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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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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幻觉,我对自己说,世间相似的音色太多,不可能是他。
有什么好怕的?庄小娴,只要回头看一眼,你就可以证实自己想多了。
我心里想着,却僵直着身体不敢这样做。好像后面是吃人的凶兽,一旦对上它的眼睛,便会被吞噬殆尽。
米乐小跑着绕道我面前指指我身后:“妈妈,这个叔叔帮我捡到了球。”
身后有莫大的存在感。我似乎能感觉到如芒在背的两束目光。
我突然想逃离,无论身后那人是不是“他”。
身后毫无情绪的声音却在此时传来:“小朋友,你姓什么?”
震惊、确定、恐惧,回过神的我迅速捂上米乐的嘴,然而米乐快我一步回答他:“我姓庄”。
这个世上有无数的巧合。所谓巧合,就是在平凡的时间地点遇上没有预料到的事件。
我曾侥幸的想,就算全市唯一一家迪卡侬就位于他以前的公司赢海大厦,也不会碰见一个消失多年的人。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
脚步声从身后转到面前,我怔怔抬头,对上一双幽暗深沉的眸子。
那眸子的主人望着我,没有太多表情:“如果我是你,会主动解释一些事情。”
我连和他对峙的勇气都没有,拉着米乐飞快离去。
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他没有拦我。就这样静静看着我们离开。
解释?
难道要我说“我藏了你的儿子这么多年,对不起”?
我做不到,因为心虚。
话说回来,单凭一面,他未必看出米乐是他的孩子。
到家没多久,我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谈。”
没有自我介绍,但很轻易便能想到是谁。
我想说没必要,字已经打好,握着手机好半天,最终没有按下发送键。
过了一会,又收到一条:“想做缩头乌龟?”
我仍然没理会,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做自己的事情,尽管心不在焉。
漫长的二十分钟后,我终于忍不住再拿起看,果然有未读短信,赫然写着:“我在你楼下,我想你一定不希望我上去。”
我惶然。他究竟从何得知我的住处已经不重要,我爸和米乐都在家,我要怎么跟他们解释他的出现?
“不用,我下来。”
我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对我爸谎称公司有事要加班,急忙套了件衣服走出门。
很远我便看见了他。
彼时他长身而立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抽烟,指尖火光忽明忽暗的跳动,一身深暗衣着融进浓浓夜色。
远处有人放起了烟花。他仰起头,半空中斑斓的烟火映在他身上脸上,勾勒出冷硬的面部轮廓。
我的脚步放缓,在离他几米处停住。
他没有发觉我的到来,似乎陷入短暂的沉思。
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这是数年后我第一次正面打量他。他似乎过得不错,没有留下任何岁月划过的痕迹。
烟火燃尽,一切归于死寂。
他把烟头掐灭,转脸朝着我的方向。
“上车。”他淡淡看我一眼,语气没有起伏。然后头也不回矮身坐回驾驶位。
我快速走进几步,顿了一下,拉开后座车门。
一路上,我们都没说话。
CD里循环播着一首乐曲“故乡的原风景”,轻柔的音乐在车内安静流淌。
这是一个拉锯战,没有人贸然开口亮出底牌。
我不动声色的看着车窗外越来越熟悉的景色。
我想,我知道他要开往哪里了。
车子稳稳停在地库,证实了我的想法。
等电梯的时候他终于缓缓开口:“四年零二个月,希望你没有对这里陌生。”
我的心里漏了一拍。
电梯到了,我率先走进去,特意挑了个靠里的角落,站好。
他随后进来,按下了二十七。
电梯是个微妙的所在,狭小的空间可以无限放大人的情绪。先前在车里尚且可以看看外面的景色,而此时,安静的轿厢中,只剩一片尴尬。
沉默像一把利刃凌迟我的感官神经。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忐忑于他的下一步动作。如果他情绪激动对我做些什么,在这样幽闭的空间里,我决计是逃不掉的。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电梯楼层指示屏以前所未有的缓慢一层层往上跳跃。
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我的煎熬随之加温。
悄悄抬起头,透过门上的镜子反射,我对上他的眼睛。
此时,他也在看我。
太阳穴猛地一抽,我不安的别开了脸。
一声冷笑自他鼻腔发出。
沙发、餐桌椅、壁画,房间里摆设一如从前,似乎时间在此也停滞了。
几天前我曾鬼使神差来过这里,不同的是变换了视角而已。原来点亮这里灯光的人从来都是他。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走进卧室。
望着那把钥匙,我发现自己的记忆力竟然突然好起来,好到连钥匙曲折的轮廓都记得那样清晰。
他走出来,把一个包装盒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
下意识低头——变形金刚限量版。
我突然觉得烫手,想把东西塞回去:“不用,谢谢。”
他把手抱在胸前,微微扯动嘴角:“别急着拒绝,孩子喜欢。”
我的手僵住,魂魄瞬间离体。
“你给孩子取的名字是什么?”他冷不丁来一句。
我闭上眼,呼气,吐气,意图迅速调整不安的情绪。
正要张嘴,他的目光突然沉下来:“如果你想用谎言敷衍,现在就可以住口了。傻子都看得出他是我的种,我有权检测DNA。”
我心里一咯噔,脱口而出:“秦世扬,你真无耻。”
他笑得残忍:“瞒了我这么多年,究竟是谁无耻?”
我忽然坦然许多,冷冷回道:“就算是又怎样?我们已经离婚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我有能力养活他,即使你申诉法庭,抚养权多半也在我这里。事实上,我就快要结婚,孩子会有完整的家庭,包括父爱。”
“快要结婚?在四年多之后?”他的讥诮清清楚楚挂在脸上,“承认对我余情未了有这么难吗庄小娴?你可以嘴硬不承认但骗不了你自己,孩子就是证明。”
我摇摇头:“你未免太有自信。你既然想知道我就说给你听。是,当初离婚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如果不是医生说流产太危险我根本就不会要!”
他突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步:“看来留下他你很委屈?你这做母亲的心够毒辣的!你对孩子到底有没有感情?”
我便往后退,被气笑了:“有没有感情不是你说了算的!这世上谁都可以指责我唯独你没有资格!”
他动也不动盯着我,眼里氤氲着阴戾。
我不甘示弱瞪向他,嘴皮前所未有的麻溜:“你以为养一个孩子有那么容易?单亲妈妈的苦你又了解多少?怀孕时承受着亲朋异样和怜悯的目光、孕吐反应的难捱、初生儿的照料,谁能为我分担一丝一毫?一边承担着所有,一边又怕我爸担心,只能硬着头皮假装一切很好。其实我不好!我万念俱灰就快要捱不下去的时候甚至想过死!”
灯光下他的脸渐渐模糊,我一抹,满手的泪。
这些话,我从未对别人说过。我早已习惯于在一个个漫长的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期盼着黎明的到来。我以为自己足够坚强,今天方才知道一切却只是我以为。
“你凭什么说我对米乐没有感情?他是我的生命,全世界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他生病的时候你在哪里,他张口问爸爸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我捂住眼,冰凉的眼泪顺着指缝渗落。
“你凭什么说我......”
话语哽住,牙缝里再也蹦不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