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0 女神的矛盾 黑暗吞噬了 ...
-
巨大而茂密的树荫底下，雅典娜正在安睡。
无数的鲜花争相盛开，将雅典娜单薄的身躯牢牢地围在其中，保证她即使在梦境中都能够始终愉悦而舒适。不时有小巧的蝴蝶，并不畏惧女神发怒的那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调皮地停在她光洁的手背上，轻轻扇动美丽的翅膀。
微风并不恼人，它不疾不徐地从这片大地上漫步而过，轻柔到仿佛只是阳光的错觉。就像是赫尔墨斯不想打扰姐姐的梦境，才不露半点声响地乘云离去，只留下几缕云朵堪堪遮挡过于炽烈的阳光。
斑驳的日影浮动，雅典娜似有所觉，缓缓地睁开双眼，从树叶的缝隙中窥视天空。太阳的光芒有些刺眼，致使她一瞬间忘记了全部，只余下大片空白。
在灿烂的阳光之下，总有阴暗在蛰伏。那是女神难得的梦。
她梦到了什么？
在那梦里极度慑人的静谧之中，大地一寸寸崩毁，城市一点点倾倒，然后世界被毁灭殆尽，只余下一片残骸，沉默无声哀悼往昔的繁华。
尘土漫天。
有人跪倒在那片废墟之中，白色的长发杂乱地纠结在一起，凝固的暗色血块将他衬得狼狈不堪。他垂着头，阴影之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男人虽然浑身沾满尘土，但黑色的战甲却如满浸鲜血般闪耀到刺眼，眼角血红的泪水从双颊蜿蜒而下，仿佛是蛇信一样恐怖骇人。
就像是天使堕落于地，被蛇缠身，被肮脏的鲜血染红。
他回过头，他金色的双眼正对着她。那双眼睛仿佛有摄魂的能力，让她的胸口压上巨石，再也呼吸不得半点。他疯狂大笑，笑到嘶声力竭，利刃撕裂喉咙。他又低声呢喃，轻到泛不起半丝涟漪。她听见他说——你赢了。
赢了什么？她又付出了些什么？
她梦到那个人挡在她的身前，背后只露出一截锐利的剑锋和不断滚落的血珠，他回头，对她笑得格外温柔，就像意大利海边的风一样惬意。
这简直不像他了，她想要微笑，却只是脸上一片冰凉。那个人凑在她的耳边，用让人想哭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话，然后化作光点消散到空气中去了。
他说：“再见。”
之后，世界一片黑暗。
没有生，没有息，没有光。就像是她的心沉醉在这样的平静之中，泛不起任何波澜。她感觉她的心像是被撕碎一般疼痛，但奇异的却没有半点伤感。
平静到，仿佛死去。
雅典娜恍然回神，眼前仍旧是美丽到令人窒息的景色，但是她却感觉其间缺少了灵魂，只是油画一般了无生气。她有些迷茫，还没有从刚才的梦境之中走出来。女神并没有放任自己陷入这样不妙的情绪里，因为不远处阳光照耀下的地方，几名不速之客突然而至。
刺眼的眼光渐渐淡去，来人蓝发蓝眸，恍若天空一样的澄澈透明。这并不是她一直在等的人。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几人，一言不发。
蓝发的男子款款上前，天地间的一切光辉都黯然失色，只有他一人是最为耀眼夺目的发光体。他微笑着，阳光在他身后忽闪忽现，将他映衬得宛如天神。
“雅典娜，在这数千年的岁月中，我一直期待能与你重逢。”
雅典娜先是沉默不语，她略微失神地注视着他的面容。不过没有多久，她就从相似的面貌中认出了来人，她笑着提起裙摆，从草地上缓缓起身，抬头仰视男人的双眼。
“果然，您是……”
神祇的眼眸深深凝视着雅典娜，那是温柔到仿佛让人溺死其中的天蓝。他体贴地回答雅典娜，句尾的一声轻叹瞬间摄住心脏，自此再也不为自己而跳动。
“众神之父，全知全能之神宙斯之子，福玻斯阿贝尔。”
“太阳神……？”雅典娜犹疑着回应，恰到好处的半点疑惑，更多的是全然的欣喜，漂亮的深色眼眸中一阵波光不明，如同夜色弥漫的天空般深邃。
宙斯之子……？
“你知道哪些是宙斯之子吗？”他斜倚在树底下，斑驳的光晕随风而动，带来一片暧昧不清的空气。柔软的白发也沾染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仿佛即将散失到空气中去般的通透。他微眯双眼时就宛如天神，一切轻蔑和鄙夷都被完美地掩饰在看不见的阴影里。
少女站在远处，男人柔和的话语犹在耳边萦绕，就像春天的清风一样温柔。出于对男人问题的不解，她疑惑地轻轻偏头，齐耳的紫发在空中打了个转儿，最终归于平静。
“我不知道。”拥有一双漂亮的紫眸的女孩垂下头，细碎的短发遮挡了不似来自人界的圣光，“我没有看过希腊神话。”
