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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高三·老谢 祝你在人群 ...

  •   老谢其实不老。

      他的女儿,也在我们中学,似乎比我们只小两届。毕业后一次回学校,在办公室外等的无聊,恰看到一份作文获奖名单,有人就说,哎,看看有没有老谢的女儿。挑出一个,我们说,肯定是了,这名字,一看就是文化人起的。

      不过,想到已经退休的王老师,我还忍不住想用南京话直呼其名,可老谢,就是老谢。

      似乎他喜欢让自己显得比较“老”,或者说,比较“旧”,像大户人家里有了点年头的,光影色泽都有了光阴印记的好家具,年代久远的青花瓷,或者,那种很久前流行的旧版书——不昂贵,不嚣张,一色淡雅的印花封面,还用行楷写着题名。

      博学,顽固,自负,清高,妙语连珠,极有主见——如果老谢上了百家讲坛,说不定也粉丝成群——有时我们撞进办公室,还能看到他半眯着眼睛,拼了个椅子躺着,特悠闲地举着根烟,哎呀,真是名士风范。

      其实老谢很有时尚触觉,刚上高三的时候,百家讲坛还是个冷门节目,什么阎崇年都没影呢。老谢跟我们说,有几个人的书,你们买了,肯定不亏。
      他回头在黑板上写。

      黄永玉。
      金克木。
      易中天。

      总之,作为经验丰富的精品教师,老谢被派来带我们的高三。

      据说,他开始不太情愿。从高一带上三年,俗称小循环,老师和学生间,脾气习惯都比较熟悉,临时接班,则多多少少,有一个不太舒服的磨合期。
      而且我猜,老谢本性是个闲散之人;虽然经验丰富,众望所归,可高三啊,劳心劳力,多么麻烦。

      不过,他还是风度翩翩地,出现了在已被各号竞赛折腾的头昏脑胀的高三理科班。

      那时候,少数人拿了奖早早修成正果;多数人认了命一心走独木桥。还有几个牛人,雄心壮志,正准备冲刺数周后,以浮夸懒散著称的本校,除橱窗里挂了几辈子的某次辉煌外就一直十分萎靡的数学竞赛。

      浮夸,是因为有聪明的底子;聪明,所以相信临时抱佛脚的用处;因而,虽然懒散,但事到临头,必定争分夺秒。

      老谢很愤怒地发现,居然就有一小撮人,在他的语文课上,埋头演算,交头接耳,屡禁不止。

      于是提溜了一个起来。

      “你上语文课做什么题?做题还来上什么课?为什么不到教室外面做去?”
      有文化的人,怒的时候,也未必有什么精致的说辞。

      牛人倒很镇静,不慌不忙,说老师你让我解释。这个题呢,是一定要做的,但是语文课也很重要,我们还是想听到。所以现在这个状态呢,两方面的要求都可以满足到。

      老谢怒极反笑,: “好,好,那我还应该谢谢你,对我们的语文课还非常重视?”

      牛人镇静得不正常了,说老师不用谢,没关系。

      老谢怒了很久,于是这个磨合期漫长而痛苦,他常对我们的一些骄横作风激烈批评,反正,看不顺眼。结果,连教导主任都有了本班虽然理科很好,但语文十分抱歉的错误印象,直到高考总结时,还语重心长地提到。

      其实,第一次期中考试以后,老谢就满不情愿地发言了:
      “恩,这个班课不好好上,考的还不错嘛。”

      当然没当着我们的面,是教数学的班主任,在某次班会上转述的。年轻的数学老师,十分严肃地批评了班上不端正不认真不成熟的态度和风气,不过看上去,满得意的。

      其实,高三的时候,我们很骄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紧张的人,地球可不就该绕着我们转。上这么多课还拼竞赛,已经是天大地大的委屈和压力了,凭什么有意见,凭什么不许,凭什么横看竖看不顺眼,凭什么这么讲我们呢。

      不过总的说,高三的语文课还是很享受。书山题海里透出的一口气。

      庞庞的世界,是福克纳亦舒张爱玲,老谢的,则是聂绀弩胡风沈从文还有其他从乱世争锋惊涛骇浪里趟出来的一批人。
      当然,还有鲁迅。

      其实老谢讲的东西很杂。
      时事。
      教育。
      历史。
      《往事并不如烟》。
      《中国农民调查》。
      ——但是他总能绕到鲁迅上。

      第一次上课。老谢说,鲁迅说,在人群中呐喊没有回音,是很痛苦的事情。昨天我过去的学生给我写信,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但祝你现在在人群中每次呐喊都有回音。

      还有一次,讲时间还是不朽,他突然说,
      “鲁迅说,希望自己速朽。其实,有时想想,如果鲁迅说过的话,现在都成了历史了,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了,多好啊。”
      然后自嘲地笑,继续上课。
      我们仰头呆呆地听。

      “所谓回忆者,虽说可以使人欢欣,有时也不免使人寂寞,使精神的丝缕还牵着己逝的寂寞的时光,又有什么意味呢。”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供此灯烛光……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我曾以为人生就应该高姿态高追求,出世的态度,入市的功业,一笑济苍生,兹此挂冠去。
      我曾以为朋友就该天涯比邻,江湖相忘,光风霁月,绝没有挥手牵衣念念不舍欲说还休的道理。
      ——可谁知有永恒的杜甫。
      ——可谁知有永恒的鲁迅。

      老谢确实有经验,也真的关心学生。我的作文,当年被庞庞画了多少红线,他叫过去,严肃地谈话,这是什么逻辑?这是什么目的?PIA回去,重写。

      飘忽的梦想要落在现实,散漫的思维,如果希望还有人听,还想有地方讲下去,就要做到规则内的完美。

      那时一说高考作文就人心惶惶:晕头转向的阅卷老师十几秒看完了就判;平时写的越好的人越容易马失前蹄所谓“倒挂”;请来做讲座的资深专家,拿着一张稿纸,对茫然无措的我们说:开头,这里。第二段,到这。第三段,写到第二页开头。换行。

      不过还好,最后高考时的题目不算庸俗也不算变态,我的作文没有倒挂也没有平庸。
      我很感激老谢。

      最近一次见老谢,是某年回学校看老师,恰与当年班上我一直认定最厉害的两个同学一道。我的中学,本有些崇洋媚外的气氛和资本,如今两个牛人,一个在英国老牌名校,一个在法国精英大学。

      都是六年的同班同学,于是一起把各办公室转了一遍。各处对话如是:
      哎呀某某。谈谈法国风光。
      哎呀某某。谈谈英伦风情。
      哎呀你,嗯嗯,还没出去哪。

      于是我很郁闷,直到转到了老谢处。

      上一次回校见老谢的时候,他正火气颇大,拎起桌上一本人教版的语文教材,说:“你们看看,现在居然让我们都教这个,说是这样好买参考书,让学生去做题!”

      这回,一点儿脾气没有,笑眯眯的,看了大家一圈,然后对我点点头,说,
      ——某某你在什么学校?
      ——恩,好好。看我这书,最近正神游你们那儿呢。
      ——现在学什么专业?
      ——恩,好。顾准的书看几本啦?

      然后慢条斯理地,谈黄裳,谈《城记》,谈钱理群。
      道骨仙风。

      终于告辞出来,英国牛人说,我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什么!靠,都睡着了。
      法国牛人比较平静,说,我倒也不是听不懂,不过,老谢现在这声音也太飘忽了,都听不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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