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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小雪 ...

  •   “小珏,我听你们班同学说……”
      “哎呀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少女下意识扯过来一本书盖住了面前的信纸,一下子涨红了脸,“你你你……你出去啦。”
      青年无奈地笑道:“好,我这就出去,不打扰你给心上人写信了。”
      “我没有!”少女条件反射地张口反驳,“我才不喜欢明诚!”
      然后她一下子僵住了。
      “噗嗤。”青年以手挡脸遮去笑意,“我就说你这几天怎么总往隔壁学部跑,你先前不还同我说,以貌取人实在太过浅薄吗?”
      已然道破心事,少女也就破罐子破摔了:“但是明诚不一样。哥原来教过我,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我觉得,用来形容他是再适合不过了。”
      青年诧异地在她身边坐下来:“评价这么高?来,说给我听听。”
      少女捧着脸:“哎呀,他好的地方可多了,光说怎么能说得清呢?下次我带哥哥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
      ……
      “小珏,你最近,好像都不怎么去找明诚了?”
      “是。”
      “为什么?你不是很欣赏他,还说想把他吸纳到学生联合会里来吗?”
      少女写完最后一笔,钢笔尖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痕迹。
      “食膏粱,衣锦绣,盛世里的翩翩公子。”她轻轻说着,唇角的弧度却带着冰冷的讥嘲,“然而脱去这层外衣,他什么也不是。”
      “什么……也不是。”
      ……
      “小珏,小珏!”
      谁,谁在说话?
      金玦拼力睁着眼睛,昏黄的灯光在囚室里晃动出令人目眩的重影,她却仿佛从朦胧的视线里,窥见了早就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光阴。
      青年满脸血污,扳着她的肩膀,嘴唇一张一合,焦急地说着什么。
      神光涣散,双耳轰鸣,她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但是那一字一句,就像每晚每晚梦见的那样,穿破所有阻碍,反复响在她的脑海里。
      “你快走!离开这里!保护好自己!”
      “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她在极度的恐惧里战栗,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只能被青年用力地推开,跟随着人潮被挤向相反的方向,越隔越远,越隔越远。
      她惶然回头。
      枪响了。
      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鲜血四溅,那个熟悉的挺拔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最终慢慢倒下去。
      从此天地倾塌。
      金玦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从那场混乱中逃离,怎样在危机四伏的上海隐姓埋名,最后又是怎样被族姐救出来送往国外。她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年为了信仰他们曾在街头振臂一呼,到头来也为了信仰失去同伴、手足、甚至生命。
      那一天晚上下着大雨,她不敢回家,孤零零地缩在桥洞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止不住地发抖,无比害怕,无比迷茫。却听见桥上行人走过,无意间谈及明家,讥刺明大少爷为了美人不顾家仇,逼得明家大小姐把他送往国外;又说到明家确实财势不凡,明二少爷不过是一个被收养的孩子,在那个闹出学生暴动事件的学校里读书,同学死的死抓的抓,只有他安安稳稳地被捞出来,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准备去法国留学。
      苍天不公,竟至于此。人生而平等,那么平等,真正的平等到底在哪里?
      她就这么听着,终于慢慢、慢慢流下泪来。