“阿波罗、阿瑞斯、赫拉克勒斯……这些都是伟大的神明和英雄呢。”男人轻笑，上扬的语调在空气中愉快地跳跃，“还有……”
她感觉这声轻笑让耳朵有点痒，忍不住羞红了脸。但是之后很久，男人都没有接着说下去，而是顿住了一言不发。她奇怪地抬眸，却瞬间被面前的景象所震慑心灵。
男人的上身微微前倾，仿佛是在接受来自上天的祝福之光。他收敛了嘴角的笑容，那双一直隐藏在刘海之下的金色双眸，还是头一次毫无遮拦地直视天空。
“还有……”
忽然起风了。
他在风中回过头，四散的长发在风中无助地飞舞。于是，她正对上那双猩红得犹如红宝石的眼。
“米诺斯……哥哥？”
尽管女神的思绪再怎么飞扬到天边，已经发生和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可能倒退回曾经的时光，除非她能够有幸得到时光女神瑞亚的垂青。雅典娜好不容易才走出曾经的日子，心脏还在一下下抽痛不已。
阿贝尔点点头。
“我的兄长，阿贝尔。”雅典娜轻轻地弯下身躯，将身体无限贴近温热的土地，身后紫罗兰色的长发随风轻转，宛如真正的女神般美丽。
只是，当雅典娜仰起头，明亮而刺眼的阳光却让她眼前一片暧昧不清，恍惚间，她竟觉得，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前，朝她伸出一只手，笑得张狂而肆意。
雅典娜感觉一瞬间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大脑停止了思考。她自顾自弯起唇角，仿佛他们还是数百年前的那样，没有战争，没有鲜血，没有牺牲，没有死亡。
差一点，雅典娜就朝着那个并不存在的影子伸出手，想要抓住远去的那人一片衣角，乞求他转过头，只为说一声再见。
再见，哥哥。
但是他终究是渐渐远去，直到黑暗吞噬了他的身影。
然而正是身为女神的她最为清楚，那时的一切都犹如夏日的泡沫般在它最美丽的时刻破碎，除了在他们的心里烙下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痕，甚至留不下一抹痕迹。
雅典娜低下头，身下的草地柔软而干燥，绿草还是新生，嫩绿的叶芽还不够成熟，宛如大地的脉动般呼吸着，生长着，活着。
这是一个和平又美丽的世界，尽管总免不了伤害和流血，也是她可以一再为之奋斗、为之死去的目标。这个是，她誓死保护的世界，如此美丽又不断重复着生生息息的世界。哪怕她为此付出再多，也有值得她为此去付出一切的一些事，一些人。
但是……
雅典娜收紧了五指，在柔软的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划痕。泥土中暗藏的一些石子硌痛了她的手，她却恍若不觉，兀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真的，能够做到为了大义舍弃一切吗？包括她心底最重要的人？
守护大地并不是她的责任，而她也确实是出于自身的意志，代替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生灵，承受这份本不属于她的痛苦。毫无疑问，她爱着人类，爱着大地。但是，因此她就必须舍弃自己所珍视的全部，站在她所重视的人的对面，宣誓战斗到底吗？
啊……她是女神……
她是那么多人全心信仰着的，那么多人抛弃性命去守护的，誓与邪恶力量斗争到底的，女神，雅典娜。她扯出一抹笑，逼回了眼中的泪水。这场战争永远不会允许她退缩，一时的懦弱也可能是致命的伤，她只能，奋斗到底。
“我们走吧，兄长大人。”雅典娜起身，把手置于阿贝尔的掌心，迎着微风渐渐前行。如果这个世界还需要保护的话，就由她来吧。
就由她，来付出这场战争第一滴残酷的血。就由她，来做迎来战争之后平和的第一份祭品。只求万事结束之后，命运仁慈地赐予她一方安宁的净土。她想要重回昔日的时光，和她所真爱的人们玩闹嬉戏，然后像凡人一样死去。
如果在她仍是女神的时候不允许她软弱，那么之后呢？直到她和他和他们不必再担负如此沉重的担子的时候呢？这个世界总要有别的人来守护。
但是在别的人出现之前，就让她担负责任吧，因为她真的真的深爱这大地与世代生活在其上的人们。
她是，女神雅典娜。
无关其他。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00 女神的矛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