稀，街上没什么人。“不管怎么样，先回家去再说！”爷爷呵斥道，伸手就要从阿一手里把枪拿走，还不忘小声唬一句：“这可不是小孩子玩的！”
然而阿一丝毫没有交出枪的意思，只见他死死抱着枪，嘟囔着：“不给！不给！”爷爷听闻，一下子就急了，吼道：“你这孩子！给我！”爷爷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枪柄，想顺势拽过来，阿一双手揪住枪口，死不放手。阿一疯了吗？阿一想着的只有，把枪给爷爷，就无法把枪拿到学校，不把枪给同学看，自己就会被羞辱吹牛皮。
“劲儿还挺大！”爷爷一龇牙，“还大得过我么？”说完使劲儿一拉——
“膨——”
除了“激战”中的爷爷，其余人包括阿一都愣住了。
爷爷把枪从阿一手里拿出来了，因为阿一那边的一松劲儿，爷爷还往后仰着倒退了几步，站稳后也和大家一样愣在了原地。
阿一的双手，变成了“血手”。
片刻，父亲第一个缓过神儿来：“阿一！”
经父亲这一喊，大家才都醒过来：
“快去村儿东边三秃子家借车！”
“我去把枪藏起来！”
“阿一！你还好吗？”
“……”
阿一似什么都听不见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不到周围人的焦虑，感觉不到手心的疼痛。
心中，填满了“恐惧”这种情绪。
“我差点死掉”的恐惧。
四
从医院回到家已经过了三天，阿一手上的伤早就包扎好了，却依旧没了魂儿的样子。医生说，孩子是被吓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
无论家里乱成了什么样子，夏天的燥热始终没变，阿一却似感觉不到热一般，呆呆的坐在炕上，呆呆的望着窗外。
刺眼的阳光终于灼疼了阿一的眼睛，阿一眨了一眨，低下了头。看着手上厚厚的纱布，那一晚惊心动魄的恐惧似猛兽一般又向阿一扑来，仿佛要将他吞噬。阿一猛地一惊，抬起头，摇了好几下才停下，要将那恐惧甩掉似的。
这不到四天的时间里，刚刚小学二年级，不满九岁的阿一终于想清楚了四件事：自己被子弹擦破了双手，若不是双手在胸前挡着或许会死掉，自己没有死掉，自己活了下来。
对于阿一的清醒，大家都很开心，母亲专门做了一桌好菜。没有人提起阿一那晚的过错，没有人问阿一那晚的心中所想，没有人再说，那把枪。
仿佛一场噩梦，梦醒，什么都消失了。那晚的事，似没发生过一般。而阿一心中的梗，却依然存在。
五
七年后。
阿一家的院里院外摆着好几张桌子，用来请客吃饭，爷爷院儿里则更是被纸钱和各种纸做的玩偶阁楼花圈占满。
阿一的爷爷死了。
那本不大的空地上站着的全是平时不咋来往的姑姑舅舅姑奶舅爷，还有村儿里一些人，阿一都不知怎么称呼他们。爷爷的屋里，遗体旁，烧纸的人更是念念叨叨哭的稀里哗啦。
“爷爷死了啊……”
阿一在心里默默念道。
“爷爷死了……爷爷死……爷爷……枪！”
阿一心里一惊，顿时又感觉头痛欲裂，下意识的就走到了爷爷的屋里。爷爷的屋里人不少，倒也没人注意到他。阿一爬上炕，凭借记忆搬开一床被子，掀开炕褥。然而炕褥下面空空如也，并没有阿一期待着看到的东西。
屋里这么多人，爷爷又刚去世，阿一也不好去翻爷爷的柜子，只得仔仔细细的观察每一个收拾爷爷东西的人有没有拿那支枪。
直到爷爷的骨灰被埋在土里，阿一都没有看到枪的影子。心中仿佛有千万虫子在动一般，非常不舒服，没有什么原因，阿一意识中告诉自己要找到那把枪。
回家的路上，阿一终于耐不住心中的急切，低声问母亲：“妈，您记不记得爷爷有一把真枪？”顿了顿，又问道：“您知道那把枪去了哪吗？”
母亲愣了愣，仿佛在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阿一，继而又小跑着去找父亲，与父亲小声说了些什么。然后，父亲也转过头看阿一，眼神中充斥着浓浓的担忧。
回到阿一身边的母亲什么都没说，阿一见状，低声又问了母亲一遍，母亲回答他：“真枪？那种东西我们普通老百姓怎么会有？别瞎想了。”
阿一还想再辩驳几句，而母亲只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什么。
六
爷爷去世的诸多事宜刚刚办完，在父母的带领下，阿一坐在了心理医生的面前。心理咨询室里虽然开着空调，但往窗外稍稍瞄一眼，就仿佛全身热起来一般。在窗外树上知了扯着嗓子费力的鸣叫声中，母亲开始叙述阿一的病情：
“阿一八岁时，曾目睹了一场枪击杀人案，受了很大的刺激，患上了妄想症。他总是幻想他的爷爷有一把真枪，而那把枪击伤了他的手，让他险些丧命。本来经过长时间调养他的病情已经好转，然而经过了七年，他的爷爷前几天去世了，他不知怎的就又开始那段幻想，开始到处找那把枪。”
阿一在一旁听得早已皱眉，几次想打断母亲说话都被父亲制止，看母亲说完，阿一才着急的反驳：“可是，我手上的伤疤还在啊！”说完还把双手举到母亲面前。
母亲风轻云淡的看了一眼：“这是他小时候玩耍时不小心按在了碎玻璃上留下的伤疤。”
阿一有些急了，又把手举到心理医生眼前：“我手上的伤疤还在！”
医生看了几眼，道：“不错，这明显是碎玻璃留下的伤疤。”
阿一恼怒地看着医生，又看看母亲，双手紧紧攥成拳头，胸口因强忍怒气夸张的起伏。阿一心里一定在叫着：“他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才没有什么妄想症！”
“不是碎玻璃！”阿一近乎咆哮的把这句话喊出来后，夺门而出。出去时不忘把门重重一摔，发泄自己的愤怒。
阿一在街上狂奔着，不顾一切的狂奔着。跑着跑着，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没有夏日的高温，没有刺耳的车鸣声，没有喧闹的叫卖声，没有景物。
跑着跑着，似跑出了这个世界一般。
后记
阿一依旧坚信着自己与枪之间的那段记忆，无论父母对他说什么，无论看过了多少心理医生，阿一始终都没有任何退让与改变。
记忆的真假与否，早已不重要。因为冥冥之中，这段所谓妄想出的记忆俨然就是阿一的真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