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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身世 姜书常常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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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之后再过一周就是中元节,这天鬼门大开,去世的亲人可以再望一眼阳间。讲究传统的人家,要为他们祭拜招魂,烧冥钱元宝,并乞求祖先保佑和降福。
唐正臣陪母亲去了八宝山祭奠去世的外祖母。孙玉梅和姜宏亮两口子也捡个车少的十字路口,蹲在街角给先人烧了纸钱。买这些东西根本不需要跑远,只要有医院在的地方,永远都不愁找不到丧葬用品店。
姜书给姜阳带来了儿童读物和小学二年级的课本,坐在病床边教他背乘法口诀。没一会儿他就喊累,耍赖不愿意背下去。姜书也不逼他,把床摇下去让他躺好。
“想吃葡萄吗?”
“不想吃。哥哥你陪我玩游戏。”
“不行。”姜书还是把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塞进他嘴里,“再看平板眼睛要坏了。不能一直玩游戏。”
“可是无聊啊……”
“无聊就起来接着背乘法口诀。”
姜阳捂着眼睛呜呜假哭,从指缝里看他。姜书不为所动,把变形金刚放在他床头:“让擎天柱陪你玩。”
“唉——那好吧。”姜阳人小鬼大地叹口气,小手拨弄着它的卡车轮子。姜书找了本《儿童成语大全》翻开,给他念成语故事。讲到“乐不思蜀”的时候,他忽然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想家了?”
“不是很想,有一丁点儿。”他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不到一厘米的距离,“但是在北京也很好,能跟哥哥见面。我也‘乐不思蜀’。”
“那你可以在北京再待很长一段时间,等病好了再回去。我们还可以经常见面。”姜书温柔地对他说。
等过了这个月,如果血相恢复得稳定,姜阳就可以出院。但他的免疫力仍然低下,脆弱得如同新生幼儿,容易感染,也不排除复发的几率,一年之内最好都待在就诊医院附近,以便及时复查和送医。
虽说只要孩子能健康,别的都不强求,但他的教育问题终归是姜家人的一块心病。他一年级查出白血病就开始休学,现在八岁,等一年后就是九岁,回去还从一年级接着上吗?男孩子,两年倒也耽误得起。可如果那时候他的身体还达不到能去学校的标准,就一年一年地耽误下去吗?他将来毕竟是要融入社会,像正常人一样读书成家立业的,家长怎么忍心看他在起跑线上输太多呢?
小学一年级的课程毕竟简单,他的父母在医院里一直零零碎碎地教他,希望他能补上落下的功课,将来直接跳级。但是大人自己懂,未必能教得好,孙玉梅和姜宏亮都不认识拼音,普通话也不甚标准,一念课文姜阳就捂耳朵,唯有教教算数还行。家里唯一的文化人姜书一周只有一两次探望机会,心有余而力不足。
姜书离开医院的时候天色渐晚,难得没有雾霾,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幕。他还不打算回学府花园,先拐到附近的大超市买了厚彩纸、打火机和一板小蜡烛,中途在紫竹院公园下了车。紫竹院公园以水景称胜,园中有南长河、双紫渠穿过,姜书避开游客,找了一块邻水的河岸,坐在石头上,手指翻飞,折出一只只荷舟来。
他把蜡烛放在荷舟里点燃,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下。荷灯晃晃悠悠,里面写着“亡母秦珍珍”,摇摇晃晃地飘出去,一团朦胧摇曳的光芒浮在粼粼水波上,渐渐远去了。第二盏荷灯也下了水,第三盏,第四盏……光团挤挤挨挨,又四散而去,交相辉映,星星点点,在黑暗的水面和天色之间,活泼地追逐。
姜书站在岸边,目送最后一盏荷灯也随水远去,在浸透沉没之前,便消失在视野之外。
然而在墓园里,他母亲的牌位上,写的是“张美心”。
这是他和妈妈的秘密。
他记忆里的母亲,是个温柔漂亮的女人,但总是像在躲着什么一样,一个人带着他生活,深居简出,低调得要埋进尘土里。他们没有亲人朋友,也不太和外人打交道,母亲白天辛苦地出去挣钱,他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搭积木。他母亲从不把他当做小孩子,总是以对待一个真正大人那样的态度对他说:“齐齐,你记好了,你爸爸姓‘宫’,你叫‘宫齐’,妈妈的名字叫‘秦珍珍’,但是千万不能告诉外面的任何人。如果有人跟你打听,你说不认识,然后回来告诉我。听明白了吗?在外面,就说妈妈叫‘张美心’,你叫‘张齐’。但其实我们是骗他们的,这件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好吗?”
他问为什么,母亲说:“因为妈妈的爸爸妈妈,就是你的姥姥姥爷,他们都是坏人。愚昧,顽固,重男轻女。如果我们被找到了,他们就会把你抓走扔掉,那时候你就要跟妈妈分开了。”
他视未曾谋面的姥姥姥爷为洪水猛兽,坚决地保守着这个秘密。即便当他抱着母亲僵冷的尸体在出租屋里嚎啕大哭被人们发现时,也只肯说出她叫张美心,其他没有透露一个字。
他的母亲是因为长期过度劳累猝死的,房东循着哭声最先破门而入,发现她的孩子趴在床头,徒劳地试图推醒她。自然是报了警,然而她用的是一张买来的□□,姜书也是黑户,民警查不到他们的来历和亲属,只好把他送到当地的儿童福利院。
他母亲留下了一些钱,一个好心的女民警自己又添了一些,帮他将骨灰寄存在墓园,交了十年的管理费。后来到期以后,姜宏亮又出钱给他续了十年。每年清明的时候,姜家人去另一个墓地扫墓,姜书一个人转乘三趟公交车去到他母亲住着的郊外墓园,请出牌位,给她烧一些纸钱。但他总担心她能不能收到,因为牌位上写的是“张美心”,不是“秦珍珍”。
现在想来,她那时候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谋生,本就不易,大概还想多存一些钱,想办法给他落下户口,夜以继日地操劳,每晚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姜书常常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今晚唐正臣留在他父母那里住,他一个人回到公寓,躺在次卧的床上,想着自己少失怙恃,母亲薄命孤苦,悄悄地哭了几声。不多时便收住,眼皮肿得却厉害,张不开眼,就这么胡乱睡着了。梦里迷迷糊糊感觉母亲抚摸他的头发,忍不住抬头在干燥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含糊喊了一声“妈妈”。
又过不知多久,他被眼皮上突如其来的冰冷惊醒,本能地伸手去拨开,却被一把抓住。
“别动,给你冷敷一下。干嘛去了今天?瞧这眼肿的。”
听出唐正臣的声音,姜书松了口气,手放了回去,任他把毛巾包着的冰袋按在自己脸上。
“下午有点儿过敏,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说肿就肿起来了。”
“哟,这小声音哑的,过敏过得嗓子也肿了?”
“……别拆穿我呀。”姜书疲惫地说,“不就是看了部卖惨电影哭的,我们文艺青年都这样,爱伤春悲秋。你今天不是回家住了吗?”
唐正臣松开手,悉悉索索一阵。姜书感觉到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随即熟悉的气息和体温贴了上来。
“我掐指一算,就知道我不在家,你想我想得要哭,干脆,赶回来吧。”他在耳边戏谑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