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满天》七弦青玉

1、重生

　　蜀中入春之后开始下雨，夜间尤其多雨。山间下夜雨时晨起时多伴着大雾，冷瑟瑟的凉风让夜晚变得磨人而漫长。
　　顾月笙躺在稻草编的破席子上，呼吸变得有些若有若无，雨水混合粘腻的辛夷花香味不停地打在她脸上，这已经是她被宋家人丢在山上的第二个晚上了。好在山间瘴气多，倒没什么狼啊之类的动物出现，好不容易挨到天亮，顾月笙却觉得不如早点死去来的痛快，此时的她俨然已经油尽灯枯。
　　山间还是十分阴冷，浓雾也没有散开，顾月笙呼吸变得有些浓重，脑子半梦半醒，一会看见她还在顾府青箩院的小楼上绣花，一会又看见她凤冠霞帔嫁入宋家，一会又看见觅儿高烧不止奄奄一息的躺在她怀里说“娘亲，你要乖不要哭”，一会又是宋石那种臃肿的脸在咆哮。他在说什么啊，“顾月笙你就是个贱货，扫把星，给老子戴绿帽子”
　　没有，没有！顾月笙拼命的否认，结果却只能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脸上溃烂的疮在痛苦的表情下更加狰狞。临了闭眼的那一刻，顾月笙自己也知道，没有人会救她了，没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奄奄一息的顾月笙。
　　“顾婉琳，顾婉琬，今生今世，我顾月笙做鬼也不放过你们”喉咙里的痰阻的发不出的声音，山间浓雾里，只在一阵怪异的声音之后就恢复了平静。山雨一直不停，山风也没有吹散浓雾。这一生白驹过隙，犯过许多错，亏欠过许多人，如果能重来该多好，可惜终究悔不当初。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没有停歇，这世上只有一个顾月笙，但她死了。
　　三月还有些微凉，夜间又下起了小雨，滴滴答答不断敲打着窗外的梧桐叶子，顾月笙梦里一直有什么东西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脸上也是湿乎乎一片，本能的想伸手把眼前的水擦干，却忽然一下子清醒过来。
　　触手可及的是干燥的衣物被褥，没有山中混着辛夷花的雨水，没有阴冷模糊的雾气，没有鸟叫虫鸣，顾月笙意识到，她现在躺在床上，而且屋子里很温暖。
　　屋内烛光有点昏暗，勉强还能透过紫云锦的青纱帐子，顾月笙看着眼前的一切彻底愣住了。蜀锦百花被，云锦青纱帐，记忆里熟悉的味道一下子打乱了她以为谁救了她的想法，她慌忙掀开帐子，若没猜错，雕花大床右侧还摆着母亲给她绣好的翠波烟雨的屏风，翠波烟雨屏风原是瑾贵妃赏赐给自家母亲的，七岁生日那年自己吵着喜欢，母亲就从库房里搬出来放在自己闺房里。手轻轻触上柔软的云锦面料时，顾月笙眼泪忽然就掉下来，这样的梦，不用醒该多好。
　　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得顾月笙咬紧了牙关，而此时她也才注意到，她的手是小孩子模样，而她的身体，似乎也还是小孩子模样。没有后来因为干粗活留下的茧子和冬天冻伤的疤痕，身量也只有半个屏风那么高。
　　顾月笙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这一切似乎不是梦，她能清晰的感受到掐大腿的疼，抚摸着屏风的时候还带有微凉的手感，似乎一切都还好，她还没有被庶妹算计嫁给宋石，还没有后来家破人亡，她还不是那个被冻死在蜀中广安府一席乱草上的顾月笙。好像上天赐予，一切都还可以重新开始。
　　大概是听到顾月笙的哭声，值夜的丫鬟慌忙汲鞋进来，一叠声的问道“大小姐怎么了，做恶梦了么？”被丫鬟抱在怀里，顾月笙也还是停不下来，脑子里全部都是死时蜀中遮天蔽日的雾气，重病的她就那样被一张乱草席裹着扔在了山间，她本来以为可以看见她早夭的大子，一觉醒来，梧桐夜雨，她还在顾府青箩院的闺房里。
　　哭哭啼啼了一整夜，像是发散了所有怨气，耳边恍惚听着丫鬟再说“请大夫”“高烧”之类的话，直到快天明时坠入母亲的怀里才勉强睡着，顾月笙再一次醒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
　　床帐外面，碧荷和芍药正正做着刺绣，阳光从南面窗户照进来，衬得皮肤白皙的两人越发的温婉可人，顾月笙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一种真切的活着的感觉，她曾经怀着自责心情亏欠过的那些人还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还可以补偿，本来哭了一整夜像桃子一样肿的眼睛里又起了雾气。但现在似乎不是哭的时候，至少她不是该哭的那个人。
　　顾月笙深深呼了一口气，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头绪，才轻声吩咐床前守着的碧荷，“碧荷姐，给我倒杯水，芍药姐让人去请母亲，我要见她。”
　　茶水温度正好，顾月笙一边喝水一边陷入了沉思，前世她出嫁之前，碧荷就被老夫人抬了姨娘，随她嫁入宋府的只有芍药，后来芍药被宋石强占，自己不曾信任她，结果芍药被后入门的顾婉琬发卖，逼得她服毒自尽。失去芍药后她更是举步维艰，直到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最初轻信，冲动，愚蠢，后来学聪明了之后又悲观消极，难怪前世的自己会落得那般下场。但不管上一世怎么样，那些人的债已经欠下了，今生就该还，我顾月笙发誓，今生若不能让那些人生不如死，便依旧一席稻草裹尸荒野不得好死。
