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簿》盛夏千蝉鸣

5、雷雨（上）

　　榴院寂静非常，陈三太太这略带颤声的轻唤，竟然清晰的传到了窗外每个人的耳中。原本欢快的气氛蓦地一滞，众人皆敛声屏气等待屋内应答。
　　过了半晌，有人掀帘而出，却是低着头脚步匆匆，走到众人跟前方才惊讶抬头。陈三太太看到这张脸，心头一紧未及思索话已出口“远春！你做甚么去？”
　　远春低眉福身道“回三太太，我们太太有些发热，我去荣安堂禀了老太太给我们太太请大夫。”
　　陈三太太秀眉紧蹙，拉着李棠姐妹俩侧身道“赶紧去给你们太太请大夫！”远春略一福身，急忙忙去了荣安堂。
　　待远春离开，陈三太太立时转身疾走到厢房门口，也不待巧莲卷帘，自己一手掀开帘子匆匆进屋了。
　　进得堂屋，又掀开一道镶葛布竹帘，看到立于花梨木屏风旁神色不安的远冬。看到陈三太太，远冬眼圈一红才来开口，三太太轻拍她肩膀以示噤声。
　　绕过屏风方才看到两层锦被之下的小陈氏，屋内血腥气还未完全散去，陈三太太鼻头发酸觉得上次秀珠言笑晏晏的模样尚在眼前，如今生了双胎竟虚弱成这样。紧步上前却听到秀珠虚弱的呻吟，越发心疼这位亲如妹妹的小姑子。
　　就在陈三太太捏帕拭泪时，昏昏沉沉的小陈氏看到高几旁的陈三太太轻声问道“ 莹姐姐，你怎么来了？”陈三太太程莹坐在床边轻轻握着小陈氏的手“我来看看你，可是哪里不舒服？”
　　小陈氏轻轻摇头，摸摸脸颊轻叹道“我现在可真是黄脸婆了。莹姐姐，我娘她还好吧？”陈三太太抿嘴笑了笑，边给小陈氏掖了掖被角边道“晌午才罢饭，九板家的来报喜说你生了双胎，老太太听了吵着要来。我们都快拦不住了可巧三爷回来了，老太太说今天不来明天一定要来看看她的外孙们。”
　　小陈氏皱着眉头“大热的天，娘来做什么，没得家里这里一团乱！”陈三太太无声叹气，转而轻笑道“说起来，我还没瞧瞧我的外甥们呢！”提起孩子，小陈氏缓缓笑道“一会儿姐姐你瞧他们长得像我还是像夫君？”
　　两人正在悄声说话，陈嬷嬷及远春带着一位身着苍色交领中腰襦裙的妇人急匆匆走到了厢房。
　　李棠李茶姐妹俩在北侧间看睡着的弟弟们，听到屋外的脚步声赶紧站起身，到的门口却听到堂屋里三舅妈的声音“原来是汴王府的姚姑姑，快请进。”
　　姐妹二人面面相觑，过了半饷李茶犹豫道“姐姐，咱们不用出去了吧？”李棠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声音，轻轻地点了点头。
　　姐妹俩继续瞅着睡着的弟弟们傻笑，小孩子睡着的时候也会笑，偶尔嘴巴一嘬一嘬。每每弟弟们梦笑或者嘬嘴巴，李茶就拿小勺子点弟弟的嘴巴。被亲姐戏弄的小婴儿再一次吸吮不到食物的时候，小脸一皱张嘴嚎了起来。李茶很是惊奇，拽着李棠的衣袖道“姐姐，快看快看，弟弟居然哭出了眼泪！”李棠也是第一次看到小婴孩的眼泪，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弟弟眼角的泪水，看着指尖的水渍惊奇道“阿茶，你看，是真的！”
　　“阿棠，什么是真的？”陈三太太笑问道。
　　“舅母快看，弟弟居然会流眼泪！”李棠献宝一样伸出沾有弟弟泪水的手指，陈三太太笑着捏了捏李棠的脸颊。“真是傻孩子，小婴孩也是人，人肯定都会流眼泪。”说着转身看向襁褓中的婴孩，两个孩子都闭着眼睛，一个脸圆些，一个下巴略尖。胎发乌黑柔软，额头宽宽鼻梁秀挺很像他们的母亲，真是让人喜欢的小家伙们。就在陈三太太越看越喜欢的时候，圆脸的小家伙睁开了一只眼睛，黑黑的眼瞳像极了他母亲。他看了看陈三太太，又转眼看了看凑在三太太身旁的李茶，然后闭上眼睛揉起脸来。
　　李茶稀奇道“舅母舅母，他居然会揉脸！”话音刚落，这小家伙脸一皱嚎了起来，陈三太太笑道“这小子，约摸是撒尿了”。旁边的小家伙感受到自家兄弟的羞愤，也跟着哭嚎起来。
　　榴院厢房里热热闹闹，小孩子的嚎哭声，女童的欢笑声，妇人们的娇笑声在榴院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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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将晚，李家的仆妇们忙上忙下，想到老太太发话这个月的月钱发双份，就觉得脚下生风满身的精神劲无处使。
　　芳院里的小丫头六白抬头望天，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花这个月的月钱。一半给干娘，一半的一半藏在床下砖缝里，余下的钱都用来买吃的！嗯，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规划好自个月钱的六白笑眯眯的继续望天，这块云像花生酥！那块云像马蹄糕！这块云灰不溜秋像二小姐的画！
　　着青色比甲的三青沿着回廊脚步匆匆，偶尔抬头张望满是乌云的天空。走近六白时却轻了脚步，猛的拍了六白一下。正在魂游天地的六白一个激灵张口就嚎“我的娘呀，吓死我了！”拍着胸口怒目转身“三青姐姐，怎么是你！刚才你吓死我了！”
　　三青噗嗤一笑“你个死丫头，想什么这么入神，喊你半天都没应声，只能把你打回神了。”六白红了脸辩解道“我……我刚才……我在想……”“在想月钱？嘻嘻，你自个在这慢慢想着吧。大姑娘还等着我回话呢。”三青说着就脚下不停地走远了。
　　大片大片的云从天际卷来，乌云送风来，吹散了积攒了一天的闷热。一道银蛇似的闪光忽地从空中掠过，突然“轰隆”一声闷雷，大滴的雨点儿从天而降，落到地面溅起了一朵朵尘花。不消片刻，地面已经被雨打湿了。
　　大雨“哗啦哗啦”像天河决口似的，倾泻而下，顿时风雨交加闪电雷鸣，分不清天与地，唯有深宅大院的亭台阁谢，顶风淋雨，昂首挺立，毫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