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Raikiri

6、六

　　在传统的警匪电影中，当嫌疑人瘫在地上，警车呼啸而至的时候，主角的戏份基本也就可以结束了。这时周晓满本应该冷酷潇洒地退场，逆着闪烁的警灯点上一根烟，任由风把大衣的下摆吹得不断翻卷。
　　可惜这是现实，没有慢镜头和白鸽配合她耍帅，天气太热也穿不上风衣，只有Mia要求她即刻到沈一信公寓会合，详细报告事件的来龙去脉，好决定下一步如何面对的媒体的追问。
　　周晓满突然觉得很疲倦，叹了口气。

　　搭车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Mia还没有到，沈一信来给她开门，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目光炯炯地打量着她。
　　“嗨，”她虚弱地笑笑道，“给我杯威士忌，我还能再奋战一晚。”
　　沈一信沉默地侧身让她进来，自己走去酒柜，叮叮当当地拿了几个玻璃杯子出来。
　　周晓满整个人都陷进沙发里去，将头仰靠着，以手覆眼，懒懒道：“一般这种情况下，不是都应该放一点爵士乐来烘托气氛吗？”
　　沈一信一本正经道：“Mia都快要到了，她不怎么喜欢爵士乐。”
　　周晓满啧一声：“遗憾！我差点都要脱鞋子跳舞了。”
　　和沈一信相处的时间久了，她爱开玩笑的天性很难隐藏得住。虽然对方总是面无表情地给她似笑非笑的一瞥，但她自娱自乐的能力太强，不但没有被抑制，最近反而愈演愈烈了。
　　门铃声响，周晓满又大叹：“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破坏兴致！……”
　　余下的话消失了，她看见去开门的沈一信背影僵直，良久，缓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门外的人，不是Mia，而是阿辉。他咬牙切齿，脸上的肌肉有不正常的扭曲，手里有一把黑洞洞的枪，枪口直指着沈一信的额头。

