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花事了，始知相忆深》夜鸟的面具

1、第 1 章

　　荼靡花事了，始知相忆深（上）
　　1
　　他们相遇的那一年，唐青岑十九岁，柳素绾十六岁。
　　多年后，素绾回忆起来，总是略带追忆的神色，“说来也是好笑。那时的我蓬头垢面，周围的路人行色匆匆，唯有那个少年，伸出了他的手。那是双瘦削苍白的手，骨节分明。当时我还在想，那人是不是母亲经常搂着我说的神话中的谪仙……”
　　素绾微笑着喃喃自语，薄被轻覆，就这样在燃起的香雾中沉沉睡去。
　　2
　　民国初年，素绾家乡遭了战火，火舌舔舐到哪里，哪里便是一片生灵涂炭。
　　家破人亡的素绾逃到了帝都。一路上风餐露宿，原本白皙的皮肤被灰尘覆盖，乌黑的秀发如今同柴草一般干枯，尝尽人情冷暖，饱受世态炎凉。
　　四周没有光线，土路上有个摊位，前面有个小乞丐。
　　“滚！哪来的叫花子！没看见我在卖东西吗？”
　　干涩的嘴唇再三蠕动，“求求你，我是真的好几天没有饭吃了，求求你行行好……”即使在低三下四得祈求着食物，少女的脊背仍旧挺直如松，不肯低头。
　　一旁馄饨摊坐着的少年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出闹剧。
　　“滚滚滚！谁有空伺候你？我自己都养不活自己！别在这妨碍我生意！卖包子喽！刚出炉，这位先生来几个尝尝？”
　　少年起身，走向包子摊。
　　“来两个素包子。”
　　“好好好！请您稍等！这就好！”
　　拿着两个包子，少年走向女孩，一手提包子，一手扶她站起来。
　　那天并没有太阳，光线暗得很，但她却记住了那双手和带着笑意的脸，它们如此清晰地刻在她脑海里。
　　待女孩站起来后，他说，“吃吧。”同时递出那两个包子。
　　女孩抬头看着少年，黑乎乎的脸蛋看不出表情，过了一会，两道白杠出现，滑稽又可笑。
　　这就是他们的初见，狼狈慌乱，却也美好。
　　3
　　“请等一等，您……您帮了我……能不能再麻烦您帮我找个容身之处？求您了……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但我知道也就只有您才会帮我了。”
　　女孩低下头，局促地挪动着脚，头恨不得低到地上。
　　“跟我来吧……”
　　少年在前带路，二人左转右转，来到了一个深巷中。长长的弄堂尽头，是一扇破旧的大门。弄堂两侧住满了人家，熙熙攘攘，鱼龙混杂。
　　“待会儿进去，什么都不要说，听见了吗？”
　　女孩乖巧的点了点头。
　　少年轻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后，女孩犹豫再三，遂迈着小碎步跟了进去，进去后不忘关上了门。
　　“哎！那可怜孩子，八成是收留了一个小叫花，这下又要挨打了。”弄堂里的人们坐在家门在乘凉，目睹了这一幕，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在这样的世界里，别人家的事就是最好的谈资，人们互揭伤疤，毫无顾忌。
　　再说进那门的两人。
　　女孩看见四四方方的院子里摆满了乐器，有几个人正在化妆，到处挤得几乎挪不开脚。
　　一个微胖的中年人走近，看见女孩后睁大课眼。劈头盖脸地就开始数落她面前的少年。“小王八蛋！老子收留了你，是看你是块料，不是让你往戏班子里捡垃圾！你这个废物！不赚钱的东西养了干什么？你别忘了，你现在还要我养活！滚！把这个叫花子扔了！”
　　女孩清楚地看见那几个化妆的戏子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来，面露嘲讽地看着。
　　“请您收留她吧！她有用处！她可以打杂！您，您还可以教她唱戏！”
　　“滚！王八羔子！老子的戏是说学就学的吗？你当我是是谁？你现在长本事了？！”说着，一脚将少年踹翻在地，拳打脚踢。仿佛所有的不如愿都发泄在了地上那个小小少年身上。
　　女孩在呆呆地站在后面，遵守诺言，不敢说一句话。
　　“求您了！我知道错了！请……请收留她吧！我保证不让她给您添乱！不会让她花您的钱！”
　　少年跪在地上，低眉顺眼地求着中年人。
　　但女孩发现，即使是在求人，少年也像她一样挺直腰身，眼神没有丝毫卑微之色。她知道，这个少年和自己一样倔强，一样不屈服。
　　在这乱世里，在这纷杂肮脏的世间，她知道，她终于找到一个同类了。
　　她知道，从此，她再也不孤单了。
　　4
