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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咸福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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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到乾清宫,荣箬就小心翼翼地撩起轿帘,请我出来。我笑着点点头,以示谢意,缓缓走到内殿。却见里面有个贵妇模样的中年妇女端端正正地坐在正中的红木椅上用杯盖撩拨着茶叶。仔细一看,那是我平时用的茶杯,一只镀金的纯银杯子。是胤禛送的,为的就是防别人下毒。众宫女亦是不敢造次,一律束手侍立,鸦雀无声。看样子,是给训斥过的。
贵妇抬眼望望门外,看到我进来,缓缓放下茶杯,却不起身相迎,只是摆了摆姿势,示意我坐在她下面的第一把交椅。
我颇不以为然,心想:你是谁啊?这屋子我是主人,那自然我坐首席,况且,这张红木椅子是我的,你凭什么坐那里?这交椅也是红木的,你应该坐在交椅才对。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这位太太,您坐错位置了。而且,这茶杯是我的,您不会专爱喝我那两口唾沫吧?”贵妇脸色一变,急急开口:“你说,你说这只茶杯从未洗过?”我说:“洗过。”那贵妇才吁了口气。我续道:“不过,那是在四阿哥拿过来的时候洗过一次,因为没人碰我的杯子,我又常用,就懒得洗了。浪费水。”
贵妇轻哼了下:“水?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难道你阿玛凯辉这狗崽子没有教你么?”我故作惊讶:“哟,太太,水终究有个源头。你既然说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你知道为什么吗?它怎样产生的?再者,我是姓‘爱新觉罗’,那阿玛自然是皇上了。皇阿玛讳并不是‘凯辉’,是‘玄烨’。”贵妇怒喝道:“大胆!你是哪门子的皇亲国戚?只不过是博尔济吉特·凯辉的臭女儿罢了。博尔济吉特家族臭不可闻,你也臭不可闻!蒙古来的鞑子,你也配姓爱新觉罗?哼,又能随便道出皇阿玛的皇讳?不知佟娘娘看中你哪一点了,行善也要弄个鞑子做女儿。哼,皇上也不过是爱屋及乌,佟娘娘死了,你还有什么依靠?住乾清宫?弄个西偏殿就了不得了?哼,乾清宫文武百官中,还不知你在西偏殿当蚂蚱呢……”
我在现代的奶奶就是蒙古的,也可以说是博尔济吉特家族第几百代的传人。讨厌我的人一般都知道我的底细,动不动就叫我“鞑子”、“蒙古鞑子”,所以我最讨厌这个称号。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口一个“鞑子”,令我如何不恨?我一巴掌扇过去,叫道:“够了!我是鞑子?博尔济吉特的人来到中原多少年了?那点子蒙古血早已丢到爪洼国了。你凭什么叫我鞑子?满人曾经不也是鞑子?我现在是满洲正红黄旗,不是蒙古正黄旗。哼,你算老几?跟老娘拧?胳膊拧不过大腿,懂不懂?你还不下我的椅子?还拿着我的茶杯?”
贵妇尴尬了一下,“噌”地站起来:“我算老几?我是二格格!就算是固伦公主,又怎么样?我还是皇宫里妃子生的呢。好歹比你这个胡乱找个关系进来的和硕公主要好。都是叫格格,那这几十两的月例又算得了什么?哼,我骨子里的血与皇阿玛是相通的,难道不比你这个乱七八糟的乡村野夫生的女儿要好么?不知廉耻!”说着,“咣”一声将杯子砸在红木桌上。
我朝外吼道:“荣箬!将这个杯子融了,弄成‘笔锭如意’的银锭子赏给京城的乞丐,每人赏三钱。流氓用过的杯子,我不能再用了。雪雯!打水来洗地,凡是你二主子走过、站过的地方统统洗一遍。玄冰、九霄!仙音、凡尘!将我的红木椅子、台几拿出去,问问你雪雯姑姑和荣箬姑姑,若是喜欢就拿家里用了,若是不喜你们商量着处置!弄自己家也好,贩了钱收库也好,总之别留下。东风!倒一碗茶来站在你二主子面前喝了,端茶送客。”
二格格冷哼着走了。到门口,才转头道:“你赶快去把我小舅子弄到上书房去,十日内一定得办到!”我冷笑道:“哟,既然我是鞑子,不如您跟皇阿玛亲,那您为何不去跟皇阿玛提呢?二姐?”二格格咬牙转头走了,把子头上面的流苏还落了几根下来。我皱了皱眉:“用抹布裹了手将这些流苏弄走,喷些香水……呃,洋香料!就用上次鄂伦岱送的那瓶法兰西玫瑰香水儿,不够就找个人跟鄂伦岱再要!都喷上。”
染尽小心翼翼地问:“奴婢斗胆回一句:书架子二格格开过了,还问奴婢您最爱看什么,奴婢告诉她您最爱看《封神演义》,二格格就将那四册书每册都开过了,还各撕走了一页……”我咬牙道:“书柜弄到内务府库里,我给你张手令,你给我换过一个大柜子。反正这柳木柜都旧了,也不配这一套红木的。弄一只红木的来罢,得雕花的。没有就给我弄几个工匠现做,不用好工匠,也不用浪费那么多木料,就弄点江南的那种花纹,雅致些的。唔……茶几也弄出去了,就弄一对檀木的茶几,要永久飘香的。一只弄到我房里,一只摆在厅里。房里不用怎么摆,就不碍路得了,我要弄给皇阿玛的。唔,主座的椅子坐垫给我弄玉的,要上好的玉,其他地方随便怎么弄,不丢人就得了。《封神演义》也别要了,二格格来一次也不易,就全撕下来——注意,是撕下来。送到二格格那儿,让她自己找裱糊匠一页一页粘上去吧。书头儿也给她送去,懒得她没书头也不去粘了。”
