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渡记》七颗心

97、请法师遇匪叹自怜 战五鬼地神齐协诛 第九十七回

　　第九十七回 请法师遇匪叹自怜 战五鬼地神齐协诛

　　且说孙公子见新娘无有踪迹，当即坠落沙尘，昏倒在地不省人事，真个嗟吁堪怜。家人中有个伴僮名唤孙眉，生性聪明伶俐，活泼可爱；兼之面如冠玉，唇红齿白，才智机灵竟与公子不相上下，因出身卑微寒薄难以应试，投在员外府中当书僮，深得主家青睐照顾。他此时从沙尘里一跃而起，把公子爷抱上马鞍，四蹄生风奔府中而来，到家里与孙员外说知；忙去唤村中郎中来用脉诊症，公子须臾即醒，只是说不出话来。员外命人捧出一封纹银相谢，道：“先生妙手回春，医术精湛堪称国手，初临伏榻便艺称绝学，可见您学识非凡。还望老前辈医治好小儿，以这二百两聊表寸心！”那郎中手捊美髯，长叹一声道：“员外，恕小老儿直言，今日巳时正是五鬼巡地之际，妖气溢肝故而无语，小医无能为力，另请高明罢！”说完，收拾好用物，回步便走，神色十分渺茫，看得出有一种惋惜的声调举止。员外慌了手脚，忙执意问道：“老先生，小儿之病可是有人能治，您老荐举一位，也好重金相聘！”郎中年逾六旬，也是名忠正厚道的医士，闻言即道：“贵公子之病已入膏肓，非人间药石所能挽救者。须得有苦修得道的大法师除去五鬼，使其与小姐鸳鸯相逢，妖气泄出方才治得，除此之外再无他法。员外，好自为之吧，小医告辞了！”并不收银两分文，长叹一声而去。不到半日光景，众家人皆陆续回来，如此这那述说一番，引了黄善人探望公子病情。员外亲自降阶相迎，抱头失声痛哭：“亲家公呀，我太对不起你了，呜呜……”黄善人乃是闻名全郡的庄主，生就侠义心肠，济贫行仗天性：原本是龙游郡的府台，年岁老迈归隐故居，人皆呼出这个名称来，可见其德高望重。他甚觉过意不去，忙道：“老亲家，休得如此悲伤！你我儿女遭此不测，非公之过也。应当共同计议相救，方才上策。”遂扶住到正堂坐定，泡上龙叶香茶在桌相叙。员外敛悲止音，凄然道：“本屿地小人稀，学法者寥寥无己，哪里除得飞廉五鬼，如何是好？”黄善人道：“闻得本郡大岛城中，善会捉妖镇鬼者甚为稠密，也许有些高明的，所谓“蓬蒿之中，也有兰香”也。不若亲家公子派个家人去，访寻打探请将来，看是如何？”员外一听也觉有理，唤来公子书僮道：“孙眉，给你五十两绽银作盘缠，二百两纹银当聘礼，可愿意到郡中走一趟？”孙眉忙道：“小人愿去！”孙员外大喜，吩咐家人取出包裹银两给他背上，拿过一把凉伞递过去，道：“眉儿啊，天正午牌时分，更兼春风和煦，即日起程赶路，请回法师除去妖鬼，赏你五百两作谢。若请不回来，我儿性命一休，你也不用回来啦，带了那两百五十两银子，自谋生路去吧！”孙眉深知老爷爱子心切，迫不得已才启动唇齿，心中一阵酸楚悲切，立时启程急似火灼，渡过海域至龙游岛时，正值三更半夜；天色淡月霜辉，寻不到半户人家，难分清东西南北，见深山中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心中道：“那必是一所办什么喜宴事儿的大庭院，何不去买些饭菜充饥？”端的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腔疲倦昏沉全然消失，顺着崎岖泥滑的山路，顾不得荆棘密布扎遮，来到那里惊张凝望。山上的守岭大汉见有人来，忙带了个弟兄下来看觑，厉声问道：“小家伙干什么的，莫非是官军的探子么？”