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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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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一半基三背景一半大唐背景,为了方便默认安史之乱之后没有吐蕃之乱_(:з」∠)_请直接忽略吐蕃进犯这件事么么哒。
永泰元年,西湖藏剑山庄降生一子。
是日大雪,长者以为瑞,欲名之,襁褓之内即答曰已名。
问之,曰君泽。
雪落下来的时候,便连苍鹰也收回了羽翼。
高低起伏的山势上城墙连绵千万丈,落雪堆满了砖石间的缝隙,远远望去便仿佛冰雪雕砌。城墙外成片的山林此起彼伏,风刮过陌刀的时候在刀刃上碰出轻微的声响,这声响便混在山林的呼啸间一同奔向广阔苍茫的天际。
——山河从不言明自己的归属,只有漫长的看不见头尾的城墙才昭示着风雪之中的寸土必争。
皇天后土静默地看千百年来的风水轮换,而脆弱的仿佛只存活于一息之间的人,却长久而不变地挺立在这片土地上。
等到雪将眼睫都冻成霜白的时候,城墙上从不停歇的守望就仿佛成了比亘古更加久远的东西。
可是天地有天地的道理,人也有人自己的道理。
所以我在梦里告诉他这一切的时候,他就笑着回了我这么一句。
城墙下的积雪在隆冬时节总是厚的能淹没一人高的战马,打开城门时轰然涌入的积雪扬起的烟尘遮天蔽日,而人骑着马在雪原中行走,便只能露出昂起的马头。
这是最严寒的时节,却也是最热血的时节。
长夜像倾倒的墨水淹没了无边无际的大地,最纯白的雪里掩盖着最血腥的杀机——
烈烈火把照不到的黑暗之下,积雪之间潜行着无数穿戴软甲腰别弯刀的人,积雪掩埋了一切行径。
寒夜里一点寒芒暴起同在风里铮鸣的陌刀刀锋交错的时候,就是许多人最后一次看见繁星的时候。
也是许多人第一次告别日出的时候。
寒夜里那场交战的血腥味已经尽数掩埋在了重新下得纷纷扬扬的雪里,我告诉他昨夜那一场厮杀的时候,看见他黑色低垂的睫毛颤了颤,然后梦境像扩散开去的水纹一样消失。
我又变回了那一把不言不语的陌刀,他也变回了那个裹在满是风霜划痕的甲胄里,沉默冷峻的青年。
日出之前骑兵便整装列队,鱼贯而出,循着已经被掩盖得七七八八的雪迹,倒过去追溯昨夜的敌袭。马蹄在雪海里行走时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干粉一样的雪尘潜进盔甲的缝隙。
当它们再被抖落的时候,也就是许多人第一次再也看不见日出的时候。
刀锋入肉,白得漫无边际的平原山林让人想起江南大张大张新产的生宣,一点朱砂落下去,一笔磨痕斜勾出来,就是春日里开得最艳的桃花。
如今它们以最原始的方式盛开在极北的大地上。
有人关心对错,有人关心得失,有人关心许许多多在漫长的岁月里衍生而出的东西。
而我只关心刀锋落下的那一瞬,他是否依旧存活的气息。
人的生死,原来就在这白气呼出的刹那间。
雁门关内又有书信送来,我看见他捧了把积雪随手擦了擦脸,便漠然走过了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信使。
有的人见多了生杀,也就漠视了生死;也有的人见得越多,就越怕死在手起刀落的一瞬里。
没有家小的人,往往是第一种,譬如他。统领捡到他的时候,那个小的缩成一团的婴儿已经在极地严寒里冻成青紫,却奇迹般地在火炉边发出了垂死的啼哭。
军营里多得是没读过书的人,大老粗们想了半天——天地君亲师,天时地利常常不给面子,亲又无亲,血海尸山里爬出来的人更不提师。憋了半天,憋出一个“君泽”,也算给了后方死活不知的皇帝一点薄面。
家书抵万金,我见过许多将士把那些薄薄的纸张捂在脸上捂在心口,仿佛就能一夜飞度山海,因之而梦吴越。
我有点羡艳,然而毕竟不会有人给一把陌刀写信。
我在梦里絮絮叨叨地讲给他听。
说起西湖畔小雪初晴的山庄,说起楼外楼边落英缤纷的乔木,说起四座雕像下演练君子如风的少年。
他沉默了良久,大约是从没想过千里之外的地方,还有人过着那样与他截然不同的生活。我化了常年演武的大师兄的模样,时间过了许久,我都记不太清青年模糊在风来吴山带起的气流里的脸庞。
应该是长得极英挺的,可是我化来化去,只化出一个军营里遍地都是的,满脸胡茬的模样。
眉目常年如风雪落定时的山林一样肃穆的青年,平生难得在这样的变化前展眉一笑。