染尽一一默记了,然后问:“主子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我笑道:“上三册我都看完了,你去内务府,顺便将最后一册给我弄来。看得懂就成了,不要什么典藏、孤本。也不要缺了一页少了一个字儿。嗯,内务府肯定不会轻易开库拿东西给你的。我内库里总共就只三万足纹,这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你将足纹全取去,拿车子装了,就算是皇阿玛要也别开箱给他。带个话儿给内务府,如实说来,这些新货儿三万足不足,不足就报个数上来,你点点数,别理他什么火耗啊、运费。总共也不过一两里路。哼,这样就得了。足你也报数儿上来,我有赏。三万足纹一个子儿也别剩下,一点子银渣也给我倒倒凑银子。要他挑足了,不给贪。你也跟了皇阿玛那么多年了,应该知道值不值价。你给我瞅着,要是货加起来不足三万银子,你就让他换,换上好的。直到足了为止。多了不怕,我以后月例银子每月拨出八成给他,一年准足了。”
染尽笑道:“主子的《封神演义》别让奴婢去送了,这很难的。二格格会拿奴婢开刀,杀鸡给猴儿看。”我笑道:“那自然。我寻小高子做个替罪羊,二姐很难拿他开刀出血的。”
雪雯、荣箬、东风、玄冰等已归,我笑道:“你的差使跟荣箬雪雯一块儿去吧,她们也很懂的。雪雯,你是老姑姑,得多多指导。要不然,东西取回来是不能入我眼的,我可要用你们的所有积蓄包括以后的月钱来还这几万银子的债啊。”雪雯笑道:“这个不劳主子费心,染尽都听下了,让荣箬帮忙记下一张纸中,取错了染尽荣箬负大责便是,我嘛,扯上玄冰,在旁指点就得啦。”
我自然听出雪雯的意思,肚中冷笑道:“你以为你在坑十一岁的小孩子么?我今年算算都二十二了,你坑的了我再说。”嘴上却是言不由衷:“那么多人凑热闹?干脆我也凑个热闹罢。叫上四阿哥和小桂子,买东西么,自然要人数齐全去买了。再说了,我们五个女的和在一起也不能抬动银箱。扯上一个男的一个不男不女的,再多货也能抬回啊。”
雪雯眼睛里透过一丝失望,旋即装作没事人:“那奴婢去请四爷和桂公公。”说罢福身退出了。荣箬待她走出二门,才抱歉地对玄冰等福身:“对不住了,各位妹妹,奴婢和主子有事商量,烦请你们倒茶去吧。”众宫女十分不愿意回房做事,但荣箬正当荣宠,如何得以得罪?再者,我也在这,要是她们公然顶撞我面前的红人,将来如何相处?便笑道:“这有何妨?奴婢们就退了便是,万万当不起姑姑一礼。”嬉笑一阵,跟我告辞了,勾肩搭背鱼贯而出,去做自己给各宫女的针线活了。
荣箬将两把交椅间的台几上的倒扣的紫砂茶杯翻过来,取了壶斟了一杯,递给我道:“这是昨个索大人送来的大红袍,比进贡的好。杯子是待客用的,反复烫过了,那点子唾沫星儿早没了。主子若不嫌弃,便将就着用了罢。对了,这杯子是紫砂的,内务府上个头儿是识时务的,专门捡来孝敬,是去年百里挑一的。用来当自用的杯也好。”我笑着接过:“无碍的。不过当自用的杯倒不好,牙划在上面也觉得不怎么舒服。大概就是他们那些主子挑剩的里面捡个最好的打发我,想我保保他。更次的就是那些得宠些的贵人们用的了。我上次看胤禛房里有个镀金边翡翠的‘鸳鸯杯’,你拿个来用着先,改日我再顺便道谢便是了。”
荣箬忙应了声:“是,不过鸳鸯杯是一对,缺了一只就不值钱了。主子要不两个一起拿了,要不便不要拿了。到时候底下的人来四阿哥房里瞧,缺了一只,那便会小瞧四阿哥了。”我笑道:“你一盒取来吧,连盒子。那盒子可是上等琉璃的,上面刻的是‘龙凤呈祥’,我最爱的了。偏偏胤禛不肯单弃了这盒给我,定要我一盒拿走。那时我的杯还没被二姐用过,便嫌弃这样的杯。因为那只银杯是围了一条翡翠边的,用起来丝毫咬不到银,比那两只要好些的,便没有要。哎,不妨告诉你,那对鸳鸯杯,杯里是有一小片银箔纸的,就在杯底。虽然薄,却是那些无色无味普通银查不出的毒的克星。我最中意了。你验货时开箱看看,那银箔纸是不是很薄、很小的一片,要是太大、太厚,那就是假的了。你定要进胤禛内室给我寻出真的来。听见了?”
荣箬笑道:“那是的。不过主子净拿四爷东西,丝毫没给四爷好处,四爷心里头总有个疙瘩,那起子卑鄙奴才再不怀好意地挑拨挑拨,四爷就算和您再好的朋友,也生疏了。您还了礼,四爷底下的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前些日子皇上不是例赏了么?您随便捡件玩意儿得了。礼轻情意重么。”
我想了想,前几日康熙的例赏都是闺阁物品,没法拿出手。再往前推,就是我和胤禛接到下江南的命令。虽然现在还没下去,但康熙一时高兴,将他随身的玉扳指给了我。胤禛也看到了的,若将此物赠出,胤禛定会责怪我将御赐物件随便送出的,不好不好。不过那对鸳鸯镯……想着便有了主意,笑道:“有了!我要鸳鸯杯,就送他鸳鸯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