      “我早该想起来的。”明诚看着金玦,轻轻笑起来,“原来是你,金……不,该是孟小姐才对。”
      “好久不见,孟珏。”
      “阿诚先生,认得她?”
      “是的,南田科长。”明诚朝南田洋子微微欠身,“我读中学的时候,这位小姐可是隔壁学部的风云人物,在当时的学生联合会里担任要职。哦,对了,她的兄长,叫作孟璟,是当年上海学联的会长,组织了很多次学生运动,后来被当时的上海政府击毙了,在那之前,我同他有过一面之缘。”
      刑架上的人影剧烈挣扎起来。
      “呸!叛徒!汉奸!卖国贼!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哥哥的名字!”
      明诚不悦地皱一皱眉头:“没想到南田科长对待犯人,还是挺心慈手软的。”
      南田洋子笑着说:“阿诚先生,不要生气,之后会有人好好招呼这位小姐的。我请您来呢,就是想问问,听说……您这几天和这位小姐见过面?”
      “没错。”明诚道,“实不相瞒,明董事长对明长官总跟汪处长纠缠不清这件事很不满意,但是又不好直接给自己的亲弟弟难看,这不,我就撞到枪口上了。”
      “哦?可是我听说,这位小姐是明董事长给阿诚先生找的结婚对象。”
      明诚四下看了看,凑过去悄声道:“说是这么说的,您不知道,去相亲的是我,真正相人的却是明长官。明董事长说了,以后每周都要我去相一回亲,让明长官时不时去看一眼,要是明长官不满意,这挑剔的名声就归我,要是明长官能相中,她才放过我。”
      南田洋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起来,阿诚先生也是挺辛苦的。”
      “南田科长理解就好。”明诚直起身子,嫌恶地看了一眼孟珏,“那,如果没什么事,您审讯犯人,我就先回去了?”
      “阿诚先生留步。”南田洋子伸手一拦,“等一会我要去周先生那里参加一个会议,能不能麻烦阿诚先生,替我来审一审这个反日分子?”
      “这……”明诚迟疑道,“不合规矩吧。特高课这么多人,况且真要说起来,我还是得避一避嫌的。”
      “我相信阿诚先生。”南田洋子笑道,“其实也不必你亲自动手,只是辛苦你坐这听一听,看看能不能挖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
      明诚眉尖一挑。
      “承蒙南田科长信任。”他从容笑起来,“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鞭子一下一下落在身上,皮肉勾连,血光飞溅。
      很疼,但是却已经感觉不到疼。
      孟珏半睁着被血糊住的眼睛,去看站在面前的明诚。
      清俊,挺拔,风姿隽爽,一如当年。
      却早已不似当年。
      当年的明二公子,是微雨落花里最美的梦境,她怨过、遗憾过、痛惜过,为了他的懦弱和不作为。但最后她也释怀过,各人有各路,她的信仰与追求,从来都不能强加于别人之上,她只盼当年温和微笑的翩翩少年,能永远如初识时节一样美好,即便此生不复相见。
      他们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头破血流,求的从来就不是千万人同往,而是世人背阴沐阳,独我向死而生。
      世事却从来薄凉。
      曾经的浊世佳公子,磨折风骨,低下脊梁,披上令人作呕的皮囊,践踏着同胞的鲜血与白骨,被同化成腥臭的豺狼。
      孟珏从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孟璟死后,她变得愈发克制,一切激烈的情感,都只在最需要的时候被刻意地表现出来。
      而从回到上海的那一刻起,她开始恨明诚。她恨不得撕开他的血肉,剖开他的胸口,指着他的心一声声一句句地质问他——你还是不是人!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组织上问过她,回到上海以后,打算以什么名字工作,她想了很久,轻轻说,就用玦吧。
      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
      就让她从此,与往事决绝,与故人决绝,与所有年轻时的爱与温柔,做一次永不回头的告别。
      孟珏恍惚地笑,行刑者被她的笑容激怒,就要甩下重重一鞭,明诚却忽然抬起手:“停一下。”
      明秘书慢慢地踱步过来。
      “孟小姐,顽抗无用,特高课的手段我相信您是听说过的,何必这么坚持呢?您想隐瞒的东西,我们早晚都会知道的。”
      “你以为……谁都同你们……你们兄弟一样……都是畜生不如吗……”孟珏费力地喘息着,“人……人都是有、有脊梁的……畜生都还懂得、懂得反哺跪足……”
      明诚叹息着说:“令兄确实有风骨,但是你看,他现在在哪里呢?生前亲人离散,死后弃尸荒野,连唯一一个妹妹……”他拍拍孟珏的脸,不无可惜,“都要死在这三寸天地里了。”
      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到他的脸上。
      明诚镇定地用手帕抹掉,摇头道:“孟小姐,这不是一位大家小姐应有的风度。”他脸色一冷,五指成爪勒住她的脖子,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慢慢说道:“我的耐心有限,要是您下一次还这么不识趣,我相信,您一定会有一段终身难忘的记忆。”
      孟珏骤然抬眼看他,睫毛下的眼睛里仿佛流动着森冷而锐利的火光。
      明诚轻轻一笑,松开了手。
      “明长官快下班了,我得回去接他,看来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了。”明诚说,“劳烦转告南田科长,我经验不足,愧对她的厚望。”他一转身出了囚室,长长的风衣下摆在半空中掠出流丽的弧度,轻盈而美丽。
      相邻的囚室里,有人站在墙壁的缝隙后,慢慢移开了窥视的目光,露出一个微微满意的笑容。

