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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白醉楼 ...


  •   谢二公子给人从百醉楼里“请”出来的时候披头散发连外衣也没来得及穿,光着一只脚连连向提溜他的人告饶。
      凤千花一身膘子肉早没了二十年前风姿绰约的模样,松懈了的嘴角呸出一口吐沫,脸上的白粉娑娑往下直掉,活像只有了年月的柿饼。她扯着那落魄公子的耳朵高声叫骂:
      “老娘呸你个王八羔子!喝花酒也赊账的东西!有钱给个地上的叫花婆子没钱给楼子里伺候的姑娘们,你去街上睡她去吧!“
      谢二疼的直扭着嘴,哀哀嚎着,“这不就让人回去找我爹要银子去了嘛!花姐姐疼疼我呗……”
      这个谢二对着凤千花那张鬼婆脸叫姐姐叫的丝毫不勉强,竟还有几分娇赖,楼上台子里伸头看热闹的姑娘嫖客们一个个又是好笑又是瞧不起,就连刚才还与他滚在一处的碧枝姑娘也拢了衣襟出来瞧,红艳艳的嘴唇抿着笑。

      谢二被扯着耳朵不得不仰着头,一见相好的也看着赶紧喊道:“碧枝!心肝儿!可救救我!你妈妈要扔我出去呢!”
      碧枝把那水红纱衣系在杨柳腰上,葱白似的指头在嘴角尚未挽起的头发边有一下没一下的勾着,媚眼宛若盈盈一波,依栏笑着问:“那二爷昨儿说过的,给是不给啊?要是给了,碧枝还能跟妈妈说说情,要是不给,神仙可也没法子。”
      谢二急的要跳脚:“心肝儿!没说不给啊!这不是手紧嘛……哎呦哎呦您轻点啊姐姐!”
      只见凤千花手上一用劲,谢二便跟着转一圈,直转的抵上门口的大柳木柱子才撒手。谢二的脑门咚一声磕个结实,立时青了一块。凤千花这才气哼哼地转身,丰腴的腰身又把他往外挤了三步,丢下一句:二爷好走不送!

      谢二抱着柱子半天才缓过疼劲儿,抬头一瞧,连看热闹的都散了,百醉楼大门口抱臂两个粗黑汉子,也不瞧他,只是拦着。
      他来回闯了四五下,连只脚也迈不进去,正要发火,忽然听见头顶有人调笑道:
      “湘儿好兴致!被人赶成这样还能契而不舍!”

      抬头一看,只见户部李尚书家的三公子,北济郡王府的小王爷,九门陈都统家的二公子并着梅阁老家的宝贝、梅贵妃的亲外甥梅小公子四个人,正坐在对面的茶楼里,几条脖子像抢食的鸭,个个冲他挤眉弄眼。
      狐朋狗友再聚首,谢二脸上一扫阴霾,霎时绽出一铺面阳光灿烂来,搁在他那擦白脸蛋上,仿佛三九天的日头,格外招人喜欢。受伤的额头也不揉了,硬塞进人家裆下的腿也不动声色收回来,二话不说调转头就往对街去了。

      屏风后头凤千花冷哼一声,甩着大红帕子上了楼,眼瞥见守在门口的人,没好气道:“赔钱玩意儿尽爱倒贴,也不看人家稀不稀罕。”
      碧枝手里攥着个小药瓶,闻言指头紧了紧,却也似满不在意的说,“怎么也是恩客,他要是再有本事进来我也能不拦着啊。”
      凤千花骂道:“怎的就这么死心眼!别看他今日这副模样来和你鬼混就以为是患难夫妻,他若想通了回家去,明天还是晋宁侯府的公子!怎么,你还想上侯府里做奶奶去?!”
      碧枝瞅着小药瓶兀自笑道:“那哪能呢……”
      凤千花见她这样悠的软了心,一口气下去了也上不来,末了只得恨声道:“男人哪个靠得住!更别说这些公子哥儿了!老实多赚些银子是正经,难道要像我一样,老了还要跟人卖笑?”
      碧枝随手丢了那药瓶,软声道:“妈妈说的是呢,这不都给他赶出去了。”
      凤千花眼见那白玉的小鼓肚瓶飞进厚厚的绒毯里滚了两滚,无奈的叹一口气,自去了。
      碧枝等她走远了才进了屋关上门,将那小瓶子捡起来,呆呆看了半晌,又放进柜子里收好。