　　他几步走进房间，反手锁了门，将手里的枪微微一摆，下巴点一点沙发的方向，对沈一信道：“坐下。”
　　沈一信稍稍抬起双手，示意自己非常配合，也是让对方冷静，退后几步，坐在周晓满身边。
　　阿辉拉把椅子过来坐下，枪口还是直对着他们，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地流连，似乎在考虑要先杀哪个。
　　“叶青被警察带走了，”他终于开口道，“我想到了明天，你们就会知道所有实情，所以不如我自己来说。”
　　周晓满咳一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一般反派角色到了这个时候都会有一段真情实感的坦白，实在很不好意思打扰你，但是你要说的那些实情我都已经知道了，你说点别的吧。”
　　阿辉眼中射出凶光，枪口也向着周晓满这边倾斜了过来：“你知道？你知道什么？”
　　周晓满不动声色，飞快地扫了一眼他的枪，面上露出一点几乎是嘲讽的笑。
　　“我知道那个叫叶青的跟踪狂是你纵容的，是你一直将沈先生的行踪透露给她，并且经常暗示她沈先生会回应她的感情，激化了她的幻想。我知道你一直想利用她杀死沈先生，这样既能达到你的目的，也不用承担法律责任。我知道你自从来给沈先生当助理的那天就怀抱着复仇的目的，多年来一直在寻找机会。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她顿了一顿，慢慢道：“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暗恋的女孩子报仇。”
　　这下不仅是阿辉，连沈一信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半躺不躺的姿势，一只手倦倦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抬一抬手指：“好了，现在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说吧。”
　　“等一等，”沈一信微愠道，“什么报仇的事情，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辉辛酸道：“你当然不知道，沈先生，你是大明星，所有人都爱你，你当然不会考虑你随随便便说一句话，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他狠狠瞪着沈一信，半晌才冷笑一声：“好，我问你，你还记得何心颖是谁吗？”
　　周晓满斜睨身边的男人，见他还是一脸茫然，就迅猛地踢了他一脚。幸好有茶几挡着，没有被阿辉看见这个小动作。
　　沈一信马上反应过来，一脸真诚道：“当然，她还好吗？”
　　阿辉冷冷道：“她自杀了。”
　　沈一信愣在那里，这次的惊诧不是装出来的了。虽然他对这个名字依旧没什么印象，但面前的人既然处心积虑来找他寻仇，证明此事一定和他关系至深。
　　他在无意之间，导致了一个女孩子自杀，最令人发指的是，他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曾经那么喜欢你，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什么都愿意。你要跟她分手，甚至没有当面说，叫朋友带句话就算数。即使这样她也没怪过你，对她来说那段记忆永远是美好的。你呢，你后来当了大明星，你红了，上各种节目做各种访谈。你谈起你的初恋，口气那么漫不经心……你讲她怎么奉献初夜，怎么爱你，你又是怎么一句话就把她甩掉。观众笑得可真开心，你一定没有想过吧，现实中认识心颖的人也笑得开心极了……”
　　阿辉的嘴唇抖动着，眼睛里慢慢蓄积起泪水，似乎又被仇恨的火焰灼干了。
　　“我有多爱她呢……她皱一皱眉头，我就觉得天都要塌了。我从来不敢奢想任何非分之举，只要能坐在她旁边，闻一闻她头发的香气，这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事情了。而你呢，你对待她就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一样……她受不了，她崩溃了，那段时间，报纸上用各种各样下流猥琐的言辞形容她。她搬去了加拿大，但整个人都已经毁了……”
　　阿辉的口气已经恢复了不正常的冷静，慢慢道：“她自杀的那天，是她三十岁生日。很讽刺，媒体早已经忘了她，没有人会再大肆报道沈一信前女友烧炭自杀，当地报纸上只有一个小小的新闻，写着——华裔女子因抑郁症自杀。这也难怪你不知道，沈先生，她已经被你们彻彻底底消费完了，可以被扔进垃圾桶了。”
　　周晓满瞥了沈一信一眼，他脸色煞白，深陷在眉骨里的眼睛闪烁着一点点光，她知道他现在已经完全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了。
　　“故事讲完了，大演员先生，侦探小姐。我本来想让叶青解决这件事，我也不必亲自出面。可惜她失败了，那就只好这样了。不必担心，你们死了之后，我会去自首，天理昭昭，谁也逃不掉。”阿辉讽刺地动了动嘴角，“沈先生，你说是不是？”
　　周晓满突然放声大笑，笑得仿佛喝醉了一样，满面讥诮道：“这套说辞你骗了自己很久了吧，越说越像真的了呢，钟家辉先生。”
　　阿辉脸色铁青道：“你什么意思？”
　　“你的女神真的是被沈一信毁了吗？她去加拿大是因为全家都要移民吧，事实上她到了那边还结婚生子了不是吗？抑郁症完全是因为前夫和她离婚之后还带走了孩子，她输掉了抚养权官司，最后想不开才自杀的，又关沈一信什么事？你真正恨的，是你的女神嫁来嫁去，爱来爱去，不管怎么惨，始终不肯多看你一眼。备胎当久了，心里一口恶气，只好找个目标来发泄……”
　　她话还没说完，阿辉怒发冲冠，举枪便射。然而周晓满似乎早做好防备，动作比他更快，电光火石间一个矮身，扬手飞起面前的茶几，正好挡住子弹，玻璃四溅。
　　阿辉调转枪口，向沈一信连开两枪。沈一信还没来得及躲，一条人影扑过来，将他推落到沙发后面的地上。
　　长而柔软的黑发垂落到他的脸上，沈一信有瞬间的恍神。然而这也只是一刹那的事情，周晓满单手撑地，向旁边利落地一滚，摘下墙上陈列的一把武士刀。
　　阿辉抢上前来，朝着地上的沈一信还要再开一枪。周晓满已经从旁边欺来，把他的手向上一托，子弹击中了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响。她随即紧压对方的胳膊向下，连续两记干脆利落的膝击在肘关节，对关节反方向施力的痛苦非一般人可以承受，阿辉只是个一腔悲愤的普通人，不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特工，惨叫声中，枪已经落地。
　　她单手画圆，卸掉对方挣扎的力道，在他胸口一推，阿辉踉踉跄跄，退后好几步。面露狰狞之色，张牙舞爪，马上还要扑过来。

　　周晓满立在沈一信身前，双手抬起，将刀缓缓出鞘平举。左脚向后划个半圆，站成个不丁不八的步子，架势全开。

　　沈一信在她背后，见到她肩胛骨的衣服透出一片浓重的血色，知道她多半是刚才为自己奋力挡枪而负伤，忍不住动容道：“周小姐……”
　　周晓满侧过一点脸来，嘴角微扬道：“沈先生，且请安心，交给我处理，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给我杯威士忌，便能奋战整晚。”
　　沈一信为难道：“我是想跟你说，那刀纯属摆设，还没有开刃。”
　　周晓满嘴角抽搐道：“沈先生真是深谙电影之道，打斗之中不忘加搞笑成分，fabulous。”
　　阿辉咆哮一声，弯腰捡起一根散落的茶几腿，冲上前来。周晓满以刀作棍，左右格挡几下，牵动背后伤口，身体一晃，左膝着地。阿辉大喝，木棍从天劈落！
　　周晓满正欲勉力抵挡，突然背后有人抓住她持刀的手向上一举，力度极大且稳，堪堪格住那一击。周晓满定睛看时，竟是沈一信。他挡下这一击后，又闪身向前，一伸手便抓住阿辉持棍的手。角度无比刁钻，对方竟丝毫来不及闪躲。他另一只手便连出几拳，招呼对方的面门。虎虎生风，冷酷无情，阿辉还没顾上呼痛，就鼻血长流，昏死过去。
　　沈一信松开手，任由阿辉软软的身体瘫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周晓满完全来不及反应，只能张大嘴巴，仰视着沈一信傲然站立的身影。
　　心里就一个念头：我靠！真有人穿睡衣打架还这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