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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莫里森老爷家 三米多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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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里森老爷这几天一直捂着肚子,吃饭也是,上厕所也是,仆人们怀疑他是不是怀孕了,要不然怎么老是干呕,却连半点有颜色的东西都没吐出来,虽然一般怀孕的都不是男人,但万一神想让他生孩子,谁也抗拒不了不是。可是仆人们又不解了,莫里森老爷是个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大胡子老男人,世上好看的男人那么多,怎么神偏偏选中了他?
饶是再多不解,没人敢问。这位没落得只剩下爵位的老爷不光很穷,脾气还很大,前几日一个男仆给他端饭,不小心被地上的陶罐碎片扎破了脚,血流一地,还染红了老爷从西国买的廉价羊毛地毯!老爷大发雷霆,当即让人打断那男仆的两条腿,把人扔猪圈里去了。这件事之后再也没人敢靠近这位大老爷,战战兢兢地生怕自己也被扔进猪圈里,老爷养的可都是吃人的猪,吃人肉不说还嚼骨头,晚上听着那群猪咯吱咯吱嚼骨头的声音心里老发毛,跟嚼的是自己的骨头似的。
老爷捂了几天肚子捂烦了,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事,开始指使仆人们给他找医生,可是这穷乡僻壤的小城镇哪里去找医生?人都去逃命了,西国周遭那些成天惹是生非的雇佣军团到处抓捕军医,再有更加有权势的贵族们把医生当收藏品似的关在自己家里,只准为自己看病,别的人有病了就得求他,不求不给治。
这破落的小国家本身医生就没几个,瓦格镇更是连人都快没了,医生?他们梦里倒是梦见过,可梦里的医生又不能给老爷治病,瓦格镇所有大街小巷贴满了征医告示,能贴的地方都贴了,就差没把路都变成用告示铺的,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眼看着老爷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猪圈里的猪叫声越来越欢快,仆人们连走路都在发抖。
忽然有天晚上,有人敲响了自家别墅门口的铜钟,开门的仆役回来报告说,有个穿着黑斗篷自称是医生的女人站在外头,说能治好老爷的病。
什么?医生?还是个女人?大伙面面相觑,一是不相信一个女人真的会治病,怕她是个骗子,到时候治不好病不说,惹怒了老爷大家都得去猪圈喂猪;但是他们确实急需要一个医生,成天走路哆哆嗦嗦的,本来身上就没几两肉,这么抖抖就只剩下一张皮跟骨头架子了。
商量了许久没得出来结果,那斗篷女人好像有点不耐烦,敲着门口白色的石柱子压低声音吓唬他们:“你们不知道北边瘟疫感染的厉害吗,你家老爷的病耽误不得,再磨磨蹭蹭的出了人命,神也救不了他。”
仆人们一听老爷会死,当即吓得脸色发青,要是自家老爷死了,那他们这帮人可都得跟着陪葬啊,要单只扔进坟墓还好,就怕这个脾气暴躁的老爷叫人把他们活活砌进墙里去,那可真不得了了。于是当下慌慌张张地就想请她进来,就在她要踏进门的功夫,忽然一个机灵点的仆人问她:“你还没见过莫里森老爷,你怎么知道他得了瘟疫?”
她的身形微微顿了一秒,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紧接着再次迈进去,语气低沉:“你们老爷是不是头晕呕吐,腹部绞痛?”
“是是,没错,你怎么知道的?”仆人们无不惊讶地瞪圆双眼,这女人还没见过莫里森老爷,就已经分毫不差地知道老爷的症状,果然神医,她莫非是神特意派来救赎老爷的不成?当下心中的怀疑变成敬畏,战战栗栗地盯着她。
她很满意他们的反应,藏在帽檐底下的眼睛环视一周,轻咳一声冷声道:“这就没错了,他的病很严重,误不得。你们别废话,赶紧带路。”
仆人们这时已经全信了她的话,闻言连忙慌慌张张张罗她走进院子,一秒都不敢耽搁。她紧抓着自己的斗篷,偷偷松了口气,果不其然,这些下等贵族家里的仆人几乎全都大字不识一个,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东西他们却半句话都没看懂。这要是在东国的大将军府,那位大人非得把这些文盲抓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逼他们学会才能罢休。
想起将军府那位大人,她无奈地将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自己小时候也因为不愿上学堂吃了许些训斥,可还是不知悔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气得那位脸色发青,却从来没严厉地惩罚过她。也许就是这样的纵容才成就了她如今这性子,除了李安德,大概再没有谁能容忍她了罢。许多年不见,也不知那位怎么样了。这么想着,仆人的队伍已经离开好几步远,她镇定下心神,疾步跟上他们。
太阳还在天上微妙地泛着黑。
放眼望去,遥远的天穹,黑漆漆的太阳之后,还有一个太阳被固定在那儿,巡绕几丝森森乌云,犹如一副水墨的画卷。
脚步声喧嚣而噪杂,时而急时而缓,稻杆编织成的草鞋摩挲出沙沙声响,似乎是谁的窃窃私语。不多时,穿过荒芜的前庭,她隐隐听见院子某处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又走几步,喘息愈来愈大,伴随着某种野兽低低的嘶吼,在夜里格外渗人。
几个仆人听见这声音吓得一屁股跌倒在地,嘴里慌乱地大叫,一边喊一边往后挪着身体,像是见到了可怕的怪物。她怔了怔,不明白这些人突然之间怎么了,本想问一句,可旁边的人们似是司空见惯般径直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她皱起眉,站定身体不肯再走,揪住前面一个人的衣角问:“他们怎么回事?”
