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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过客 而他也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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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东是在一九七五年冬天,第一次认真想一个问题——他这辈子,有没有真正爱过一个人?
那年他六十八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身体大不如前,走几步就喘,医生说肺不好让他少抽烟,他没有听,照抽不误。
活了六十八年,从东北到上海,从上海到南京,从南京到香港。
他走过的路比别人吃过的盐还多,杀过的人比别人杀过的鸡还多。
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但他怕一件事,怕想起一个人,一个女人。
他第一次见她,是一九三三年的东北。
那年他还在北洪门,日本人已经在东北扎下了根。
他带人执行任务回来的路上经过一片废墟。
枪声停了,硝烟还没散。
他看到一个女人蹲在墙角,头发散了半边,脸上全是灰。
她受了伤,手臂在流血,但没有哭,也没有叫。
她咬着嘴唇,把自己的衣服撕成布条,一下一下地缠在伤口上。
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经历了枪战的人。
他停下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黑玛瑙
。看人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带着一点警惕,一点倔强。
她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伤口重新包扎好。她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
“谢文东。”他说。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打量他。然后她站起来,看着他。
“谢文东,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他愣了一下。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向问天,不知道南北洪门以后会打成什么样,不知道她会去德国又回来,不知道她会和向问天在一起又分开,不知道她会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女人说了一句他从来没有听过的话。
他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他帮别人,从来没有人说会帮他,她是第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顾清珹。”她说。
她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保重。”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她说的那句话。
一辈子都记住了。
他第二次见她,是在一九三六年的上海。
他绑了白燕和顾清琰,她来要人。
她从门外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挽着,腰板挺得笔直。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和向问天从门口进来。
她站在他面前,“谢文东,我妹妹呢?”她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顾大小姐,好久不见。”
她说过的——“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他现在不需要帮助,他只是想多看她一眼。
后来他真的需要帮助了。
一九三七年,淞沪会战。北洪门被日军包围死伤过半。
他左肩中了一颗子弹倒在废墟里,浑身是血,意识模糊。
她想,这次可能真的交代了。
是她。她从废墟里把他拖出来的时候浑身也是血,头发散着,脸上全是灰。
她蹲在他面前帮他包扎伤口,动作很快,很利落。
“谢文东,你欠我一条命。你活着,听到没有?”
他说不出口。他想说——是你欠我。
一九三三年,你说过的,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不是我欠你,是你欠我,你没有还。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派人把他抬下去,自己留在前线。
他最后看到的是她的背影穿进硝烟里越来越远。
后来南北合并了,她去了重庆,向问天去了香港,他留在上海。
他给她写过信,第一封问她向问天那边有没有消息,她说没有。
第二封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
第三封问她——你记不记得一九三三年,你说过的话。但他没有寄出这一封。
后来他拜托重庆的朋友替他打探她的近况,而在一九四二年夏天他终于有了她的下落,却是她殉国的消息。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电报,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一九三三年,她说“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
她帮了他两次。
一次是一九三七年从废墟里把他拖出来,另一次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也许是一九三六年她走进天意酒吧的那一刻。
也许更早——一九三三年她说那句“日后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会帮你”的那一刻。
她不知道那句话对一个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从来没有人对他说“我会帮你”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一九四六年,他去了成都。
向归站在桂花树下,扎着两条辫子,“叔叔,你也认识我妈妈吗?”
“认识——”他顿了顿,“你妈妈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向归听不懂他这句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给他。
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的,很甜,甜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的,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那年她救过他?他救过她。她欠他,他也欠她。
现在她不在了,他说不清了。
直到他身边的人都走了,向问天走了,他一个人还活着。
活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记得很多事情,只有她的脸越来越清楚。
每一次闭上眼睛都能看到——一九三三年,东北,一片废墟里,她站起来看着他。
而他也站在那年的风里,一直站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