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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拼图 ...

  •   袁朗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仿佛一切都脱离于他的控制。他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除了像现在这样,远远的看着他,不发一语。

      下午四点钟的阳光洒在他的背上,蝴蝶骨的轮廓看起来清晰并且漂亮。他弯着身子认真的侍候那些娇滴滴的花朵,脸颊处有淡淡的红晕。

      将最后一块土也翻松,他直起身子,用手臂擦干净额头上细小的汗珠,转过身来看到靠在墙边的袁朗。他弯了弯嘴角,打招呼,队长。

      袁朗扔掉手指间烧成灰烬的烟蒂,冷冷的丢下一句,说你娘娘腔还真没错。转身离开。

      那人没有追上来争辩,甚至都没有做出回应。他只是收好工具,回宿舍去了。袁朗站在拐弯处看着他的背影,一闪就不见了。心口猛地揪了一下。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这样才公平。

      ***

      吃过晚饭,吴哲只穿着件迷彩背心,咚咚咚的跑到袁朗办公室,拿了钥匙开门进去。门里边的人有点诧异有点慌乱的看着他,吴哲觉得那双眼睛里面好像还有一点点能叫做期待的东西。

      袁朗从椅子上站起来,抬手挥散弥了一屋子的烟,你来干什么?

      吴哲也跟着挥了挥,不是你说的吗,叫我没事儿的时候上来帮你干活。

      袁朗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欺近了些,几乎是整个人都压在吴哲的身上,你想起来了?还有别的吗?!

      吴哲皱了皱眉头,袁朗的气息混着低沉的嗓音扑到面上,这让他有点介意,于是伸手把人推开,还不自觉的朝后退了一步。

      你要是说着玩的,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没什么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袁朗微不可察的摇晃了一下,然后对着吴哲提了提嘴角,转身回到桌子边上坐下,你能帮上我什么忙啊,白训练你那么长时间,能被一颗小土炮炸得在医院里躺半个月。说完,拿出根烟来点燃,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吴哲,一脸的危险信号。

      吴哲动动嘴可没吭声,他对当时的情况没什么记忆,只知道自己是轻微脑震荡,他还一直以为自己挺坚强,被炸得满脸血也还是活蹦乱跳的回来了。可今天被袁朗这么一说,吴哲又觉得这事儿好像的确没有那么光彩。

      于是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吸烟一个吸二手烟。过一会儿,袁朗把手里的烟屁股按在烟灰缸里,吴哲吖,你玩过拼图没有?

      啊?哦,玩过。以前拼过一张3000块的大拼图,可惜没拼完,丢了几块儿。

      就没想着去找找?

      其实是因为倦了,不想拼了。就觉得丢了正好,省事儿了,不然老得惦记着它。

      ***

      新收上来的南瓜为了保住所剩无几的可怜分数,咬紧了牙在泥坑里边摔来滚去。袁朗远远站在一边,戴着大号的太阳眼镜,背手跨立。表情冷的怕人。

      成才夹着记分册问齐桓,他就决定这样了?齐桓叹气,他说不想吴哲太辛苦。

      吴哲在旁边探过头来,笑脸灿烂,问道,你们叫我了?成才张了张嘴巴,齐桓摇了摇头。

      后来铁路找袁朗谈话,说你最近瘦的厉害,都没个人样了。袁朗笑,运动起来灵活,还方便隐蔽。铁路拍了桌子,说你胡闹!袁朗就不吭声了,呆呆的坐在椅子上,一声不吭。

      过了好一会儿,铁路说,我放你长假,你到处去走走,散散心。袁朗摇头,谢谢大队,可是我不能走。我不能再让他离开我的视线。

      铁路过去捏着他肩膀,你不能把什么错都往自己肩上揽,人会被压垮的。袁朗点头说,没错,所以我才替他扛。我垮总好过他垮。铁路无话可说,掏了烟出来点上,狠狠地吸上一口,再闷闷的吐出来。两个人都不说话,僵持了很久。

      ***

      晚上,吴哲又做那个梦了。他梦到队长抱着他,就是从身后把他裹在怀里,很亲密的那种,就像恋人之间。他还看到队长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吻了吻他的嘴唇。可是说了什么呢?总觉得就在耳边胸口的回荡,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倏的张开眼睛,吴哲发现自己心跳的很快,额头上全都是冷汗。宿舍里面漆黑一片,夹杂着细小的呼吸的声音。吴哲试探的叫了薛刚两声,可那人没什么反应。

