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梦人》_逝年

19、第十九梦

　　距阿守离开已经一月有余，景霖仍是一无所获。
　　时间像是指间沙，随着一点点的流去留在手中的触感越少。那个和阿守一起共筑的家中阿守的气味一点点淡化了，像是梦中的幻象。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得之尔幸，失之尔命。
　　景霖反复斟酌这句话，难道自己和阿守的缘分注定会在这里结束？
　　说来，他也已经成年不需要再在自己的庇护下……可是，如果又遇见噬灵怎么办，没有他保护的话阿守会很危险的……对啊，上次明明就在自己的身边还是被噬灵盯上了，明明轻易可以发现的，自己却还是也没有好好呵护他——可能正是因为呆在自己的身边才会遇上这种事情的吧，也许离开自己他会过得更安稳吧……
　　不！不想要变成这样！
　　于公于私，他都想要让阿守留在自己的身边。
　　病急乱投医，他决定去找那只噬灵。这天下间，只有那噬灵是他们两人共同的羁绊了。
　　他会去哪里？当时它讲述故事的时候曾经说过在楚州……只能就此放手一搏了。
　　楚州亦很大，也不知道噬灵会在哪里。他曾经说过有片杨树林，可是已经一百年过去了，沧海桑田，那片杨树林也许早就不在了。
　　带着渺茫的希望，果真是一无所获。
　　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他准备在郊外的凉亭中歇息片刻便离开这里，便看见了一旁奄奄一息的噬灵。
　　他的脸色尤为苍白，身体也很透明，双足也逐渐消失不见。
　　“你这小子是为了让我灰飞烟灭才追过来的么，看见我这个样子你应该很满意吧……”噬灵缓缓开口，没说一个字都很耗费仅剩的灵力，“在你心中果然噬灵都不可信。”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景霖否认，“我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阿守去了哪里？”
　　“阿守……”噬灵愣了愣，“你家的书呆？”
　　“他离开了，说要去外面独自闯荡。”景霖眼神黯然，“我不知道他去哪里了……怎么都找不到他，我以为你会知道，便来寻你……”
　　“书呆那么文弱，竟然还想独自去外面闯荡？”噬灵惊愕，“好生危险，你怎的放他一个人走了……”
　　被这么一说，景霖愧疚更甚。
　　“看来他是瞒着你走的……”噬灵道，“没想到书呆竟然会离开你……”
　　“原来你也不知道……”景霖失望道，“那他会去哪里……”
　　“书呆离开果真有他的理由……”噬灵见状，仿佛明白了什么，“小子，看来你从来没有懂得书呆的心，你可知道阿守的梦中都是什么？”
　　景霖脑袋嗡嗡地响，盯着噬灵一张一合的嘴巴。

　　噬灵再也不能给他什么帮助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撕裂感涌向了全身各处，他的身体又变得透明了几分。
　　“你这样灰飞烟灭是很痛苦的。”景霖见此情形委实于心不忍，“还是让我为你念一段往生咒吧。”
　　“不用……”噬灵道，“这是我自愿承受的……”
　　“没能帮你找书呆真是不好意思……”噬灵猛烈地咳嗽了一阵，“不过我想我马上就会见到我的他了……”
　　“我感觉他离我好近啊，就在眼前，你能看到么……”
　　“你知道么，这么多年，我所做的一切只有寻找与等待。时间长了，我竟然快要忘记肖玹的样貌了。在记忆里面，肖玹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我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个残影，他却越来越远……我只记得他在对着我笑，不管我做什么事情，即便是大逆不道，他都只会对我笑，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想着，天塌下来都有肖玹为我顶着，只要在他身边就是最安全的。”噬灵笑着，“所以，就连死前他都是对我笑着的，不想让我担心……”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么多年他一直等，一直找，却始终没见过肖玹一面，也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他享受得太多，几代几世都偿还不清。
　　也许他和肖玹的转世曾一次次地擦肩而过，也许肖玹也曾站在他的面前，换骨脱胎，他认不出他来了。
　　在岁月的蹉跎中，肖玹的样貌被模糊了，可是那份执着的爱却变得更加的浓烈，更加炽热。如今他要怀抱着这份无以复加的爱永远地消失于人世间。
　　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他从未有尝过死亡的滋味，如今他即将幻灭了，眼前竟出现了许多温馨美好的记忆。
　　肖玹背着他御风而行带着他赏景。
　　肖玹红着脸鼓起勇气第一次回亲了他的脸颊。
　　肖玹行成人之礼时，自己亲手为他束发成冠。
　　……
　　“肖玹……”噬灵越来越透明，痛苦感应该越来越强烈，可他毫不在乎。
　　“肖玹，我也喜欢你。”
　　“肖玹，云玘也喜欢你。”
　　一百年前，肖玹临死的时候也要在自己的掌心中留下爱的承诺，这么多年欠他的回应终于可以说出口了。
　　噬灵彻底幻灭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也对，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罢了。
　　静静地等待幻灭是很痛苦，书中曾说过那是常人无法承受的痛楚，而他眼前的噬灵却轻风云淡，带着安详释然的微笑消失的。
　　景霖竟然开始羡慕起这只噬灵，他是幸福的，他守着他曾经的那份亘古不变的爱情消失，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是一种方式的永存。他虽抱有遗憾却未曾遗失，而自己这么多年来却从未有看清自己的道路。
　　他明明就是常人，应该拥有普通人的生活，拥有自己的家庭拥有自己的爱人。但是他因为身上肩负着别样的任务所以对自己更为苛求，他总是将自己定义为清修的道士，无欲无求。他是这样的迟钝，直到噬灵告诉他才知道阿守对他一直以来的那份卑微的爱。
　　淡如水，深似火。阿守爱得执着。
　　即便是被点破，他也依旧是迷途之上。
　　他对阿守的感情是怎么样呢？一个月前当阿守说对自己不是迷恋只是依赖的时候自己还曾松了一口气。他不能强迫自己接受什么或是改变什么，现今只是想要迫切地找到阿守。
　　他的内心感觉缺失了一小块，他开始以为微不足道，却让他很痛，而这一切亦是他亲手造成的。
　　他一度都想要阿守留在自己身边，即便是娶妻生子也要自己照看。这是一个自私的想法却一直被自己冠冕堂皇地加上了保护天下苍生的理由。
　　他不知道这样是不是爱，他不强硬承认也不去否认，他要继续踏上寻找阿守的路，即便很远，即便要用他的一生，他也甘愿。
　　曾被他一直痛恨着的噬灵竟然也有这般执着的一面，噬灵尚可以为爱等候，自己为甚么不可以？
　　这条路注定很长，因为他要在这条路上想明白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