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
-
—8—
日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过着。
夏天在如火如荼的各种活动中悄然而过，期末后，便迎来了各自期待而又漫长的暑假。当然——这种假期言致向来不喜欢，因为这意味着跟关博陵会分开一整个假期。言致在假期会回老家和父母爷爷一起过假期，而关博陵会留在市里休息备课。
关博陵的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改了嫁，有了一个很懂事的弟弟，现在已经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每年假期都会来关博陵家里住一段时间。
“让小息替我好好照顾你！”言致刚出了机场便给关博陵打了电话，关博陵无奈地笑着，“嗯”了一声。
“你这家伙……我不在一定不肯好好吃饭……”言致拖着背包打了车，轻叹一声，“另外帮我向小息道个贺，听说他考上了市一中。”
“他向来很努力——”关博陵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资料，坐在椅子上向后倚靠着椅背，“也替我向伯父伯母道声好。”
关博陵听见耳边传来了言致母亲喊他名字的声音，他轻笑一声，赶在言致之前道：“先和伯母回去吧，到家了再联系。”
言致答应下来，挂了电话，一声“老妈——”拥抱住了来接他的母亲。
关博陵挂掉电话后将资料都收拾起来，清点好了后提起箱子和笔记本，冲身后来帮忙的少年微微笑了笑：“让你来帮忙干苦力有点抱歉。”
柳息大方地接过办公桌上的练习册和资料，笑道：“老哥这话听着不爽啊！是嫌弃我力气不够哈？”
“哪里。”关博陵和柳息走出教学楼，向停车场走去，“知道你力气大。”
柳息去年拿了全省的少年组武术大赛冠军，当时他一听到消息就给关博陵打了电话，极其骄傲地说自己不再是个孩子了。但其实关博陵一直没有把他当作孩子——因为关博陵知道，他总会长大的。
现在他长大了，也可以帮自己忙了。关博陵看着弟弟，弟弟清秀的脸上能隐约看出母亲的模样。
“妈还好么？”关博陵放轻声音，打开车门，“前段时间她打电话来说最近胃不太舒服……柳叔怎么说？”
坐在后座的柳息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他从后视镜看向关博陵，沉默半响，而后轻摇了摇头：“爸说妈的胃病越来越严重了……他在联系国外的医生，之前已经来看过一次了，他们……没有告诉我怎么样了。”
关博陵默默地盯着方向盘，伸出手发动了车。
车子无声地开出了校门，关博陵盯着前方的路灯，路灯由绿变红，他踩下刹车，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绿灯。
车里没有人说话。路灯边显示数字的光屏打出冰冷的“9”，然后依次减少，等到变为“1”后，关博陵再次发动了车。
他缓缓舒口气，通过后视镜看向沉默的柳息：“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就是了……我还有些存款。”
柳息抬眼不忍地看着关博陵，缓缓点了点头。
我们不是神。
没有人可以避免生老病死。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身边的人就要离你而去了，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去挽救。而至于你是否真的能力挽狂澜，这关乎于你的能力问题。
但能力即便是足够了，也不是就能像小说里的那样可以做到。
这只是个过程。
你要学会习惯。
因为能陪着你走到最后的，永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
两人回到家后，柳息提着菜进了厨房，他回头看了看关博陵，非常严肃道：“哥，去那边好好待着，别进来。”然后紧紧关上了门。
关博陵好笑地摇了摇头，将资料抱进房间。他朝四周看了看，还是放到了书柜上。书柜里除了他的资料、教师用书和读研时材料，剩下的都是各类小说。言致第一次看见他的藏书时很惊讶，一整面墙的书柜，小说占了一大半空间，而物理学书籍仅有最上面的一排而已。
比起符合他专业的书，关博陵似乎更喜欢看小说。报纸、杂志、经商或成功学这类成年男人喜欢的，他都很少看。
所以言致曾开玩笑道：“老师你还挺合我们青少年的口味啊。”当时关博陵正从书柜上取下言致想要看的小说，闻言后笑了笑，将书丢给言致：“你也知道自己还只是个孩子啊？”
言致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
然后关博陵第二天没能从床上起来，只好向学校请了病假。
言致走之前将屋子打扫得很干净，他知道关博陵喜欢整日待在房间里。关博陵坐在地上，木质地板没有瓷砖那么凉，这么坐着刚好合适。他将西服脱下来，扔到床上。找了件短袖T恤衫换上，拿出前几天还没有看完的科幻小说，靠在床边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厨房里传来各种声响，柳息将烧好的排骨盛入大碗里，关了火，将菜摆到桌上，乘了两碗米饭，扬声喊道：“哥，出来吃饭了！”
关博陵没有回应他，柳息皱皱眉，走进关博陵的房间，却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青年将头倚靠在床沿上，书摊开平放在身上，一只手压在书上，另一只手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握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五官细致的勾勒。
柳息轻叹一声，关博陵平时习惯了和言致一起休息，言致总是紧紧握着他的手，陪着他小睡一会儿。