      轻手轻脚的走到卫生间,泡进满满一个浴缸的热水里。吴哲试图平复一下急促的呼吸和嘭嘭乱跳个不停的心脏。最近一段时间总是会做这种梦。拥抱,亲吻,有的时候还会更加的过火。每次醒来,吴哲都会发现自己的身体,起了某些生理上的反应。这对于二十几岁的男人来说再正常不过,可吴哲闹不清楚为什么梦里的那个人会是袁朗。为什么会是那个莫名变得暴躁变得冷漠的烂人。

      吴哲记得从他们这些南瓜晋升成真正的老A之后,袁朗就没再摆出过这么臭的脸了。可是自他在医院里面醒过来的那一刻,袁朗就变得有些不对劲了。先是过分热情的扑上来抱住他,被推开之后又过分冷淡的扭头走掉。之后,就再也没有来探望过。回到队里之后,两人的关系更是变得空前的水火不容。每次遇上,袁朗都对他冷言冷语,话中带刺,极尽挖苦之能事。

      说不上为什么,可吴哲就是知道,在此之前,在他负伤住院之前,袁朗不是这样的。起码,对他不是这样的。

      吴哲先抓着薛刚问,薛刚就是一个劲儿的摇头一个劲儿的摆手。后来去问齐桓,齐桓就朝他笑,笑的脸像个包子一样皱皱巴巴的。吴哲看不下去了,就做罢了。

      转个身,吴哲又去找许三多,前情铺设了半天,终于说到正题上的时候,许三多突然一脸担忧的握住了吴哲的手,说道,锄头,你跟队长之前不是好好的嘛,是不是吵架了?那可得赶快和好,我班长说,战友之间要和睦,吵架这事儿不好,这事儿没意义。吴哲的眉毛一下子垮了,他知道自己是问错了人下错了功夫。

      最后,吴哲揣着烟去找成才,跟他说,全队的人都瞒着我,现在也就能指望你了。你可得跟我说实话。我记着我之前跟队长,可没闹的这么僵吧。

      成才听了他的话愣了一下,把吴哲递过来的烟推回去,锄头吖,你要是什么都记得,或是什么都不记得,这事儿吖,都好办。

      说完这话,成才起身走了。衣角在吴哲眼前晃开的时候,血色的阳光射进了他的眼睛。下意识的抬起手遮蔽,吴哲突然觉得头很痛,像是从身体深处涌了无数的东西出来不断不断的堆积。直要把他的头撑破一般的胀痛。

      吴哲抱着头坐在花坛上,弓起来的脊背微微的发抖。身后的某个窗子里,撒了一地被捏碎的烟屑。

      ***

      那天之后,吴哲老实了,恢复到了之前的样子,做着那些负伤之前经常在做的事情。比方说晚上早睡早上赖床,比方说整天妻妾长妻妾短的,比方说没完没了的追在齐桓后头打听内幕,比方说训练任务重了就扯着袁朗给他讲养生之道。

      又一次,吴哲抢袁朗的烟,说他是扮烟囱不要命了。袁朗就黑着脸说,你怎么跟上司讲话用这么恶劣的口气呐?吴哲耸耸肩,队长你扣我分好了。袁朗抬腿踢他,吴哲一下子蹿老远,呵呵笑着跑开了。袁朗看着他小虫子一样活跃的生命力,站在原地也笑,笑着笑着,声音就劈了。像是起了毛刺一样的粗糙。

      许三多听见了,赶紧跑去找成才,说队长喉咙发炎了,得吃药。成才就叹气,抬手刮一刮许三多的鼻子,队长吖确实得吃药,他得吃心药。许三多的脸一下子皱起来了,啥?!咱队长有心脏病啦?!

      第二天他们中队出任务,作战人员的名单上没有吴哲。别人打背包领装备的时候,吴哲怒气冲冲的找到铁路的办公室去了,也顾不得上下级身份,进了屋里就吵开了。

      吼了一通之后,转过头才发现袁朗就坐在铁队的办公桌前边。看见吴哲在看他,袁朗从位子上站起来,朝铁路躬了躬身子。

      我怎么说的,你不让他去他肯定急。这回我把他栓我腰带上,除非给我炸成两截了,绝对伤不着他,你看行不行。

      铁路抬手在袁朗脑袋上甩了一巴掌,教训儿子一样的吼他,没一句正经的,会不会说句吉利话啊。你们俩的事儿我管不着我也不管了,早去早回吧!