      这厢谢二三步并两步上了楼,一路上还有掌柜小二连着给行礼叫声二爷。自从他老子进宫听训回来断了自个儿的银钱,这奉京城是越发世态炎凉。先是归白居订下的扇骨给了旁人,接着又被“关雎庙”除了名,茶楼饭馆也不给赊账了,刚才又从百醉楼让人“请”出来。更叫人揪心的是,因为自己牵连,一众发小皆让家中尊甫大人关起门来敲打,小半个月了也不能自由,更别提相携游乐互道苦水了。

      谢二来了,大家都忙着让座,他连连摆手,将身材瘦削的李三公子往窗户跟前推搡,一屁股杵在人家原来坐的位置上,端起别人的茶碗一顿牛饮,接着又捡起茶果子胡乱往嘴里塞,忙得不可开交。
      对桌顾小王爷笑骂:“瞧你个猴样,这般凄风苦雨的做给谁看?”
      谢二只顾着吃,一根细指头戳到他眼前晃晃叫人闭嘴,吃完了眼前的又伸手去摸陈二公子的盘子,陈简连忙嫌恶地离开半边身子,动作大的差点撞翻了手边的八角壶。
      谢二毫不在意,风卷残云扫光五六只小碟,转眼间桌子上只剩梅小公子面前一碟酸果脯沧浪孤峰般堆在一处。
      谢二打了饱嗝,站起身来,直勾勾盯着那只八角壶。陈二公子给他盯的发毛,不得不端起来递给他。谢二捧过那半壶上好碧螺春,一手叉腰,一手倒举,只见奔流茶水从他的嘴角、下颌漫过,一路洗刷上下浮动的喉结直奔襟前,看的旁人情不自禁也跟着吞咽两下,待回过神来纷纷大呼有辱斯文。

      谢二放下茶壶豪迈的一抹嘴,朗声道:“昔日你我共游,京郊有美崔梦姬,香闺狭小,阿简提议幕天席地。夜降大雨,泥泞非常,与梦姬归来时人畜莫辨,敢问阿简何来斯文也?”

      满堂大笑,陈简臊的满面羞红。谢二敏捷躲过下盘而来的一记白鹭蹬腿,堪堪稳住身子,嬉皮笑脸告饶:“阿简皮薄,是我不好!这些天难得吃个饱肚子,可是谢谢各位了。在下这就寻个过夜的去处,各位尽兴吧!”
      说着便要离开,忽然一人开口道:“谢二公子若是暂时不想归家,不知可愿来府上小住几日?”

      说话的是梅隽卿,自刚才另几个打闹便没动静,冷冷清清,只默默喝他自己那碗茶。他说这话的时候刚抬了眼角,直看进谢二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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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这位梅小公子,那可是一等一的不得了。梅相的长房幺孙,当年蹊芳殿头一名的才子,七皇子殿下的表兄弟。宏德十三年的少年榜眼不说,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反观其余,陈李两家都是一级一级硬干上来的;北济郡王府都快十年没人上朝了,顾文修自己还在织造衙门混差事;至于谢二自己,要不是他入了土的老娘有个太后姨娘,只怕早就没人他大名几划。他们自己一群不上不下的狐朋狗友平日里混混只被人笑是纨绔,夹上个梅家公子就有那么些讲不清楚的怪了。

      谢二咧嘴:“这可使不得。你家老爷子最烦我,倘若再看到我,说不得又要再用板子抽一顿。”
      小王爷拍腿大笑:“可不是!当年那一顿板子把我们小湘儿抽出蹊芳殿,他老子哥哥都不在家,还不是我跟元仲轮流给背回去的!”
      李元仲就斯文的多,却也笑盈盈道:“是呢,屁股都开花了。”
      谢二满脸心有余悸,冲着梅小公子连连摆手:“而今你爷爷可是抽惯了满朝文武,我就不去找那晦气了!”

      梅小公子却冷冷一笑,拈了一颗酸果在指间,“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要说抽惯满朝文武,谁能比得上如今谢大人之威风?”

      他这一声笑,似怨非怨,眼里凉中带水,竟似雨落铜镜,涟漪阵阵,真也假也。
      谢二一个激灵,心里又是猫抓又是雷电交加,当下扯出个不怎周正的嘻皮笑脸来,摇头晃脑道:“我家里都把我赶出来了,我大哥他干什么可跟我没关系,我不知道。他是他我是我,他白天得罪人,你们晚上可别来找我。”说着也不管别人答什么,脚底抹油般一溜烟冲下二楼,撒腿便出了巷子没了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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