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圣》卡门青德

80、灵泉中

　　道然在那一瞬间确实被天眼带来的巨大信息洪流所湮灭。
　　那是属于这个世界从诞生以来的记忆，天地人三界无所不包，甚至还在记录正发生的一切。这些信息以接近光的速度进入他的头脑和感官，宛如一场滔天的洪水，让他在其中挣扎许久，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的意识，在这宇宙爆发一般的信息流里稳住心神。

　　接着他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关于那场让众神陨落的大战的片段。
　　那个存活到最后的神祇、被封起来的天界、覆灭的幽冥……

　　他下意识在各种古老的场景和隐秘的历史里寻找着那个身着紫袍的华贵身影。
　　然而三个世界的记忆过于庞大，他努力顺着时间回溯，在那些浮光掠影般的片段里努力筛选。
　　三界诞生的记忆像一列呼啸的列车飞快驶过，他甚至来不及再多看一眼。
　　可到处都没有那个紫色的影子。
　　“北帝……在哪儿呢……”他下意识念叨着，不知不觉被引向洪流的更深处。
　　等他发现不对的时候，意识已经再次进入被天道掌控的宇宙，所有关于天地人的喧哗都如流水般退去，四方过往皆是广阔的黑暗。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也看不到任何生命的轨迹，巨大的太初元气满布于这看不到头的黑色时空，托着螺旋状的气流，安静地旋转。

　　糟糕，回不去了！
　　他与自己身体的精神连接不知道何时被彻底切断。按镜灵说的，只是开天眼的话，以他的意志力不应该存在这么大风险。
　　这显然是个陷阱。
　　上次是紫微天帝帮他一把，这次大概没人能帮他了。
　　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枯燥如同催眠一般的画面，而是集中精力去寻找关于自己的一切。
　　他得尽快回去，时间一刻都耽误不起。
　　可这里的时间却似乎是永恒的。
　　好像没多久，又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是谁，要回哪里去。
　　不知该过了多久，当他几乎要死心的时候，他听见似乎有一个声音模模糊糊地，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很远但又好像就在耳边。
　　“道然……道然……臭道士……”
　　“妈的……我真的要死了……你怎么赔我……”

　　死了？谁要死了？
　　死……又是什么？

　　就在他思考的时候，一阵剧痛传来，仿佛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冲进他有些麻木的世界，他忍不住颤动了一下，总感觉自己好像有了身体，传来些依稀的暖意。
　　他本能地寻找这股暖意，和那痛楚的来源。
　　一股红色的光忽然冲破漆黑的空间来到他的面前，散发浓烈的热意。
　　那个声音更加清晰起来：
　　“快醒醒！醒来吧……”
　　“以后你摸我屁股我不生气了，醒过来好吗……”

　　谁要摸你屁股啊！
　　他不高兴地想，贫道一生清白，岂是那种随便摸人屁股的登徒子！

　　等等……
　　屁股？
　　谁在摸我的屁股！还摸得那么过分！
　　还有东西咬我？
　　难怪痛呢！

　　道然猛地睁开眼睛。

　　面前就是一张近得有些过分的男人面孔。
　　挺直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垂下几缕银色的发丝半遮闭起来的眼睛。

　　而自己的嘴还被这家伙啃来啃去。
　　他脑子很快从恍惚状态恢复过来，一把推开男人，怒道：
　　“你做什么！”

　　此时的艾伦其实已经很虚弱了，顿时被他推了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
　　按他的脾气，敢对他动手肯定不能有好果子吃，但道然是谁？
　　艾伦想想自己刚才不但亲了咬了，还上下其手吃尽豆腐。虽然刚才想的是就算叫不醒他，死了也不算太亏，但现在显然这家伙醒了，这麻烦就有点大了。

　　艾伦脑子一转，立刻故技重施，很干脆地倒地变成了狼。

　　道然摸摸自己湿腻的嘴唇，发现嘴唇上竟然全是血，不止自己的，好像还有艾伦的，两个人血混在一起，竟然产生化学反应一般在发烫。他猛然想起那道炽热的红光……是他们的血？

　　他下意识看向被自己推开的艾伦，刚才他确实吓到了，下手有点重。
　　这时他才发现艾伦已经变成狼躺在地上的乱石坑里一动不动，雪白发亮的皮毛早就面目全非，处处都是焦黑中带着血红，伤痕累累。
　　他看看四周，也是一副天灾过后的景象，地面坑坑洼洼，出现不少裂缝，不少乱石撒落在地上。