      袁朗答应一声,走过去揽了吴哲的肩膀把他拖出办公室,哎,硕士吖,你这回可不能再受伤了,没看我签了军令状了。

      吴哲有一瞬间的恍惚,他觉得刚刚的那几段话中,有一些是听过的,可又不能确定。于是就一直这样迷糊着,被拉上了直升机。

      ***

      上次没有剿干净的恐怖组织余党在境外购买了大批军火,由一队12个人的雇佣军送到边境,袁朗他们A组的任务就是在埋伏点狙击运送武器的雇佣军,阻止交易进行,缴获或者毁坏那批军火。至于那几个来接货的小鱼小虾,就是其他组的事儿了。

      直升机停在距目标地老远的地方,袁朗领着他们开了个小会,报备一下情况分一下工。末了要启程的时候,袁朗特意的补上一句,吴哲你跟着我,必要时候翻译对话。

      趴在湿漉漉的草地上,吴哲觉得不太舒服。这距离他们上次交火的地点甚至不需要10分钟路程。线人说雇佣军入境的时间大约在傍晚4点半至6点之间,吴哲手里的接收器上没一点动静,他扒开袖子看了看表,3点过一点儿,于是在耳机里跟其他人闲扯。

      A3,你在什么地方?
      A5,我还能在哪,树上呗,视线可真清楚嘞,两只小黄鸟,一排黑蚂蚁。
      成..A3,你可小心,我听说这林子里有种蚂蚁可吃人,你..你千万小心。完毕。
      A2,没事儿,食人蚁不喜欢A3那一型的,嫌吃着油腻。
      A6,你才油呢。你倒说说咧,那食人蚁喜欢吃什么样的,还清蒸的不成咧?
      嘿嘿,蚂蚁呀,就好A5这一口的,细细长长一根苦瓜,吃着清爽,去火。
      A6,你比我去火,你整个一冬瓜!
      都瞎吵吵什么!找干呐你们?!哪儿那么多废话!
      得,A4上火了...我说你把A5切吧切吧直接炖上得了。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都机灵点,保持频道清洁。

      耳机里立马安静下来了,吴哲抬起脸来看看趴在他身前不远处的袁朗,那人正举着红外望远镜朝远处看,枪托紧紧地抓在手里。

      隐蔽范围太窄,两翼再后撤30码。往427派个人,留作收口。完毕。
      完毕明白,立刻就位。
      .....A2吖,这次回去,我非给你换个代号不可。

      吴哲在后面闷闷的发笑,袁朗撑起身子,用膝盖磕了磕他的帽子,这次可都是真家伙了,你再不走运撞上一个,可就不是躺半个月了。明白么?吴哲白他一眼,你当我是弹靶呐?!

      不多时,接收器上收到了卫星传感信号,吴哲快速的计算了一下方位,向其他人报备。

      A组注意,331F方向疑似两名武装分子,正在向包围圈靠近,完毕。
      都别动,这是来探路的,敞开了口放他们进来,完毕。

      成才牢牢的挂在树上,灰绿色的迷彩服让他像只枯叶蝶一样难以辨认,他紧盯着狙击镜里边那两个伸头伸脑的人,只要扣下扳机,他们就会像两个面袋子一样“噗噗”的摔在地上...不过他也只是看着他们走进来转两圈,又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出去了。

      几分钟之后,接收器上的反应让吴哲愣怔了几秒钟。

      A组注意,情报有误,对方人数约为20名左右,携带武器装备不详。完毕。
      靠!足足多出一倍来?!这下我们可赚了。
      A3点观察到目标已靠近包围圈入口,约8分钟之后进入伏击范围,目标全体携带自动火力,疑似携带重火力炮。
      目标人数确定23名,驮畜8,约三分钟后进入伏击范围。
      各单位注意警戒,A3点不要暴露位置,必要时回到地面。待目标全部进入包围圈,一律予以击毙。

      成才是第一个开枪的,在目标甚至没闹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三个人已经倒下了。他赶在对方向着他藏身地方猛开枪的前一刻,从树上滑下来,隐进了最近的草丛里。

      许三多不停地扣动着扳机,他能清楚地看见有多少人在他的枪口下喷血倒地,抽搐着咽了气。他一边继续着动作,一边不停地宽慰自己,这是有意义的事,我救了很多很多人,这是有意义的事....

