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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谁识赏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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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住在金陵,因为我祖上就住在金陵。
我是个开客栈的,因为我祖上就是个开客栈的。
大家都知道,开客栈的跟青楼里姑娘差不多,每日里也是迎来送往的活计。
来的客人多,听的话也就多,听的话多,知道的也就多:什么朝廷大事,武林大事,甭管客人想问什么,只要掏了银子,也甭管是什么事,嘴里吐出来的就是他想知道的,除非真是说出来就要掉脑袋的,那断没有不能说的。
那是崇祯十三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各地叛军层出不穷,清军都打到了关内,明祚不保,人心惶惶,不仅是客栈没生意,连往日热闹喧嚷的大街上人也少了很多。
我搬了条长凳坐在客栈门口,瞅着天上泛白的日头老爷发呆,开始想明亡了以后怎么办。
灰尘飞扬的长街上,慢慢过来一个人。这人一身锦衣也看不出来原来是什么颜色了,膝盖上破了两个洞,鞋都没了,好不落拓的样子。他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路上,碰见个人抓住就问:“你有没有见过他?”
我看着这个憨子,忍不住在心里偷乐:你有没有见过他?嘿,他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家住何处?年方几何?
他一个都没说出来,只是这样不停地问,一副痴傻的茫然之态,街上行人避他如蛇蝎,他自然问不出什么来。终于,他来到了我的客栈门口,这人停下来举头看着客栈的门匾,喃喃道:“偕亨……客栈……”
然后他看向我,又重复那一句:“你有没有见过他?”
我“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那人像是不傻,他顿了半晌问道:“你笑甚呢?”
我也不知道我笑甚,就是想笑,想笑我就笑了。待我笑够了,我问他道:“你要找谁?”
这人抢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臂,惶急急不可待,问道:“你见过他?!”
这人看着瘦骨如柴,手劲却不小,我吃痛哼出声,要他放开:“你不说他是谁,我怎么知道见没见过?”
他边摇头边后退,似有癫狂之意,口中喃喃细语不可闻。
打巧客栈来了两位客人,一个持刀一个带剑,看着像是江湖上的侠客,不怒自威。我留心暗自打量了下,带剑的那位是个跛子,持刀的那位眉丛有一道疤痕,却也都丰神俊朗,带剑的那位言笑晏晏倒还好说,持刀的那位眼神仿佛是结了冰的刀锋,叫人不敢直视。
小本生意,不敢怠慢,我忙迎了上去招呼,一忙起来就把那个憨子抛在脑后了。过了小半个时辰,桂生在客栈门口跟人争执起来,我过去一看,那憨子还未走,正坐在我那条长条板凳上,桂生揪着那憨子衣领,拳头都快招呼到他脸上了,可他眼睛竟眨也不眨一下。
我怕惹出事来,忙喝道:“桂生,快放手!你有这把子力气还不赶紧去后边劈柴!”
桂生放开了手,道:“掌柜的,这脏货坐在咱客栈门口,把客人都吓跑了。”
“你方才那架势比他吓人!好叫全天下人都知道我偕亨客栈有个伙计能耐大,在客栈门口打人!”我瞪了桂生一眼,连连摆手道:“去去去!该干嘛干嘛去!”
桂生去后边了,那憨子复又坐回去,我倚在门框上看他,他也看着我。这人眼珠浑浊,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神采,须发蓬乱遮住了本来面目,胡须上还打了结沾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是脏的不行。我想我也是痴傻了浑了,竟同他对看了许久,看完了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还不走?难不成要留下住店?”
他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没有见过他。”
这人一根筋,我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便问道:“你口中的‘他’到底是谁?你翻来覆去只问这一句,我怎么知道见没见过他?”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思忖,忽道:“他叫孟离芳,是个男人。”
叫这名字的人很多,叫这名字的男人也不少,谁知道哪个是他要找的人,我索性摇头说:“不知道,没见过。”
他胡子抖了抖,像是笑了一声,然后就不动了,我见他这副模样,难得生了点恻隐之情,并不赶他走。他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静坐了须臾倒哼起了歌,腔调怪异,词句不清,我留心听了一会儿,听着耳熟,唱的到底是什么却是听不出来,索性不再管他。
及晚间客栈关门,我看到桂生从门外把那条长凳搬回来,随口问道:“门外那人还在么?”
桂生答:“不在,早就走了。”
我点点头:“夜里警醒些,别怠慢了楼上两位客人。”
对过账,又将客栈各处检查了一遍才去休息,睡前又回想了一遍白日里发生的事,隐约还记得白日里那人哼的怪异调子,好奇之余也断断续续哼了一遍,却又并不觉得耳熟了。
又过几日,那两位持刀带剑的侠客亦退了房离去,客栈清闲下来,我又搬了长条凳坐到客栈门口发呆,又看到那憨子跌跌撞撞而来,几日不见,这人比之从前更加落拓了。我叫住他:“喂!你找到那人了么?”
他停下来摇摇头。
我问他:“既找不到,你又为何非要找他?”
他不答。
我拍拍板凳邀他来坐,他倒也不客气,屁股一掀就坐上来了。我俩同坐无话,我看着外头发呆,他又哼起了那首怪异调子,我便默默听着在心里相合,听着听着,乍然想起十六个字。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至此我也终于想起来这首怪异短调为何有些耳熟了,因为以前我便听到有人哼过,那个人就是用这首怪异短调一遍遍唱: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只是,那人不叫孟离芳,而叫孟双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