　　戏班子的班主终于留下了她。
　　在冬日里，少年把被子让给她，自己窝在柴草里；吃饭时，将那本就不多的饭均她一半……他原本就轻瘦的身体更加瘦弱，身体也在冬天落下毛病，向来体寒，可他从未提起。
　　开春的某一天，少年昏了过去，她祈求班主请来了大夫，大夫说是因为在冬天受寒落下的毛病，她才知道少年到底在忍着多大的煎熬……
　　大夫说要喝药，班主却心疼钱不肯给少年买药，她心痛却毫无办法。
　　这个少年，是除了她父母，在这个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女孩每天总有两个时辰离开戏班子，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她每次都带回一包药，用锅煮好了喂给少年喝。
　　只有她自己知道，手上的冻疮，那些给人做洗衣妇的日子，在她的脑海里永远也抹不去。
　　少年靠着药度日，身高像拔节的竹笋，一天天抽长。眉眼渐渐展开，竟是如画般清丽脱俗。他的声音一日比一日清亮，端的是演青衣的好料子。
　　班主将越来越多的时间投在少年身上，渴望能出个名动京城惊才绝艳的名角。
　　朝夕间，她知道了少年叫唐青岑。远山，青岑，如此好的意境，只是少年始终不肯提及少年事。初遇那年，他十九，她十六。
　　而今，他二十二，她十九。
　　恍惚间，岁月流逝，她沿着他的路走过，渐渐褪去了青涩，面容一日比一日艳丽。她的美，是张扬明艳的美，是暖阳，温暖了青岑的灰暗年月。
　　4
　　“你为什么不让我学唱戏？明明你就可以啊！”
　　“不行！不可以！你就打杂行了，不要上台，你什么都不会呢！”
　　柳素绾再三央求唐青岑，让他教自己唱戏，但他就是不愿意。
　　“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丢人？你现在是名角！你怕我这个名义上的徒弟给你丢人？”素绾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她想帮青岑分担，她不想让青岑太累。
　　“我的傻姑娘，你那么美好，我怎么舍得让那些人看你？我想将你藏起来，藏在一个没人的地方，一生一世对你好……”
　　阳光下的少年，哦，不再是少年了，他现在是个男人了，能顶天立地了。男人笑了，声音不是醇厚，反而带了一些泉水的质感。也许这声音对别人来说颇为女气，但这确是素绾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光线斑驳了男人的脸，明明暗暗令人看不真切。
　　只有他唇畔醉人的笑意，让人沉溺。
　　“我知道你的心，我不会离开你。若有一天，你弃我而去，你我便一刀两断。你若不离不弃，我必生死相依。”素绾红了眼眶，依偎在唐青岑的怀里，唇边笑容明媚静好。
　　“还记得我们初遇那年吗？你祈求着施舍，却不肯卑躬屈膝，那时我就想，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你必懂我，我必懂你。你给了我活下去的理由，我的世界黑暗永无天日，你是那唯一的光，所以请不要离开我。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光下的唐青岑脸色晦暗不明，但素绾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悲伤。她抬起手，轻抚唐青岑的背脊，给予他无声的安慰。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的童年？我从不曾向你提及……我不敢，我觉得有着那样不堪身世的我配不上你啊……”
　　“我的母亲是个歌女，她太相信爱情，介入了他人的婚姻，生下了充满罪孽的我，我生下来就是个多余的人。痴等多年未果的母亲抛下了我，我被班主收养，直到现在……”苦涩的声音，唐青岑的神色慢慢黯淡下来，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悲伤。
　　素绾推开他，微微泛着褐色的瞳孔紧盯着眼前深潭一样的眸子，“我父母双亡，我刑克六亲，也是不祥人，是你收留我，照顾我，你不嫌弃我我就很满足了。”
　　“说的什么话？！反正我们要执手偕老，我们要永不分离……”
　　谁还记得，那年我们许下的约定？
　　（未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