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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顾乐荷小姐的独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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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顾乐荷,顾鹤是我的青梅竹马。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对门家住着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她叫顾鹤。‘鹤立鸡群’的鹤。
那时妈妈总对我说:“阿荷,你要多和对门的阿鹤一道儿玩,要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我不解。
我并不喜欢那个总是满身脏泥,野在外面,连男孩子都能打赢的小姑娘。妈妈向我解释说:“每个小孩子本来都是乖巧的小天使。阿鹤会变成现在这样,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总是吵架打架,阿鹤不开心。我们阿荷是好孩子,最喜欢帮助别人了,所以也会帮助阿鹤变得快乐,对不对?”
从此以后,我和对门家的顾鹤成为了好朋友。
八岁的时候,阿鹤争吵不断地父母终于离了婚。我听爸爸说,阿鹤的爸爸去了另外一个城市,三天后就娶了一个新的女人。我想了想,还是没有告诉噙着眼泪却还死倔的说着:“她们离婚才好!”的阿鹤。
十岁的时候,放学回家,我看到阿鹤的妈妈和我爸妈坐在客厅里,阿鹤的妈妈对我妈妈说:“顾鹤这孩子,就拜托你们了。往后我会按时打钱过来的。如果她闯祸了,要赔钱,你们就打电话给我好了。真是麻烦你们了。”十分钟后,玩的满头大汗的阿鹤被我妈妈抓回了家。我看到听到这个消息的阿鹤愣在原地,呆了很久。我正在想要不要去抱抱她安慰她的时候,她却回过了神,淡淡的‘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我刚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原处,不知所措。
阿鹤在我们家住了六年。这六年间,我不曾与她闹过别扭,也不曾同她发过脾气。因为阿鹤总是让着我,根本没什么好闹的。
直到我十六岁的时候。
匆忙回家的我,推开家门,忽然听到陌生诡异的声音。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推开那道门,看到门后房里,床上躺着的,是我的父亲。他赤身裸体,怀中抱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
其实我原本以为,这就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劫难了。但我不曾想到,我更大的劫难不是别人,是这么多年来,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同我爸妈一般把我当成眼珠子疼惜的——我的阿鹤。
我的阿鹤大方善良,却不知道我曾经装睡,看见过她在深夜因为没有被选上去参加钢琴大赛而偷偷哭泣怨恨的模样;我的阿鹤可靠稳重,却不知道我曾经听见,她偷偷给我远在美国的妈妈打电话的声音,她在电话里说:“阿姨,阿荷不肯原谅你们,我也没有办法。”我翻过身去,恍若未闻,全然不似白天里刚抱着阿鹤哭过一场的模样;我的阿鹤聪明一世,却不知道我见过跟她一起厮混的朋友们。因为我曾经在阿鹤玩的最疯的时候,偷看了阿鹤的通讯录,挨个去求他们,让他们不要再和阿鹤来往……
那时的我,虽然沉浸在数十年幸福家庭全是幻境的悲痛之中,但也并没有傻到那般的程度;我的妈妈虽然着急,但也没有担心到失去全部理智的地步。
妈妈在我带着阿鹤离家之后的第二个星期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她告诉我那个一直安慰着我的阿鹤对她说,她会照顾好我,只要妈妈给她钱就好。可是这件事情,阿鹤甚至一个字都没有对我说过。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的阿鹤,护着我捧着我宠着我,连我不小心碰了一下都会急的红了眼眶的她,想让我,死。
在明白这一点之后,我以为我会更加难过,甚至绝望。
可奇怪的是心里忽然就平静了下来。比从前十六年来都要平和,没有一丝波动。
我坦然的接受了这件事。
我爱阿鹤,我不能没有她。反正我原先的平静生活已经被打破,就算复原也仍然残留破碎伤疤。
那些曾经活在原先生活里的美好,到现在只剩下一个阿鹤。既然现在她想让我死的话,那我就去死好了。
我与阿鹤默契的调换了角色。她顶替了从前的我,做成了优秀好学生的样子。而我顶替了她,不学无术,只爱夜不归宿。
我看着她在学校里被老师表扬,被同学敬佩。我学会了化妆,找到了酒吧,跟那些人搭讪调情,美目流转间,做出一派娇媚。
那一年学校的钢琴比赛,我习惯性地以为自己会是参赛的第一人选。直到后来老师报出了阿鹤的名字。坐在舞台之下把手掌都拍红了的我,忽然想起一句‘风水轮流转’。
爸爸妈妈去了美国之后,妈妈用未显示号码偷偷地给我打电话。我知道爸爸去世的消息,但是因为阿鹤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就假装不知道。
妈妈的心脏病早就很严重了,爸爸去世后我又不愿意去美国陪她,她的病就变得更重。
——可我还是没有去美国。因为在阿鹤的眼里,我和家里是早就断了联系的。所以我怎么可能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后来我们升上了高中。她开始愈发努力,变得更像是从前的我。而我却愈发堕落,变得更像是从前的她。
她要我死。我就拼命喝酒,到处惹事。不分黑夜白昼的胡闹,为自己添了满身的伤。那些伤口在夜里隐隐作痛,折磨的我夜不能寐,却让我在看见阿鹤担忧神情的时候甘之如饴。
阿鹤不知道,我最喜欢看她在得到我喝醉的消息后急急忙忙赶来时的模样。有时天色太晚,我喊她来得太急,她找到我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粉红色的睡衣上有几条乌黑的污渍,大约是翻墙出来的时候沾到的。
她每次找到我之后,原本焦急的五官都皱到一起去的小脸儿就会舒展开,眉眼口鼻都回归到本该属于它们的地方。那一双细眉又会弯起来,是向着我欣欣然的笑。
她的急切和舒心总是能让我欢喜,令我觉得自己仍然被在意。
我喜欢极了这样在乎我的她。一直到了后来,我都不知道我这么惹祸闹腾,是为了成全她想让我死的心愿,还是因为我想看她对我笑起来的模样。
不过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爱她,那就够了。
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倒在了她的怀里,我死在了她的怀里。
合眼的那一刻,我忽然不想对她告白了。我想问她:“阿鹤,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开心了?”
这么多年迁就我的你,终于可以不用再迁就了。因为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往后的你,会是一个完美的你:乐于助人,开朗活泼,大方热情,受到万千宠爱。
所有认识我们的人再提到你我时,也一定是会对你更加赞口不绝——我再也不是挡在你面前,阻碍所有人看到你优点的人了。
阿鹤,你快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