被拽住衣服的人有点不自在,也许顾忌她是个女人,也许真以为这位恰巧出现的医生是神派来救助他们老爷的,惊惶地退了两步,躲进人堆里去也不答话,就那么垂下头两眼直瞅着地。
她默默望着自己被冷落的手指,还以为上面有什么可怕的病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之后才放下,挑了挑眉毛。
惊恐的叫喊声依旧响彻黑夜。许是被这声音吵得不耐烦,人群里传出一声不屑而沉重的冷哼:“真没出息,这些蠢货每次经过猪圈都鬼哭狼嚎,号丧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声音这么大过。”
“猪圈?”她朝四处望了望,黑咕隆咚一片,哪能看得见什么猪圈。只不过凝神细听片刻倒是能听见野兽一样的低吼声,难道那是猪发出来的?
“现在看不见,白天就能看见了,三米多长的猪,浑身长着黑毛,你没见过吧,那是莫里森老爷特意从帕伦买的吃人猪,它的牙齿比你的手指都长!那几个蠢家伙曾经因为得罪了老爷被丢进去过,命大没死,现在光是听见猪的声音就会变成这幅怂样,猪好好被关着怎么可能跑出来,至于怕成这样?哼,怂货!”
“那几个家伙还在地上乱爬呢!我猜他们在猪圈里也是一边打滚一边哭爹喊娘,真丢脸!喂!蠢驴,再叫两声听听,你刚才不是叫得很欢快吗!?”
“嘿!你们来看哪,他居然哭了!哈哈一个大男人居然被猪给吓哭了,传出去谁信?莫里森老爷要是知道了估计得从梦里笑醒吧?”
“行了行了,小点声,被老爷听见了咱们可全都得完蛋,快走快走!”
听见这句话,噪杂的人群几乎是立即就噤了声,刚才还对哭喊者拳打脚踢的人一言不发地跑回队伍,惶恐不安地垂下头。
黑漆漆凉风凛冽的夜晚,暮春时节的花香归入尘土,鼻息中充斥着微弱却只属于家畜的腥臊味道。
倒在地上的人蜷起身体发出痛苦的低吟。他的额头被不知是谁的脚踢破了,血迹不住地渗出来,火辣辣的。腹部也被狠狠踹了几脚,男人们力气大得要命,他感觉自己的肠子都快要从破了的额头钻出来,痛苦得快要死去。
她慢慢垂下眼眸,盯着周边一群人的冷漠嘴脸,掩盖在阴影之下的视线渐渐冰冷,长呼口气,转身走到呻/吟者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罐药膏往他伤口上轻轻涂抹。
地上的人止住呻/吟,缓缓从胳膊肘里露出半双眼睛,颤颤巍巍地望向她。
仆人们注意到她异常的举动,不解地嚷嚷起来:“你在干什么?他不过是个下等家仆,给那种东西上药简直是浪费,老爷还等着你给他看病呢。”
她没答话,检查完第一个人身上的伤,又走向第二个人。
“喂,你听见没有?”仆人们喊她不动,想上去把她抓来,却碍着她是要给老爷治病的,没人真的敢动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正踌躇着,耳畔忽然传来她低低的声音。
“李安德说,无故施虐的人都是垃圾。”
他们愣了愣,不知道这李安德是什么人,但却能听懂后半句意思是在说自己,不禁心里引了些不悦,还没等开口,便又听到她说,“自己心里害怕,看到比自己更恐惧的人便肆意侮辱,以此作为掩饰,这是废物。”
“你们还真是耀眼。”
她站起身。风将她的斗篷鼓得飒飒作响,犹如子夜将至时守夜人吹起的羊皮笛音。
仆人们恼羞成怒,一个个瞪圆了双眼死盯住她,似乎要把她穿出个洞来,就在有人提议着要把她抓起来的时候,不远处蓦然回荡起一个沙哑粗糙的声音。
“吵吵嚷嚷做什么呢?敝人的觉都睡不好了,还想不想活啦!?再吵吵敝人割下来你们的脑袋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