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盛开的蔷薇 ...

  •   自从那日从圣德医院醒来经过一番大恸后,她就一直都是这样,终日对着窗户发呆,不笑不哭也不说话。这样的状态已经持续半年了。
      三日前,那个唤她“阿妹”的男人终于失去耐性,气急败坏地打了她一耳光,余怒未消地离去后,这几日都不曾来过。
      当时我躲在拐角处,直到那男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医院长廊的尽头,才敢偷偷来到她的病房门口。
      今天的天气不错,明艳的太阳光穿过透明洁净的玻璃窗,照得满屋子温暖生辉。可是她却将头埋在洁白的被褥里,一点也没感觉到这样的好光景。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她。她的身体越见单薄了,瘦削的肩在不断地颤抖。
      她哭了。
      我的心口又开始涌起那种奇怪的感觉,似痒似痛,情绪如同掉进猎人陷阱的野鹿般暴躁不安。抬手想要推门进去,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去。
      她不认识我,如果吓到她该怎么办呢!她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
      可是,我多么想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寒冬已经过去,春风拂过大地,树木吐出了嫩黄的芽苞,人们在花朵即将绽放的树下尽情享受这美好的春光。
      她应该生活在阳光下,而不是整日蜷缩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
      李蔷薇。
      她醒来的那日我恰巧从她的病房门口走过。
      那日,她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大吼大哭,仿佛整栋大楼都要被她哭塌了。
      医院本来就是个上演悲剧的地方,每天各种各样的绝望大哭就跟家常便饭一般正常,并不会让人觉得多奇怪。然而那日我却停了下来,并不自觉地望了过去,仿佛那哭声就是我不能放下的牵挂一般,不得不留下。
      她歇斯底里的哭闹中,一直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几经留意推敲,我终于弄明白了她口中反反复复的那几个字。
      言之,许言之。
      我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得很,却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否认识这个人,最后只得徒劳无功地放弃。
      事实上,不止这个名字,自来到这个医院后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按照那些如老学究似的医生的说法是,我这得的应该是遗忘症,还是情形比较严重的那种。
      忘记是一件极其可悲的事,虽然这并不是我的本意,但在这样一条路上越走越远确实也挺让人烦心的。
      自从白日里见了她哭,晚上我就不怎么能睡得着。事实上,每天一到晚上我的精力都会表现得很亢奋,在白天的时候反而有点颓靡。不过我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大的问题,因为同病房的那几个家伙通常一整个白天都在睡觉,到了晚上才懒懒散散地起来找些冷掉的饭菜来吃。这群受过常年病痛折磨的家伙,总喜欢趁着暮色去逗弄那些同样受着病痛折磨的人,并且乐此不彼、不厌其烦。
      一群讨厌鬼!
      那个被捉弄得最厉害的小孩总是撅着嘴这样说。
      嗯,我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他们确实是一群讨厌鬼,竟然背着我偷偷商议去捉弄她,那个连我轻轻靠近都怕惊扰了的人。
      我听见他们嘀嘀咕咕一阵以后,推推嚷嚷地出了门。这群可恶又无聊的家伙,我在心里诅咒,翻身立刻跟了上去。
      我不能让她受到惊吓。
      只是很惊奇的是,当我赶到的时候,竟然发现那群平日里无所顾忌的家伙这会儿正集体缩在门外不敢进去。
      “你们怎么了?”我虽然感到很奇怪,但还是低头,居高临下地冷冷地看着他们。
      “诺!”他们其中一个指了指里面,“有一个杀气很重的男人在里面,我们不敢进。”
      “......”
      我看着他们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甚觉搞笑,之前一个个商量的时候不是很带劲吗?怎么现在都表现得跟见了阎王似的。
      “那你们今晚先回去吧。”我说,“她这个样子,经不起你们这一群的折腾,以后你们也不许来捉弄她。”
      那群家伙显然有点失落和不甘,但又对里面的男人实在心有忌惮,犹豫了一阵之后,最终放弃道,“那算了,我们还是去找小丸子玩好了。她可比那女人有趣多了。”
      终于把那群家伙打发走了,我的心如释重负。却又想起他们说的那个充满杀气的男人,心立刻又提了起来。我挪步悄悄靠近,透过门缝的一丝光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那个男人坐在床沿正对着她,我只能看到他那一身黑挺的西装和俊秀的侧脸。而她却一如既往地沉默,脸色苍白,眼睛里没有任何充满活力的光芒。
      他们俩沉默了一阵后,那男人终于开了口,“李小姐,我是梁温,是言之的好朋友,我们之前有见过的,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听到“言之”这两个字,她的眼睛里起了一点微澜,只是很快又恢复死寂。
      那自称梁温的男人并没有觉得气馁,看着她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以前言之时常向我说起你,他曾对我说,你是他最在乎的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希望我能够照看你。”
      因为这句话,她终于极缓极慢地抬起了头,黑葡萄一般的眼睛有了那么一丝的鲜活,一眨不眨地看着梁温。
      梁温伸出手轻轻扣住她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丝柔和的笑,“听说你醒来后一直没出病房,你这样言之一定会担心的,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拨开梁温的手,眼睛里闪着蒙蒙的水雾,第一次张口声音沙哑地对人说了话,“他在哪?”