他说,我知道庄主姓叶,那么你应当也姓叶吧。
我教唆这天父地母的孤儿从了我这把刀的姓,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了声好啊。
我忽然就知道了畏惧生死是如何的感官。
——然而我只是把刀啊。
我们在寂静的冰雪与争鸣的刀戈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过去我还能见到他在山坡林立的墓碑间微红的眼眶,到了近年,便只有潦草浇在碑前的浊酒。
我问他,他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早晚是要在地府聚首的,在人间致意,反倒显得隔阂。
我忽然就越来越畏惧生死了。
我想起西湖边巨大的剑庐,有个我已经忘了模样和姓名的年轻人在半熔的剑身上滴下一滴血,被铸剑的同门一脚踹在屁股上,骂他是东施效颦。
我没有见过古早的干将莫邪,也不知过去那些名动江湖的剑身里是不是有同我一样的东西。我只知道有一年这个年轻人埋骨异乡,而我被送进熔炉重铸的时候,铁浆流淌间只能想起那一句天地为炉。
天地有天地的道理,人也有人的道理。
后来我从一把剑变成了一把陌刀。
然而天地的道理,却不再是我的道理。
我成了一把惧怕生死的刀。
他在梦境里缀满繁花的枝头下歪着头看了我几眼,问我,我是一把剑的时候,总有自己的名字吧。
我想了想那把名动江湖的碎星,便随口胡诌了一个泣星。
反正他也难有机会去向雁门关之后的人求证名剑是否有一把双生同炉的兵器。
反正他一辈子,都难有机会踏足那遥远而温润的江南。
我后来常常想,倘若我没有为了一点虚名便妄自下了论断,是不是就能够避免再再后来。
再再后来的一语成谶。
人们对于另一些人记忆里的最后一面,常常是最后回眸的一面。
我以前不理解,后来才知道是狐死必首丘的道理。
刀枪剑戟,马革裹尸,生死界限上来来去去,然而一点赤子之心,总是寄托在背后的。
背后有大好河山,有在大好河山间安定的音容笑貌。于是就在踏上不归路之前,最后回头望一眼这些寄托了平生的林林总总。
他最后也回头望了一眼。
刀锋脱离血肉,拔出时摩擦着敌人的铠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然后铮然插入冻得坚硬的泥土里。
他就拄着陌刀长而冷硬的刀身回头望了那么一眼。
血线顺着嘴角淅淅沥沥地落在雪地里,盘旋的苍鹰如果低头,就能看见焦黑与艳红纵横交错在纯白的大地上,像一道又一道狰狞的伤口,为硝烟所焦灼。
我看见他唇齿无力的翕动间最后的字句,我听见我自己像枯木一样折断在雪地里的声音。
天地生化万物,此消彼长,来来去去,也不过就是炉中不增不减的阴阳之铜。
至此我方明白有大道无情下的无情,乃是无知无觉下的兴味索然;而大道有情下的无情,是世间万物终归在应时兴灭里的往者不可追。
我贪恋了那铜块中的一点,才明白了何为有情。我知万物有情而均重其情、不偏不倚,才是岁月流变里,知而后觉的无情。
然而我却成不了道。
三千弱水,均重其者度,有偏而重者沉。
我在梦里反复向他陈述过九溪涧上山虎的长啸,剑冢之内四季轮换之景,以及五庄主那对烦人的小夫妇琐碎的爱恨情仇。
彼时他不言不语垂眸敛目,听得仿佛像是睡着了一样。
梦里当然不能睡着,我就悻悻地住了口,以为冷硬雪地里成长起来的少年,往往看不惯吴越的那一套软侬。
他没有等到李怀仙归降的那一年。
没有等到代宗继承大统的那一年。
也没有等到自己及冠的那一年。
我还记得我第一回入他梦里的时候,眉目尚且青涩的少年大惊失色,问我是何方妖怪。
我反反复复地同他解释我便是成日陪他的那把陌刀,少年才将信将疑地收回摆出来的拳脚。
他咕哝着第一次上阵杀敌,总归有些手脚无措。
我随口答道,不慌,你还有我啊,别人可没有一把开了灵智的刀。
少年皱着眉半晌,才勉强认可了这个宽慰。
如今青年眉目间风霜刻痕,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尚且温热的鲜血融化了堆积在甲胄间细小的雪尘。
天风穿越广袤的山林,又如洪流一般席卷而过整个战场,拂过扬起的雪尘下已经发了黄的枯骨,携带着千万英灵的血气,呼啸着奔向雁门关之后千家万户的春闺梦里。
我用尽全力在这如洪钟一般响彻天地的声音里去辨别他在最后的气息里吐出的字句。
他说——
能不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