“哥，起来了。”柳息轻轻摇着他的肩膀，唤道，“菜要凉了。”
关博陵缓缓睁开眼睛，习惯性侧头看过去，然而身边并没有那个熟悉的人。他愣了愣，又反应过来言致今天已经回去了。
柳息替他收起书，无奈道：“想言哥的话吃了饭给他再打个电话好了！真是，这么欺负单身狗不好吧？”
关博陵也跟着无奈地笑笑，起身出了房间。
柳息第不知多少次偷偷瞄关博陵，关博陵索性直接盯着柳息。
于是柳息索性开口：“哥，爸他知道了。”
关博陵顿了顿，放下碗，而后点点头：“他怎么说？”
“他不同意。”柳息直视着他，“虽然他能明白你们是真心的，但他不同意。”
早已经猜到的关博陵还是有些无力，半响后回道：“我待会儿给他们电话，先吃饭吧。”
关博陵看着碗中的白米，些许困倦袭来。
该来的总是会来吧……
“喂？”电话那端是男人沉稳的声音，尽管掩饰地很好，关博陵还是能听出他此刻的疲倦感。
“柳叔。”他轻声唤道。
柳城义连忙站起身来，朝身边的妻子说道：“出去跟博陵谈点事情。”关上病房门后，他缓步走到走廊上，开口道：“博陵，我知道你要来跟我商量。但是你记住，这件事没有可以商量的余地。”
关博陵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妈知道么？”
“我不会告诉她。”柳城义揉揉头发，长叹口气，“现在你母亲病情正慢慢恶化，我在想办法。但……”他说着说着，停顿了一下，然后没再说下去。“她想在走之前看你成家。这个愿望你一定会满足她的，你不会欺骗她，可你不能告诉她你喜欢的人是个男人。”
“即便她允许，我也不会允许，博陵。我明白你们是真心的。但这根本没有用。你们连后代都不会有，你就这样对待你母亲么？”
“柳叔，”关博陵突然道，“我是个成年人，我有自己的判断力。”
“可你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事实。”柳城义有些薄怒，“你知道外界对同性恋的压迫么？你知道舆论的危害性么？你想过么？你是个成年人，但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得为你的前途，他的未来着想。你能改变外界对同性恋的看法么？你能改变中国的法律制度么？你们甚至不会被法律承认伴侣关系。”
“博陵，我知道你向来聪明，但在这件事上，你必须得听我的。”
关博陵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不常去想这些让人烦躁的事，“柳叔，我不会让他被舆论伤害的，妈那边我会瞒着，只要……”
“少给我来什么‘只要’！”没有等关博陵说完，柳城义已经打断了他，“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这么多年了，你也从没有喊过我父亲。但我想要你明白，我绝不会让我儿子受到伤害。
“重点不在那小子身上。遇到麻烦的时候父母最先想到的只有自家的孩子，谁有时间管别人？我知道有一种方式可以避免这些，你们可以去找对蕾丝假结婚然后天下大吉。但这种形式的婚姻，只是一种欺骗。我并不支持这样。”
柳城义说完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陷入沉默。
柳城义抬头看向远方蔚蓝的天，叹了口气，“说到底我也不是你的亲生父亲，不能强迫着你做什么……要说的都说了，你是个大人，你做决定吧……”柳城义缓缓道，“别让我们失望。”
关博陵应了一声，却立刻道：“帮我向妈说声抱歉，没能回去陪着她……柳叔，我考虑一段时间再回复，好吗？”
柳城义深吸一口气，良久后回道：“我知道了。”而后挂断了电话。
关博陵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苦笑一声。
柳城义推开病房的门，躺在床上的妻子支起身子，轻声问道：“阿陵他说了些什么？”
柳城义看着妻子憔悴蜡黄的脸，伸出手握住妻子消瘦的双手，“他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博陵很担心你。”
“那孩子一直都是这样。”关母温和地笑着，眼角的皱纹更为明显，她褪去了青春的美丽躯壳，留下了刻骨的岁月痕迹，“什么都担心着别人，总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应对整个世界……所有好事、坏事，总是想着别人是否快乐，总是担心别人是否受伤……”
“他小时候啊，因为父亲不在身边，我工作忙没有时间陪他，他就喜欢养一些小动物来陪自己。”提到高兴的事，关母原本灰白的面容上添出了几分光彩，黯淡的双眼也明亮起来，“他养过两只小龟，那段时间他最喜欢照顾它们，给它们喂食，清理龟箱，带它们去河边休息。可它们怎么都不想下河——后来才知道，这是两只小海龟。他发现了小海龟不想下河，竟然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跑到海边送走了它们。我吓坏了，他都没有告诉我，就自己放走了小海龟。他回来后对我说：‘妈妈，它们在箱子里不会开心吧。不开心的话，还是不要让它们待着里面了……还是不要……让它们待着我身边了……’不开心的话，就不要待在他身边了。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这样说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傻孩子，明明就想要哭的……他明明很想要小海龟陪着他啊。”
柳城义愣了愣神，他似乎想到了关博陵的答案。
“我们博陵一直都是个好孩子啊。”
关母怔了片刻，缓缓点头，“是啊，他一向都是个好孩子……”
无论你成长到什么境地，在父母眼里，你都是个孩子。
可孩子也总会长大。
有些事情，还需要让他们自己去面对。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