      “西郊百墓。”梁温将手落放在她的肩头,轻轻拍了拍,说道,“你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情绪,下周我带你去,言之一定是想看到你好好的样子。”
      她低下头又不说话了,过了好久才微点了一下头。
      梁温陪着她,开始讲一些有关他和言之的故事。
      讲他如何在异国他乡飞着雪的圣诞夜里被一个脾气暴躁的男人堵在街口强行要求借手机给女友打电话;讲他如何被那个归国心切的男人逼迫着在两年内修完了四年的课程;讲他如何见证那个男人因为女友的三言两语而变得忽悲忽喜。讲他如何看着那个男人义无反顾地回国参军,只因那个他爱的女孩说了一句喜欢充满正义的英雄。讲那个男人在知道自己所从事的工作有多么危险后,怎样严肃诚恳地拜托他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请务必帮忙照看她。最后的最后梁温低柔地告诉她,她的弟弟小枫已经从那群黑团伙里救了出来,只是因为身染毒品,所以现在正在戒毒所戒毒。
      夜深且漫长,只言片语讲不完那个男人的一生。
      她在梁温的讲述中缓缓闭眼睡去,眼角却依旧挂着泪滴。

      直等到她睡着之后,梁温才停了下来,替她掩好被子起身走出了病房。
      他一系列动作都是一副小心轻柔的样子,看得出这是一个细致有耐心的人。
      直到他出了病房门,站在医院的长廊里,我才看清他整个人。颀长的身体、剪裁得体的西装、洁净无垢的皮鞋,举手投足都充满着不急不躁的涵养,再配上一张具有书卷气息的脸,这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着精英的气息,却偏又如一块绝世细腻的暖玉,没有一丝一毫的攻击性。

      这哪里是一个有杀气的人啊!我又一次对那一群家伙感到无语。
      自从那日梁温来个之后,她终于有了一点不同,不再终日对着窗户发呆。她开始配合医生每日的例行检查,有规律地吃饭,脸上也试着扬起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在努力!我知道。
      可是,看见这样的她,我却一点也没觉得高兴。如果可以,我希望她永远都不需要如此努力。
      我怎么能让她如此努力!
      春日,天气也开始变幻无常了。梁温来接她的那日,外面的天空暗暗沉沉的,一直下着绵绵细雨。换去病号服的她看起来总算有了几分神采。
      我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医院,终还是跟了去。
      车子在湿漉漉的公路上飞速开过,溅起一层层白色的浅雾,开了两个小时,跨越了一座城才抵达西郊百墓。
      “你准备好见他了吗?”下车前,梁温侧过头,看着她如此问。
      她闭上眼舒缓地呼了一口气,才点头轻“嗯”了一声。
      两人下车,沿着墓园的青石路慢慢前行。我亦不动声色地跟在后面,心中对那个叫“言之”的男人异常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让她这样刻骨铭心地记挂,憔悴如斯也丝毫不在乎。
      一路走一路观察着她的神情,我才发现她并没有如她说的已经准备好,因为越是走近,她眼里所涌现的绝望就越是明显。
      当终于到了的时候,她几乎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般跪跌在了墓前,头抵着冰凉潮湿的墓碑,似乎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人一般。
      “言之......”她闭着眼隐忍地叫着这个名字,痛苦仿若骨针渗入肌髓,拔不得,抽不掉。
      梁温沉默地站在她身旁,并没有上去安慰她,只是一直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低垂的眸光落在她身上,复杂如波谲诡异的暗潮。
      一整天她都这样颓然地跪坐在墓前,身体依偎在石碑之上,竟是一点儿也不哭不闹。天色开始暗沉下来,梁温蹲下身,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天晚了,我们回去吧。”
      她似乎是睡着了,靠着石碑迷朦地睁了睁眼,像个被人遗弃的小孩般委屈地嘟哝道,“我不走,言之在这里,我要在这里陪着他。”说完又自顾自地闭上了眼。
      梁温无奈地轻叹,丢掉手中的雨伞,坚定又小心地将她抱起就往墓园外而去。
      待他们走后,我才挪步走到那个叫“许言之”的墓前。
      借着暮色,我看到了他的样子。墓碑照片上的男子咧嘴而笑,如同三月的春阳,充满着朝气。明明看起来如此神采飞扬的人,我却莫名厌恶起来。就是这个罪魁祸首才惹得她如此难过!