      枪声骤然的平了下去,吴哲把接收器丢给袁朗看看。

      A组注意,确认对方9名丧失战斗力,3名重伤,以249F点为中心十米内隐蔽。
      A6点有视线盲区,迅速向391方向移动,A2点作掩护。
      好嘞,我这就...靠!60炮,A1点小心!

      袁朗一瞬间觉得脊梁上冰的刺骨,来不及多想。便飞快的扭过身子拉着吴哲倒向一边,下一秒伴随着巨响身后便掀起了一排气浪,沙土和石块噼里啪啦的掩盖上来。袁朗把吴哲抱在怀里,紧紧地护在身下。

      肩扛炮不但无法连发,还容易暴露目标,于是炮手立马被击毙了。许三多拼了命的呼叫A1、A5,可是没人搭理他。于是他也顾不上什么自我安慰了,只记得一个劲儿的开枪。

      吴哲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飞机上了,他“唰”的一下从袁朗怀里直挺挺的坐起来,满飞机的人都给他吓的一抖。袁朗捧过他的脑袋死死的瞪着他的眼底,吴哲,跟我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吴哲眼神涣散的看着袁朗,半晌都没什么反应。袁朗的眼神一下子淡了下去,成才抱着狙击步死死咬着下嘴唇,许三多的眼眶开始泛红,齐桓把头扭过一边看窗外。

      把仍旧没什么表情的吴哲裹进怀里,袁朗用牙齿轻轻的叼住吴哲的耳廓,细声细气的说话,吴哲,只有你,让我用什么换,都行。吴哲...吴哲...

      ***

      我那盆极品花芙蓉呐?!

      嘿嘿,给铁队搬去了...

      为什么?!

      他说帮我跟王团要人。

      你!那你要跟高营长要人还不得把我送出去啊!!

      吴哲,只有你,给我什么我都绝对不换。

      花言巧语!把我的花芙蓉给我要回来!!

      ***

      吴哲突然觉得头痛得厉害,他在袁朗的怀里蜷成一个球,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脑袋,口里发出呜咽的声音。袁朗给他的样子吓坏了,想掰开他的手又怕弄伤了他,最后只能再把他抱回到怀里。齐桓在旁边看不过眼,过去一手刀砍在吴哲的后颈上,吴哲细细的哼了一声,头一歪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中,吴哲发现自己正在烂人的办公室里,桌子的两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袁朗,另外一个....是他自己。

      吴哲看见自己伸手拍了拍袁朗的脑袋,哎,听说你跟铁队说你喜欢我?

      袁朗摸摸刚才被打的地方,眯着眼睛笑,说了吖,我还说我要定你了。

      那然后呢?就这么完了?

      袁朗站起身走过去,压低身子欺近吴哲,你想要什么?之后,轻轻的吻了下去。

      画面晃了一下,袁朗的单人宿舍,床上纠缠的两个人,甜蜜且浓郁的呼吸都溶化在一处。吴哲看到自己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与那个人十指交握。该是很痛的吧,可那棉腻的声线又像是沾染了极乐一般,几乎要飞升了。

      感觉自己的胸口钝钝的痛着,这究竟是谁的记忆?!

      前世?今生?发生过的还是将要发生的?!吴哲不清楚。他只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的头脑很混沌,但是身体记得清楚。他用眼睛看着两人拥抱在一起,可是那滑腻又温暖的触觉却像是笼罩在自己身上一般。

      吴哲..吴哲..我爱你...吴哲..

      ***

      吴哲..吴哲...

      吴哲猛地张开双眼,顶棚的白炽灯光一下子侵入了眼底。身边马上围过了一群人,七嘴八舌的叫着他的名字。吴哲环视了一圈,伸手拉住离他最近的一人,袁朗呢?他去哪了?!

      那人抬手向吴哲的身后指了一下,还不待转过头去,脊背就陷入了一处温暖的拥抱。病床边的人都识趣的离开,房间内很快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6个小时而已,医生说是潜意识导致的,并没有受伤...你想到什么了?

      想到..想到我那个3000块的大拼图。

      哦...是吗,然后呢?

      想把它重新拼起来,丢掉的部分已经找到了。

      ***

      我希望你们能做好心理准备,他的脑部受到了撞击,一部分的记忆遗失了。

      一部分?什么意思?

      整个记忆系统还是完整的,只是损毁了几个片段。就像是一个拼图,丢了其中的几片,但是也并不妨碍那张拼图的完成。那段记忆,或许是他最不愿想起的一部分,也或许是他最为珍贵的一部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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