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类》少衫

1、酒吧

　　重庆，夏，南滨路。
　　江水拥岸的声音被光怪陆离的夜色掩盖。小酒吧的玻璃门将热与冷隔绝在两个世界，一个世界属于私语江畔的小情侣，另一个世界属于沉浸酒精的不归人。
　　林潭推开酒吧的门，将两个格格不入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一瞬之间。
　　流动灯光下放肆的男男女女在他眼里一览无余，他穿过他们，将微皱的西服抚平，径直坐到酒吧的角落。
　　他坐在那个藏青色的帆布沙发上，随意要了一杯梅子酒，和平常一样。搁在深红小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还是那个熟悉而陌生的名字“许姗”，林潭凝视着短讯的内容，良久，他叹一口气，黑色的字块冷静地渐渐显示在泛着冷光的屏幕上。
　　“今晚公司有事，晚归勿扰，自己先睡吧。”
　　就和平常一样。
　　身边是各种男女的醉态，闹的，笑的，哭的，舞的。林潭静静饮下一口梅子酒，点落香烟燃尽的灰，顺势靠在沙发背上。喧闹的音乐之中，他的身体莫名放松了下来。
　　就着迷离的音乐，有些飘忽。
　　一杯深红鸡尾酒陡然出现在林潭的眼前，打破他飘摇的思绪。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流畅而修长。那双手将鸡尾酒推至林潭身前，轻轻敲击两下棕木小桌，指尖若有若无划过一条线。那条线绵长而意味深远，带着些意味不明的邀请。
　　林潭抬头，正对上一个人的眼。
　　酒吧里摇晃的灯光打过来，映在那人的泛着醉意的眼里，看不透底色。
　　那人穿着肆无忌惮的红色，像是暗夜里的花，开得招摇而懒散，攀附而来，令人窒息。
　　林潭微微一愣.
　　眼前那人带着笑，灯光下，他的面容被映出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像是风声摩擦过枫叶的微响，带着低沉的微哑，很是迷人。
　　“哥们，借个火”
　　林潭点点头，掏出打火机，火苗跃动间，他看见那男人吐出一口悠长的烟圈，他顺势倚在靠背上，深吸一口，发出舒服的叹息。
　　随即林潭伸手取过那杯酒。酒液微漾，深红的光晕透过玻璃杯映在他的脸上，看不清神情。
　　“一个人？”男人半眯着眼，似乎随意地问道，余光打量着桌上那杯还没有喝完的梅子酒。
　　“嗯。”林潭没看他，似乎在看酒吧中间纷扰的人群。
　　男人似乎被绵长的醉意撩拨得有些疲惫，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倒没在意林潭敷衍的回答。
　　酒吧里喧闹的音乐突然停了。
　　男人略略抬眸，视线正好与林潭有意无意的余光擦肩而过，他无声的笑了笑。
　　酒吧里的男男女女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随即却被滑向舞池的一对男女所吸引。探戈舞曲陡然在人们的耳边响起，两个舞者交缠在一起，他勾着她的脖，她绕着他的腰，身体徐徐摆动，点燃深夜里最原始的情欲，意味深长的鼓点刺激着人们的呼吸，让人想起瞬间倾盆的夏季暴雨，那雨落下来，打破柏油马路上令人心烦的热浪，“滋——”溅起一声响。
　　胆大的男女开始旁若无人地拥吻，脸上扬起兴奋的潮红。
　　林潭突然觉得很无趣，他冷眼看着动情的男女，收回目光，突然发现身旁人同样是清醒的，带着微醉的清醒。那人似乎在看表演，但飘忽的眼神却分明显示出他不感兴趣，他看着舞者，似乎并没有发现身旁林潭的窥视。
　　那人的眼波在微暗的光中不急不慢地流动，就像一杯暗红的鸡尾酒，发出醉酒者无法抗拒的邀请。音乐似乎慢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身旁那人的目光也跟着音乐，或明或暗地闪动。
　　林潭的心似乎跟着音乐跳了起来，他瞬时转头。
　　一曲终了，舞者谢幕，棕色砂砾墙壁上的时钟指针转动，一步步走向十。
　　身边的男人倒了下来，像是不小心的，落在了林潭的身上。林潭的身体蓦然僵硬，一缕缕酒气侵蚀着他的感官，那人醉酒后无处安置的手勾过来，一刹的冰冷激得林潭瞬间站起来。
　　他抓起公文包，抬腿欲走，突然他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在沙发上沉睡的男人，缓缓转头离开。
　　男人倒在沙发上，他突然张开眼，静静看着林潭穿过人群的背影，直至模糊在一片酒吧的光晕间。
　　他突然低低笑起来，笑声游走在喉咙间，闷闷的，不很清晰。
　　然后他坐起来，自然地取过林潭搁在小桌上的那个酒杯，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