　　正当顾月笙在心间暗暗发誓的时候，徐氏到了。徐氏穿着亮紫色绣牡丹的床裙，一边快步向顾月笙床边走去嘴里一边说着 “月儿，我的月儿可算是醒了，急死娘亲了”，见顾月笙愣愣的盯着自己，眼睛红红的，徐氏就把她搂在怀里，一边轻轻的摸了摸顾月笙的额头，一边说“还好，不烫了，你两个妹妹还小，等你好整齐了，再让乳母抱着她们过来”。
　　两个双胞胎妹妹是顾月笙五岁那年八月出生的，顾月笙重生后一直没办法判断自己是回到了几岁，但又不敢问丫鬟，担心到时候自己没问出来反而让大家以为顾家大小姐高烧烧傻了。因此顾月笙也只是在观察房间布置的时候稍微猜测一下，只大概是她七八岁的样子，记忆套遥远，她也不是记得那么清晰，不过看样子没猜错。
　　不过听徐氏说没有跟着两个双胞胎妹妹，顾月笙倒是稍微松了一口气，现在的她可是病人，两个妹妹还小，要是过了病可就麻烦了。顾月笙窝在徐氏的怀里，听着自家母亲大人温柔又熟悉的声音，差点又没出息的哭出来了，她的娘亲啊，生生被她给气病，最后不治而亡，今生定要好好对她，护住娘亲，护住两个妹妹。
　　“是是是，娘亲担心你，不过你祖母最近也挂心你的病，等过几日好妥了就去给她老人家请个安”徐氏搂着顾月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提及老夫人，还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顾月笙的脸色，她可是知道顾月笙的大小姐脾气的，老妇人最喜欢规规矩矩的端庄女孩，偏巧顾月笙性格皮实顽劣，谁说也不听。她嘴上这么说给顾月笙听，实际上是在吩咐碧荷，不要忘了领大小姐去请安。
　　“母亲，月儿知道了，明日一早就去给祖母请安”重活一世，顾月笙再也不敢有任何一点前世的那些脾气，人该学聪明一点的。父亲大人最重视孝道，极为尊重祖母，而祖母最重规矩，讨好了祖母，任三姨娘如何得宠也翻不上天去。
　　“正该如此，月儿真乖”徐氏也有些诧异顾月笙的反应，不过她一向想得少，只当孩子是长大了。
　　徐氏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些小事，碧荷在一旁应答着，顾月笙心里却开始盘算着目前的情势。讨得祖母欢心最为重要，母亲虽然无子，但只要祖母撑着，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如果顾月笙所料不错，五姨娘之子今年也该两岁了，上一辈子那孩子四岁时五姨娘就被三姨娘算计除去，那孩子被祖母养着，敦厚老实，后来还偷偷接济过她，若母亲一直无子，可以认过来。
　　至于两个妹妹，现在她两还小，母亲也没有失势，目前还不用担心，只要顾好身体就可以了。
　　正当顾月笙窝在徐氏怀里舒舒服服想事情的时候，守在外面的芍药来报说三姨娘携四姑娘来探望大小姐来了，顾月笙一听到丫鬟的通报，身体一下就僵住了，要见到那对母女了，那对曾经让她生不如死的仇人了，除了咬牙切齿的恨意，竟然还有些兴奋，真的是，好像快点置那对母女于死地啊！
　　徐氏可能察觉到了怀里闺女的变化，安抚的摸了摸顾月笙的头，“那对母女真是巴不得人家过好，病了都还不让人休息，芍药去回了吧，大小姐刚醒，身体还很虚弱，不见外人，三姨娘要是还纠缠不休，就直接骂回去”
　　“是”芍药当然不可能骂回去，对徐氏这样强硬的态度已经习惯了，不过还是自己斟酌着说辞，躬身正准备去回话，顾月笙就叫住她。
　　“月儿，你见那两个贱婢做什么，身体还不好，别又给气到了”徐氏性子直爽冲动，没有什么心机，顾月笙不由得暗汗亏得是在自己闺房里，这话要是给外人听见了，一个苛待妾室的名声是跑不了的。
　　“娘，我不见她们，芍药，你去回三姨娘，说大小姐还没好妥当，怕过了病气给四妹妹，今日就不见她们了，等日后我好全了，再设宴请几个妹妹过来玩”芍药是她屋里的另一个一等丫鬟，做事沉稳大方，向来知晓分寸，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且让你们嚣张一晚上，明日一并在老夫人那见见前世的那些个丑恶的嘴脸，三姨娘，顾廷志，顾婉琳，顾婉琬，和那个弃她于不顾的父亲大人。思及此，顾月笙真的花了大力气才克制住心里那种想撕了她们的冲动，今生今世，一个都不放过。
　　顾月笙的改变在徐氏眼里倒没觉得怎么样，甚至还有点自豪，自家闺女懂事了，但一旁的碧荷却看得暗暗心惊，一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有种洞悉一切的了然，明明还是个七岁大的小孩子，一场大病之后竟然沉稳了许多。顾月笙察觉碧荷正在观察自己，只朝着她露出个甜甜的笑容。她知道碧荷在奇怪什么，但重生和死亡必选其一的话，已经重生的她，变得聪明一点是唯一可选的路。
　　徐氏安抚着顾月笙吃了晚饭又喝了药才急匆匆离开，而顾月笙自己也十分疲劳，毕竟大病初愈身体实在容易困倦，在碧荷伺候着沐浴，又吩咐芍药明日早早叫醒自己去给祖母请安之后才放心的躺在床上准备安息。
　　真是期待明天的见面啊！顾月笙在云锦账下咧了个大大的笑容，才在淡淡的木兰花香中睡去。

作者有话说

　　要加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