      怎么样她才能忘记这些痛苦?!
      回到医院的时候,绵长的细雨不知在何时退去。梁温将她安顿好睡下了后并没有立刻离去,而是点了一根烟在医院门口缓慢地来回踱步,他的脸色沉静,似在思考着什么。烟草从头燃到尾也没见他吸一口。最后他将只剩下烟蒂的烟头丢进了门口的垃圾桶,开车扬长而去。
      晚上,我没有回房间,而是在她病房门口靠墙而坐,经历了一天的折腾,我实在怕那群精力旺盛的家伙再来打扰她。
      许是白日里出去过,我难得的没有精力旺盛,靠着墙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剧烈的声响,我猛地一惊,慌乱地冲进房间。
      “蔷薇,蔷薇,你怎么了?”
      黑暗中,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疯了一般不停地在房间里翻找着东西。看着这一幕,我的心又开始了那如针刺般的痛,但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门心思地翻找她所要的东西,完全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眼角的余光落在那群竭尽全力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家伙,我瞬间红了眼睛,暴躁地朝他们大吼,“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告诉过你们不要靠近她的!”
      那群欺软怕硬的家伙皆缩着脖子战战兢兢窝在角落,齐齐摇头,“我们什么也没做,我们一进来她就是这个样子了,这不关我们的事。”
      我的心如浸在寒潭之中的困兽,束手无策中甚至开始去责怪他人。她的大哥和梁温为什么现在都不在,他们为什么要将她一个人留在医院独自承受这样的痛苦。
      绝望向我袭来,她却突然抓起一件东西打开门跑了出去。
      “蔷薇,你要去哪?”我朝她喊了一声也跟着追了出去。
      可惜她依旧听不见我的声音,迅速地跑出了医院。
      现在依旧是午夜,外面没有人,就连车辆也少得可怜,只有晕黄的路灯照着湿漉漉的街道,而她就这样赤着脚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我知道她要去西郊百墓!她要去看那个人。我阻止不了她,只得跟着她的步伐一直跑。
      突然,前方灯光耀人,空无一人的大马路上,有车辆疾驰而来。灯光越来越盛,我看见她单薄的身影仿若一片欲随风而起的树叶。
      “蔷薇!”
      我的心猛地一颤,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挡在她身前,用尽全力迎上了飞驰而来的车子。然而让人痛苦的是,在一片刺耳的刹车声中,我依旧看见她极速倒下的身体。我想要去拉她,可是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一股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我救不了她!
      我的身体仿若被释放的气体般正在迅速瓦解消散,我再也不能守在她身边了。
      “shit!大晚上真他妈撞鬼了!”
      急刹车的少年咒骂了一声,三两下推开车门急切地跑到她身边看了一眼,然后惊慌地掏出手机,“喂,是120吗......”
      倒在地上的她一动也不动,鲜红的血迹从她的脑部下方缓缓流了出来。
      看着这样一幕,我突然就想笑了。看,不光别人,连我也不能靠近你了。
      在身体即将完全消散的那一刻,零零星星的画面渐渐回归脑海。那些遥远的却又刻骨铭心的画面一幕幕从眼前划过。
      青梅竹马的年少时光,死皮赖脸的少年和神情寡淡的少女,原来也曾经有过如此多的微笑。
      我曾经对她说过的,许言之会回来成为一个英雄娶她为妻保护她一辈子的。
      而我怎么能忘记,只这样漠然地看着她痛苦呢。
      蔷薇,你可知道,这一刻的我多么希望自己不是你心目中的那个英雄,不是那个惹得你难过的恼人家伙。
      可是若是时光回转,我还是会选择冲进那幢着火的建筑。因为能拯救保护我的女孩,是我一生的骄傲。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雨。冰凉的雨水混杂着泪珠纷飞而下。面对即将消散的身体,我终究还是无能为力。
      再见,我的蔷薇,我的爱。
      请原谅我终究没能像个真正的英雄般护你一生。
      若有来生,请让我继续留在你身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