      “怎么样?”
      “查清楚了,是另一个地下小组的暗线,专门负责一些信息的整理和传递,因为上线叛变,没能及时转移,这才落到特高课手里。”
      明楼沉声道:“她经手的那些信息,重要程度如何?”
      明诚焦灼地说:“有机密。”
      明楼闭了闭眼睛,想了一会,哑声问他:“特高课的警戒程度,依你看,有没有调整?”
      “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没有什么变化。”明诚皱紧了眉头,“但是我觉得,南田洋子对我的态度有点奇怪,她好像一直在试探我。”
      “她怀疑你了?”
      明诚说:“有一点,但应该不是出于确凿证据,而是因为我同孟珏的关系。”他咬了一下牙,“我们见面的时机太巧合了,我在审问孟珏的时候,南田一定派了人在旁边监视我的反应。”
      明楼扶着额头坐下来:“也就是说,营救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他忽然问道:“你有没有对孟珏暗示过什么?”
      明诚道:“我在她的耳后敲了一串电码……”他握住明楼的手,“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明楼摆摆手,“她这样的位置……太为难了……”
      明诚有点不安:“我是不是……不该做出那样的暗示?”
      “不,你做得很对。”明楼说,“孟珏知道的东西级别很高,又是组织的暗线,要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保住她,即便保不住,也要让她清楚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沉默了一会,叹道:“她仇视我们,要是不这么做,我真怕她一疯起来,会把我们两个都拖下水。”
      “这样吧。”明楼慢慢说,“你派人,去试一试。如果失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明诚低下头,轻声说:“是,我记得。”
      恋棋子以求生,不如弃子而取势。
      不论今日被捕的,是孟珏,是他,甚至是明楼,他们的选择只有两个。
      救,或者杀。

      然而还没有等明诚派出人去,另一个电话先打进来了。
      是夜莺。
      明诚怔怔听完,慢慢扣上电话。
      “出什么事了?”
      明诚轻轻说:“孟珏,殉国了。”
      明楼猛地转过头来看他。
      “是自尽,特高课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
      两人一起沉默了几分钟。
      “推算一下时间,你一离开特高课,她很快就自杀了。”明楼说,“我担心南田会由此更加怀疑你。”
      明诚摇摇头:“夜莺暗示我,南田似乎已经打消了对我的怀疑。大概……孟珏死之前,做了些什么。”
      “尽量去探听清楚。”
      “是。”
      南田洋子饶有兴致地翻阅手中的供词。
      “她就招了这些?”
      “是。她指认明长官和明秘书参与过地下党的斗争工作,另外还供出了一些在新政府工作的反日分子,这是名单。”
      长长一串列下来,为新政府工作的中国人大部分都在案。
      南田看着看着就笑了,随手就把记录本扔到桌上,她走近几步,戴着手套的右手毫不留起地扳过刑架上女子的脸,面容苍白,唇角有血迹,神情诡异地微笑,死后仍然睁大的双眼里充满了恶意。
      “拙劣的挑拨。”南田放开手,嫌恶地脱掉手套,“愚蠢的反日分子,难道以为我会轻易相信你们的谎言吗?”她一松手,手套轻飘飘落在地上,坚硬的军靴踩上去,轻轻碾了碾,“把尸体拖出去处理了,别留在这里碍眼。”
      “是!”

      小雪者,一候虹藏不见,二候天气上升,三候闭塞成冬。
      明诚坐在墓碑前,烧完最后一叠纸钱。
      孟珏的尸体被特高课抛到江里,他找了人手悄悄打捞上来,火化之后,就把骨灰连同从她公寓里找到的那本书、那幅画一起,葬在了孟璟的安息之地,立了一块碑,碑面上空空荡荡,却是一个字也没有。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想了很多。
      昔年上海街头学生领袖伸出来同他约定的右手,特高课监狱里女子微微翕动的嘴唇,少年时充斥着迷惘与挣扎的旧时光,还有如今游走黑暗,内心里坚守的坦荡光明。
      明楼打着伞从山脚下走上来。
      “下雪了。”他说,“阿诚,我们该走了。”
      明诚站起身,伞面很快就移过来,挡在了他的头顶上。
      “走吧。”
      天地不通,阴阳不交,万物闭塞。
      但是,只要活着一天,就得好好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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