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二筒筒

1、ＯＮＥ 1. 救

　　1.
　　救护车的声音。
　　铺天盖地的警报声。穿着红色消防服的人从亮着灯的车上急匆匆跑下来，快速进入到一栋楼中，或撞或撬锁，打开一家人的门，将里面的活人或者尸体用担架抬出。或戴上氧气面罩，或蒙上层白布。明天的新闻里就会出现一则消息：昨晚xx区某男子家中自杀，原因正在调查中。
　　然后我在家中看着刚送来的报纸，端着杯咖啡，细细品尝。再回忆起前一天晚上吵醒我的声音，也许会有一秒的迟疑，再将它抛之脑后。
　　没错，是也许。
　　和这个词一样基于假设的美好之中，都差点忘了这是个吃人的城市。每天每时每分都有无数的人跳楼、卧轨、煤气中毒……不差这一两个。满当当的报纸也不会因为他们而稍作任何的改变。奥巴马、安倍晋三、G7峰会……不缺这些小人物去填补茶余饭后的空隙。而我当然也订不起报纸，每天刷着手机新闻蹲着一些考点就开刷题，看看哪些要添置的家当减价了可以开始抢货。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偏心到只考虑了留学生中的富二代官二代小康二代。而忘了我们这些在底层泥泞中蹒跚而行的穷二代。除了穷，一无所有。
　　每天早上和闹钟掐着架醒过来，喝着即将过期的牛奶、吃着6片分三次的切片面包。背单词、然后在即将迟到的那一刻进入教室坐好、假装到了很久似的和同学套近乎唠唠嗑，在老师的吆喝声中闭上嘴安静刷题。
　　我曾以为这是我的所有的生活。
　　直到那天晚上听到隔壁室友放声大哭，就像火车偏离了原始轨道。莫名其妙，我没有在11点之前进入梦乡；鬼使神差，我去敲了她的门多管闲事。
　　隔壁室友是个性格直爽的东北妹子。大眼睛、小尖脸、白皮肤，和我相反，刚好拥有了网红的所有表面特质。喝酒、泡吧，宿醉。通常一个月里面能有5天是住在宿舍里就已经算是奇迹中的奇迹了。我还没有来得及问她，怎么最近几天都没有出去浪、怎么突然开始介绍周围的男生给我认识，怎么突然哭了……一开门，就像等久了主人的猫，她扑进我怀里。
　　“我怀孕了。陆响的。”
　　迟早的。
　　我在心中默念了这三个字，然后举起双手，拍了拍她的后背。我尚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去安慰她可能看似强大实际弱小的心灵，只能沉默以对。长久的沉默。突然有那么一瞬间很想帮她打119，用我生涩的日语去告诉那些人我的室友需要急救。又突然想起，只是打胎而已，她自己去医院挂个号就能解决。大不了叫上她孩子的爸，在她虚弱得走不动路的时候来个公主抱回宿舍。
　　一盏灯，两个人。各有各的想法，抱在一起，也不开口交谈。
　　“我分手了。被甩的。”
　　比起第一个消息，这次的坦白居然让我有些茫然无措。从来以为这样好看的女孩儿只有她甩别人的份。就算陆响也是个好看的人，那也不行。
　　“绝对不能原谅。”无视掉大脑繁琐的思考，脱口而出。
　　“傻姑娘，总有些人是一辈子都恨不起来的。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2.
　　室友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衡玖。
　　很久是多久？
　　这是衡玖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陆响问的问题。在别人看来也许会尴尬的问题，却被衡玖轻易化解，反而调戏了回去。衡玖问，“你想要多久？”反复在镜子面前练习过的微笑，刚好能将性感和天真巧妙融合。那时候的她，只是想单纯的给陆响个下马威，让他别惹自己。可谁知道，陆响偏偏是那种贱到骨头的性格，以为自己遇到了同道中人，一下课就去和衡玖旁边的同学调了个位置美其名曰：和美女交流感情。
　　衡玖说这段的时候，我差点没笑出声来。陆响这个人我是见过的。瘦高瘦高的身材，偶尔穿修身的衣服还能看出锻炼适当的腹肌。喜欢穿牛仔裤，刘海往左斜，笑起来会露出整齐的牙齿。一副好学生，温柔阳光的样子。
　　彼时是新生欢迎会，他站在我对面做寿司。偶尔抬起头来和旁边人唠嗑两句，又继续把蟹□□、黄瓜放在铺好的一层米饭上。我就这么边盯着他边做自己的寿司卷。结果他的切出了很好看的樱花瓣，而我的却散成了一团饭夹菜。顶着老师怨念的眼神，他把自己那份端到了我面前，再把我那份拿走。
　　“不好意思啊老师，她刚才玩儿牌手受伤了。我帮她吃她那份。”
　　带着温柔的笑容，他走过我身边。移动中带起的微风，有一种奇妙的香气。“才不需要嘞。”握着手上的手，幸好喃喃自语没有被他听见。
　　暂且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耍流氓的样子是有多无耻，多让人难以恨起来。但想必，一定很可爱。和陆响的外表相反，衡玖的撩人都写在脸上。脸有多好看，就有多会勾人。用衡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刚开始遇见算是冤家路窄，后来升华成了干柴烈火。
　　冤家路窄的日子里，他们每天上课斗嘴下课泡吧。我所知道的仅有的几次衡玖在宿舍住，除了生理别无其他。有时候喝酒喝到断片，第二天起来大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眼尖的人发现地上一滩血迹，陆响就会很从容地从抽屉里摸出一堆对抗生理痛的药。
　　对普通朋友都是这么温柔，对衡玖就更加好。会陪她翘一天的课，在家里熬姜茶，会帮装睡的她盖好被子，做好晚饭等她起来吃。“他温柔起来，你就会觉得仿佛跟他能够一生一世似的。老夫老妻一样的相处状态。”
　　衡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容和往常那种刻意不太一样。满脸都洋溢着幸福，依稀可见未干的泪痕，我见犹怜。忍不住想拿出手机拍两张，解完指纹锁却尴尬地停在了图片查看的界面上。看着衡玖诧异的表情，我的心突然漏了一拍，急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去掩盖那在外人看来也许肮脏龌龊的心。
　　“唔，之前有同学问我这个人是谁的时候发给我的照片，正打算问你来着。结果，今晚你又刚好在哭。”
　　支吾着编造着谎言，该是庆幸此刻的衡玖并没有多少的心情来探究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们班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