挺刀执柄，赤身袒乳，黑毛满胸，狂笑一阵。孙眉方知遇上了山寇，吓得魂飞胆破，回头沿岭就跑，一下子跌在山窍边。那两个大汉一把揪住，抢了包裹中的银两，扔过伞袱道：“小兔崽子，大太爷我今日发份善心，饶你一条性命，快滚！”孙眉情知不敌，捡了伞袱背好，飞也似的向山外疾奔，跑得气喘吁吁，腰酸腿痛不止，实在走不动了索性倒在草丛里仰叉对天，泪染双颊道：“银子没有了，回去又不成，不如睡上一觉，待明日捡些残饭充饥，去郡中三跪九叩求位好心的法师回去。唉，也只有这么办了！”合上眼皮呜呜入梦，一觉醒来凌晨黎明，想起法师之事唉声叹气，顺着大路徐缓走去。正是：
　　“主伤仆忧离家园，寻法降妖来郡城。
　　淫匪作掠咸化乌，啼乌何归欲喋血。”
　　说到此处，孙眉泪水滚滚，痛哭失声，悲天恸地，好不伤心。木圣劝慰一番，笑道：“小兄弟休生伤悲，这事俺老木管定了，快随我去城中见过师父，一同到你家员外府中诛妖杀怪！”孙眉已见得他的三花临观，安会有漠然不信之理，闻听这话拜伏在地连呼“恩公”，起来同木圣一道到郡府中。郡守与众武将降阶相迎进内，竖指大加称赞，列席主客就坐，设宴具斋厚礼款待。孙眉肚中饥饿得慌，哪管官民分野狼吞虎咽，众多佳肴素菜一扫而尽，只余些狼藉牒盘。贾正没有吃饱大怒，扯住欲打时，小龙一把散开，拉回座中道：“哥呀，大师兄邀来的必有缘故。休让师父生气，争吃抢喝的，惹大家笑话！”郡守欲问时，木圣详情一说，忙命吏官拨出二百五十两银子付给孙眉，吩咐膳厨端上一席饮素丰食来，方才肚饱肠满各无怨。唐国师闻说分详，心下欢喜道：“孙家屿乃东渡必经之路，且是东瀛国边缘，正好顺手降妖，了却功德因果。”遂坚辞郡守及多吏，出城复至海滨上舟东行，引得内外良民百姓挥泪相送，尤其是昨夜被救的那位少女。但见她玉手舞帕珠泪染，眼红眼中实慨浓，目睹龙头舟乘风破浪将远，深情不舍地呼道：“恩公，慢行！烦您回国时，再来家中住地！”木圣也泪化碧涛，船头应道：“众位父老乡亲请回，小心海风伤了身体！”浪拍舟弦而行，波转船艄飞驶，一阵阵汹涌晶莹的海水天际处，一片片白色的海鸥在太阳边旋绕。有歌一曲，赞曰：
　　“花开花落几春秋，万里东海渡群国。
　　几多民姓赞道谟，无数珠泪续银河。
　　红袖翠竹舒湿罗，龙子王孙辉舟过。
　　封侯拜相曾几度，不穿紫袍爱僧衣。
　　韶华易改云鬓落，日月斗转任海阔。
　　男儿胸怀凌云志，跋山涉水何谈觉？
　　采賊妖祸焉能容，圣僧神武斩千魔。
　　护民爱世尽诛恶，太平盛世唱高歌。”
　　且说唐国师与三徒弟随着僮儿来到孙家屿员外府前，下马合掌问讯。孙眉提了银两，飞也似地进内，报道：“老爷，小人去郡中请了法师，一共四位，正在门外等着呢。”孙员外与黄善人欢喜不已，脸上弥补愁云一扫而尽，惊问道：“你二百两银子如何请得许多来？”孙眉把内因一说，递上二百五十两银子，果是分文未收，俱在袋内。善人道：“此必得道神僧也！”忙出外迎接，搀引国师几人道堂内坐定，端上茶饭斋食相用，自不免客套一番。员外启唇问道：“大师是何块宝地仙长，为甚不收分文？”国师还礼道：“员外客气了。贫僧从东土大唐而来，奉旨前往东瀛拜佛求经，自幼出家四大皆空，安敢有违三皈五戒？”员外赞揖道：“啊，圣僧果是上界来的法师，难怪法体庄严重肃，不愧罗汉万金之躯也。小老儿招待不周之处，望大师见谅！”彼此礼毕，用罢膳斋。木圣道：“快引俺去见公子，方好据实降妖！”