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当昏》三醉清歌

97、〖小左篇〗

　　我出生的那天腊月初八，天降大雪，村里安静极了，只能听见偶尔的几声狗叫。相反的，刚出生的我哭闹不止，连生了两个女孩的爸妈心烦意乱，一边嫌弃着念叨“怎么又是个丫头”，一边希望我赶紧乖乖闭嘴，便取了名字“左静静”。
　　我家不是村里的本地人，是我爹那一辈从山东逃荒过来的。家谱没了，辈分就无从查找，所以家里几个孩子的名字都是爸妈随意取的。他们没读过书，名字自然没啥考究，想到什么就取什么。也亏得这般，我才有了这个不是很具乡土气息的名字。不过我的两个姐姐却没我幸运，一个叫左丰收，一个叫左荷花。比我小一岁的弟弟叫左大秋。
　　相比较而言，我感觉自己简直是撞大运了。
　　我有个闺蜜叫庄小娴，一个城里长大的孩子竟也被父母取了这样随意的名字，我很诧异——这是后话。

　　没错，我是土生土长的农村人，曾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厌恶自己这样的身份。倒不是看不起农村，只是认为正因为此，我本该灿烂的人生才失去了萌发的土壤。
　　我打小就长得比周围孩子漂亮，人也聪明，成绩也不错。然而在我爸妈眼里，女孩子学习根本没用，不如嫁个好人家来得实在。姐姐们就是依着他们早早就嫁到了隔壁两个村。
　　十五岁那年，村长的儿子看上我了，便央着他爸来提亲。我死活没愿意，最后跟爸妈妥协——如果考不上大学，就乖乖回来顺着他们意跟村长儿子结婚。我很清楚，能上到高中已经是他们极大的恩赐了，就算能考上大学，他们也未必有钱供我读完四年。
　　小县城的高中教学质量并不高，即便我很努力，最后也只考上了一所三流大学。
　　爸妈没有食言，没再逼着我嫁人，只是冷冷道：“你弟弟一个男孩子都到县城打工了，我们哪有钱再给你上学。”
　　我什么也没说，扭头去地里打猪草。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弟弟打工是因为不爱学习成绩差，没逼着我嫁人也只是因为村长儿子懒得等，已经跟另一个姑娘订了亲。
　　古板执拗的人跟他们解释再多也没用。

　　不过后来，他们还是让我上了大学。那时候村里有几户人家出了大学生，张灯结彩得跟过年似的热闹。
　　我想，他们是眼红了。
　　儿子没出息，有个争气的女儿也是不错的。高点的学历也是嫁人的筹码，再不济，待价而沽的道理他们还是懂的。
　　虽然如此，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好却是实实在在的。跟省城的物价相比，他们给我的钱少得可怜，我只能半工半读挣学费和生活费。
　　这个时候，我遇见了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

　　他姓李，比我年长很多，开了家建筑设计所，人后我喊他“李哥”。我知道他为人风评不太好，又是有家室的人，却仍是一股脑的栽了进去。
　　毕竟，他是我来到这个城市第一个没有嫌弃我出身，对我施以援手的人。
　　我把他带回了家，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起初很异样，在看到他那台铮亮的轿车和沉甸甸的礼品后瞬间转变成了艳羡。
　　那些眼神，我比谁都懂。
　　年龄的差距骗不了人，“二奶、“小三”这些敏感字眼却远没有金钱的视觉冲击力来得强烈。
　　我心里嗤笑——一群穷怕了的人。
　　我爸妈的态度还算好，但能看得出从头到尾都有些端着。我很理解，换做年纪相仿的男人来也一样，长辈嘛。
　　我妈把我喊到一边偷偷问我，小静啊，你真心喜欢他吗？
　　我点头笑了笑，当然。
　　我妈说，哦，那我就放心了。
　　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有些扬眉吐气，又有些郁结气闷，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浮在面前，顺带着连他们的态度都感觉搀着假。

　　再后来，我跟李哥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微妙，一度很僵。家庭、伦理，很多客观存在的事情让我举步维艰。
　　就在那个时候，阴差阳错中，我和一向视为仇敌的庄小娴走近了。
　　我仍记得咖啡厅里她简单粗暴的“呸”了一声后说：“别侮辱农村人，城里混得好的农村人多得是！你问问自己，他如果一文不名，你所谓的真爱还剩几成？”
　　倒不是说我被这番话一语点醒，因为我一直认为自己是个对未来很有规划的聪明人。但从那天起，我开始反省自己对这份感情的动机是否纯良，所谓的爱到底是对这个人还是能够助我跳脱贫穷的平台。
　　直至这段感情的终了，我才明白，以往一味认定的源于太过随性。是眼前短暂的荣华让我蒙蔽，错以为那就是一直追寻的爱情。
　　将幸福建立在牺牲无辜人的基础上，本身就是种罪恶。
　　就算不是圣人，我也不愿再做小人。
　　所幸，一切还来得及。
　　毅然决然斩断前尘之后，我渐渐拥有了自己的事业，还遇见了那个对的人。

　　“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牙痛。”
　　“小姐，这里是骨科。”
　　——骨科医生白允，我的爱人。
　　到现在，死党小白和庄小娴还拿我和他初见的狗血剧情取笑我。
　　世界那么大，也那么小。遇见那个人，也许就在不经意间。

　　我承认，私心里对父母还是有芥蒂的。所以在决定结婚前，我才把白允带回家介绍给他们。
　　我故意没让他开车，也没买贵重的东西，怀揣着阴暗的恶毒想看他们是否会暴跳如雷。
　　然而他们并没有任何不快，甚至没有端着的姿态，我爸还再三叮嘱着让弟弟通知大姐二姐回娘家见见未来妹夫。
　　我有些不解，直到不小心听见我妈在里屋对大姐边哭边笑：“小静总算找着值得托付的男人了……这回真的是她喜欢的，我养大的丫头我懂，从她脸上那模样就能看出来……算了，没钱就没钱呗……她自己喜欢就好……”
　　屋外的我，不知不觉间湿了眼眶。
　　此时的我方才明白，骨肉至亲，没有所谓的愚昧和冷漠。哪怕你想要的他们只能给十分之一，也是他们可以给予的全部。勿强求、勿责难，知足惜福便好。

　　亲情、友情、爱情，我的人生已经很圆满。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赵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