　　“我的神……你可算回来了……”镜灵虚弱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还好灾难只波及到诛神阵内的范围，道然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他试了试天眼，很好，可以用。便抬手撤了四方大阵，快步走向艾伦。

　　宁心见状也松了口气跳下来，一落地就也先直奔艾伦而去，一面生气地骂着：
　　“这色狼好生不要脸！畜生！”说着抬脚就要踹艾伦。
　　道然抬手便招来一股强劲的气流把他推了出去，平日里和平的声音竟然有些生气：“别动他。”

　　镜灵恢复了点精神，立刻嚷起来：“哎哟你还护他！你都不知道他刚才多过分，简直不知羞耻！我估计刚才控制你身体的太初都是因为受不了这货了才放弃的！”

　　“别闹，是他把我叫回来的。”
　　道然警告道。
　　镜灵终于消音。
　　道然抱起这头奄奄一息的狼，发现自己的触碰都让体无完肤的他痛得一阵痉挛，根本顾不上计较他刚才干了什么，满心只剩下心疼和难过。
　　他明明先前已经把他治好了，现在却伤的更重了。

　　道然小心翼翼地把艾伦放到自己的床榻上，后面宁心就委委屈屈地跟进来：“你竟然为了一头色狼打我。”

　　“别叫他色狼，没他我不一定回得来。”道然看也不看他，自顾查看艾伦的伤势。
　　宁心更憋屈了：“这叫什么话！他耍流氓还耍成英雄了是吧！”
　　道然回头看他一眼，眉头深深皱起：“我不知道。但是我不希望你对他恶语相向。”
　　“我……”
　　“好了，救人要紧。你去灵泉取些水来。”
　　“我隐山的灵泉怎可拿来救这登徒子！”宁心生气地转身迈步出去，他要去告诉他爹，叔父让妖怪迷了心智，已经不是以前的叔父了！

　　道然无奈地摇摇头，只得又小心地抱起艾伦，御剑向位于秀水峰的灵泉飞去。

　　隐山灵泉有疗伤、助修行的功效，位于秀水峰下四季如春的山谷内，以前乃是本门禁地之一，有专门的灵兽看守。
　　显然隐山弟子们撤退的时候没忘记带走那镇守灵泉的一猿一龟，如今山谷内的树木花草虽然茂盛依旧，却看起来有些萎靡发干，灵泉的水量也不似以前那般丰富。淡淡的雾气笼罩着一方白中带碧的泉眼，最深的地方刚好过人肩膀，泉水不冷不热，温度宜人。
　　他把艾伦放进较浅的泉水里，让水刚好能浸过他的身体，清洗过那一身惨不忍睹的毛皮和伤口，这才盘膝坐在泉水里，调动鸿蒙之力替他疗伤。

　　鸿蒙即太初。原本趁他意识被天道引走而控制他身体、肆虐无忌的那些元气如今都安分了下来，乖乖听他调遣，飞快地修复艾伦的伤口。
　　加上艾伦本身血统特异，又饮下他不少的血，因此一柱香的功夫便恢复如初。
　　道然松了口气，这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一身狼狈。

　　他拔下头上已经歪掉的簪子，理了理一头乱发，几下脱掉破破烂烂的道袍放到岸上走入泉水中，打算先简单洗洗这一头一脸的灰。

　　捧起微温的泉水冲掉脸上的不适感，道然这才想起来额头上还有个不太适合给人看见的东西，只好又尝试把它移回手臂上去。
　　艾伦被他安放在岸边一段由灵木制成的简单木阶上，淡淡的阳光穿过头顶的树荫，在白色的毛皮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秀水峰的四季其实并不怎么明显，如今的太阳苍白而朦胧地挂在天上，更显得有些诡异。
　　艾伦本身体质就有些逆天，就是倒地的瞬间有些力竭，如今经过道然全力救治，早就好得不能更好。他听见道然离开自己身边入水的声音，便悄悄将闭着的眼皮掀开一条缝。他也觉得今天大概有些过火了，很不像绅士的作风，但似乎又没多少后悔的成分，一时间自己也有点闹不懂自己，只是直直地看着那个背对自己的影子走入水中。又看他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捏住插在发髻上的乌木簪子轻轻抽走，一头乌黑的长发立刻披散下来落满看起来略显削瘦的背部。
　　这个动作很简单，尤其是一个平日里便一身禁欲气息的男性修道者做来，更是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不带丝毫旖旎，但艾伦就是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撩人的意味。