员外忙引至书房来看，见公子面显分明五印，气急难定，吹了口仙气安神后，径直到席边道：“师父，可有诵经之法，拘出五鬼来现，也好一举诛杀！”唐国师道：“这个倒不难。只是五鬼正身十分利害，手执飞廉阴阳剑，善会融于五行，恐拿他不得！”木圣笑道：“师父，只管诵经拘来，徒儿自有手段杀之！”孙员外与众家人不敢外出，齐到三尺地窖中看拘妖。木圣三人计议一番，在天地上下列阵待战，正是摩拳擦掌之际，精神抖擞无限强盛之时。唐国师在内秉心致志，念诵一卷拘鬼经文，微昏淡亮的烛光下无不是惊讶的眼神，潮湿狭窄的石壁间无不是战栗的躯体，仿佛在梦境中朦胧地漂浮，静静专注地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只听得空中一阵哈哈怪笑，刺耳钻心的声音震彻云霄，令人须发倒竖，毛骨悚然。木圣闪目在云头看时，果见五条黑影裹团乌云而来，忙念咒隐住身形，细观那五鬼面目，不觉也倒吸一口冷气。只见：
　　“青面獠牙齿如锯，朱发白耳舌似钩。
　　阴目绿灯幽冥象，蓝衣乌履鬼强相。
　　手仗一柄飞廉剑，寒光冷气蛇吞象。
　　三丈身材铁塔形，凶残人间他第一。”
　　有个小鬼吼道：“大哥，孙老儿请了个法师，拘咱们正身呢。万一被他法力拿住，如何是好？”其余四鬼狂笑：“怕他个牛皮和尚作甚么，又不是大罗金仙来了。这次也叫他晓得老子们的厉害，哼！”木圣心道：“这五鬼齐临，十恶不赦也。此事不诛，更待何时？”大吼一声，当头一棒打去，万军雷霆砸下来，大喝道：“哪里走，吾神来也！”五鬼未及提防，以为过往神袛，心中一慌张，站不稳云头，坠地叱道：“那念经的和尚出来，老子取汝秃头来也！”贾正在屋檐上觑得真切，飞身挺剑疾刺，好似游龙川绕风呼啸，大叫：“好个飞廉五鬼，拿命来！”五鬼闪身急让，仗剑围住厮杀，峥嵘阴风惨淡，齐道：“老子当是谁，却是个沙弥前来送死！”贾正怒火中烧，凌空连砍十下，如同雄师发威吼山林，闪电磅礴气势与五柄邪剑齐飞舞。怎奈五鬼魔剑阴气太逼，寒寒碜碜难以近身。空有万般手段施展不得，险些伤折左臂，虚晃一招往内便走。五鬼欲发杀气腾腾，仗剑穷追不舍，张牙舞爪的凶煞更炽，恣肆无惮气焰十分颠狂。小龙在大树上见状，一掷双锤砸去，流星穿云飞掠，劲道刚沉猛烈。五鬼见来得疾快，忙闪身及让时，正中各人前足，大叫一声绊倒在地，“唉哟唉哟”动弹不得。木圣在空中的大喜，变作三头六臂法象，手执三条风云棒打将来，五鬼齐土遁不见。木圣教贾正、小龙去地窖保护师父与员外等人，启唇念咒诀拘得四处龙神、地府神将从地下反杀出来，逼得五鬼无路可走，又冒出地面。木圣把条风云棒晃个黄桶粗细，一下千钧砸去，五鬼躲闪不及正中头顶，真身化成黑灰，地藏王收了其阴灵回宫而去，飞廉魔剑顿时青烟乌有。忙问黄氏少女贞污时，龙神道：“真仙，那孙、黄二位员外乃世间大善人，曾花万两金银修庙建桥，鬼神钦伏不已日夜暗祐。小神用‘罩身针’护住小姐玉体，五鬼难以相近，故保其贞洁无虞，告辞了！”一道白烟过处，不见身迹何归。黄小姐回家见别母亲兄长，自孙府中与公子拜天地，俱各欢喜齐拜圣僧，一对美鸳鸯终完洞房花烛夜。次日卯时，唐国师东渡心切，员外、公子挽留不住，只得设宴饯行，洒泪而别。孙、黄二位员外自回府中摆案供香，日夜顶礼膜拜，感恩戴德不尽于斯，所谓“投之桃李，报以琼瑶”也。正是：
　　“吉人自有天相祐，善恶终有报应日。
　　莫看今时恶反昌，神厌人怒不几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