　　他一直认为道然平常穿着道袍看起来很瘦，但现在发现，那或许只是东方人相对纤细的骨架给他的错觉罢了。面前半泡在水里的背影有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不过于夸张也不会显得贫瘠，被黑发遮去一部分的手臂和背部都有着流畅优美的线条，白皙的肌理随着他梳理头发的动作轻轻起伏，带起小片飞洒的水珠，复又顺着精瘦的腰线一滴一滴落入水面，带起片片涟漪。
　　他下意识顺着那滚过黑发和白皙肌肤的水珠往下看，却不幸被大片泉水挡住视线。
　　啧。
　　他不由暗叹了一声。
　　道然并没注意到身后那躲躲闪闪的视线，他正凝神把天眼从自己额头上拉下来。
　　艾伦从背后看去，一开始是不太懂为什么这傻道士要自己摸自己的脸，又开始乱脑补些不该想的，直到他看见那个出现在道然额头的奇怪标记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慢移动到他的脖子。
　　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标记，却又想不起来，不由忘记了掩藏，死死盯着那好像眼睛又好似两条怪鱼的图案慢慢顺着道然光滑的肌肤一路游走到他的手臂。

　　道然松了口气，简单清洗过自己便在这泉水中稍浅一点的地方闭眼打起坐来。他想抓紧时间看看所谓的天眼到底要怎么用。
　　不多时浅浅的雾气便在他身体四周升腾起来，看起来似水汽又不十分像，却在阳光里折射出若隐若现的五彩光芒。
　　明明应该是看起来有些神圣的严肃的场景，艾伦的想法却完全不一样。

　　“这老妖怪平时有这么性感吗？或许他的秘密太多了。”
　　趁机从偷窥变成正大光明看的艾伦想着，却不知怎的下意识做出了吞咽的动作，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总是蠢蠢欲动，想支配着他直接扑上去，按倒这个奇怪的家伙。
　　他以前也曾经对道然有过类似脱轨的冲动，但他一直认为那是对于食物的欲望。
　　但现在他盯着对方认真洗浴的动作、看起来纤细得可以一口咬断的脖子、光滑充满弹性的肌肤，甚至想象了一下那藏在水下的紧实臀部和修长笔直的双腿，却并没感到来自胃部的饥饿，甚至连一点攻击的欲望都没有。
　　他想这很正常，他并不喜欢吃生肉。
　　可他想咬他的脖子，想轻轻舔过那跳动的脉搏，却并不想破坏，他甚至不想让他受一点伤。他想跟他变得更亲昵一点。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似乎是真的真的很想吻这家伙。
　　是的，他终于明白过来，那种长久的压抑、狂躁和饥渴，是吻，他想吻他。
　　艾伦皱了眉头，忍不住起身下水，绕到他的正面再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起这个人。

　　他的嘴唇上还带着一点红，艾伦记得这是自己咬破的，他毫无理由地觉得这样子的这家伙看起似乎更可口，但马上又生出一点罪恶感：我到底是怎么了？我伤了他，这样不对。

　　不管艾伦如何纠结，他的本能早就替他做出了选择：他凑上去，伸出舌头舔了舔道然嘴唇上的伤口，同时糟糕地变成了人形，将手臂搭上了对方的肩膀。

　　道然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他不但通过天眼看到了天界的入口，也看到了被封藏的幽冥界入口。
　　可是，天眼却不能告诉他艾伦这个傲娇到底怎么了。
　　怎么最近有事没事就喜欢舔他？
　　变成狼舔也就算了，为什么连变成人也舔？
　　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放大的面孔和那双盯着自己的蓝眼睛，表情有点空白。连眼珠都不敢乱动一下：这家伙又没穿衣服啊！可他们本来就在沐浴，好像也没哪里不对，毕竟连他自己都没穿。

　　艾伦很快发现道然似乎陷入了呆滞，他便若无其事地变回狼走开。
　　反正他现在是狼，这家伙总不能指责一只无辜的动物耍流氓。
　　至于脸红什么的，别人看不到！

　　还有，这家伙发呆的样子真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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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然：我家的宠物最近好奇怪！Σ( ° △°|||)︴
　　艾伦：你才是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