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的后裔支暮许三生》霏云

46、八

　　哗啦——
　　冰冷的水泼在我的头上，不记得第几次这样迷迷糊糊的醒来了，我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滑过眼睛，我的视线一片血色。
　　那个男人静静的坐在我面前，戴着金丝边的眼镜，还是记忆中的那张脸，但是气质已经完全改变，成熟，狠辣，掩藏在那双镜片的后面，探究的看着我。
　　“还是不肯说实话吗？”
　　“呵呵……”我发出虚弱的笑声。“谎话多说几遍都变成……真的了，我实话说了这么久……累了……”
　　听到我的回答，林先生也笑了一下，他的笑，让我的心脏紧缩，这几天，我熟悉这个笑容，又有一番新的折磨要来了，我任命的闭上眼睛，说实话，我真的支撑不了多久了，这幅身体，此刻已是千疮百孔，我在心里笑笑，就像尹明珠说的，破破烂烂的，修补起来真是费劲。
　　哦，可爱美丽的军医中尉，我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让你帮我修补了。
　　啪——我听到耳边传来甩鞭子的声音。
　　“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种冷兵器来逼供……没了女爵的队伍，你们的水平都掉到这种程度了吗……”
　　皮开肉绽，又是一阵旧伤裹着新伤的火辣痛感，我再次毫不留情的嘲讽着挥鞭子的人。
　　啪！
　　力道更大了，嗯，生气了，这位这几天被我气得不轻，一直在用恨不得将我打死的力气挥舞着他的鞭子。
　　我咬住嘴唇，调整着痛得发抖的呼吸。
　　要证明自己是女爵的人，说出来的事情很重要，不能知道得太少，否则不能证明身份，不能知道得太多，会直接被灭口。
　　我所说的事情，有一半是林先生知道的，有一些是他不知道的，多疑的他，此刻有两个选择，第一，相信我，相信女爵和远在乌鲁克的阿里木有一些暗中的苟且，这些事情坐实阿里木在他心中的怀疑，那么他的下一步，就是找机会灭掉阿里木；第二，不相信我，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我死，潜伏失败。
　　这一场豪赌，赌注就是他的心思缜密和多疑多虑，自诩聪明的人，思考问题的时候总是喜欢比别人多转一个圈，在揣测别人的时候，也会以为对方也多藏一个心眼儿，阿里木那边，蜂鸟的临时背叛，女爵的突然失手，在他心头，始终是存着一点疑虑的。
　　这一点疑虑，就是我成功的全部希望。
　　林先生站起身，朝着我慢慢走过来，旁边的那个人收起鞭子，默默退到了一边。
　　“倒真是个很能扛的女人。”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不说话。
　　“不过，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时间了。”
　　冰冷的枪口顶住我的太阳穴，有些大的力道让我的头偏了一偏。
　　“你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林先生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些许引诱的语气，“要不要活命，就看你的选择了，我很欣赏你，只要你肯说实话，我很乐意欢迎你。”
　　我咧了一下干裂的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算得上笑容的笑容，不屑的瞄了他一眼，随后闭上了眼睛。
　　可惜啊，此行凶险，没有带追踪器在身上，这回，怕真是找不到尸体了吧。
　　“呯！”
　　熟悉的声音，子弹擦过我的头皮，打在脑后的墙上。
　　我平静的睁开眼睛，眼神中无悲无喜。
　　林先生挥挥手，立刻有人上前来打开我手腕和脚腕上的锁链。
　　僵直了几天的四肢一旦放松，我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身旁的人眼疾手快的搀住我。
　　“辛苦了。”林先生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
　　我恭敬的垂下头，什么也没说。
　　“好好休养。”林先生露出和煦的笑容，“欢迎回家。”
　　夜里十一点半，我穿过走廊，向着楼下的会客室走去，那里，有人在等着我，大楼里很安静，回荡着我的高跟鞋踩着地面的声音，身后两个人，是林先生吩咐跟着我过来的，我一个人去见阿里木，他是有些担心的，这一个月，我终于取得了他的一小部分信任，虽然有些努力收效甚微，但是有些努力还是有效的，我的嘴角微微上扬，比如现在，林先生果然已经开始怀疑阿里木了。
　　转过玻璃门，我看到了沙发上露出的后脑，莫名有些眼熟。
　　“人带来了，东西准备好了没有？”阿里木见我出现，防备的退后一步。
　　“要看你带来的人值不值这个价。”我径自走了进去，瞄了一眼沙发上的人，太阳穴突地一跳，这身形，怎的如此熟悉！
　　“你是谁？”阿里木眯着眼睛看我，慢慢的移动脚步继续向后退，“女爵呢？”
　　我没理他，自己坐到沙发上，正面对着面前那个蒙着脸的女人，虽然面部轮廓很陌生，但是我几乎可以确定，眼前这个人，就是姜暮烟，她怎么会到了这里？怎么会在阿里木手里？我心思急转，阿里木一直在乌鲁克进行秘密的病毒实验，这次姜暮烟突然被他抓住，难道说，在乌鲁克劫持医疗中心的那个组织，就是他的人？
　　我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他，笑了笑，“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先生，女爵三个月之前被捕了。”
　　“哼，”阿里木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谁来无所谓，我只是来拿我该得的。”
　　“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讨价还价的，”我饶有兴趣的看着他，“林先生让我转达一下老板的意思，你的组织办事不力，老板很不高兴，我们的合作从此停止。”
　　“上次是因为我没有在国内。”听到我这么说，他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王禹已经被绑上船了，行踪透露说明组织内部有内鬼，两厢配合，内鬼出在哪方还说不定，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内鬼在哪里，我低头笑笑，我自然是知道的，不远处的私人庄园里，有一个潜伏了多年的内线，身份极为秘密，连我都不知道是谁，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抱歉，阿里木先生，我只负责来告诉你结果。”我无所谓的挥了挥手，“详细情况我没兴趣知道。”
　　“好，王禹的事暂且不提，不过我手里这个人，林先生肯定会感兴趣的。”阿里木指向坐在沙发上遮住头的人质，“她现在的价值，不比王禹差。”
　　“我不插手林先生和你们交易的事，今天过来只是转达林先生的意思，请回吧，戴上你们的人，不送。”眼下不是救人的好时机，我站起身来。
　　“这是新型M3病毒血清抗体的研发者之一。”阿里木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她所知道的东西，恐怕不比王禹少多少。”
　　我身形一顿，说吧，继续说，作为一个杀手，我不能对不相关的人莫名其妙的产生兴趣，但是林先生会，你把她说得越重要，她留下的可能性就越大。
　　“女爵既然已经被捕，芯片恐怕也没有拿回，如今已经有更新的病毒体产生，那芯片的用处委实已经不大，这个教授掌握所有的新型病毒体的资料，对于老板来说，更有用处，我可是损失了几十号人才抓到她。”
　　“你倒是学聪明了，阿里木。”我缓缓转过身，看死人一样的看着阿里木，我当然知道你在乌鲁克干的那些勾当，你损失的几十号人，可都有我和兄弟们的功劳，于是，我很容易的想到了他绑架科研组专家的目的，“这么说，先前乌鲁克死的那两个医学专家是你干的？逼问不出资料和数据，这回干脆抓个活人来交差？”
　　“怎样交差不劳你费心，你只需要转告林先生就可以了。”阿里木被拆穿的表情里闪过一丝阴狠。
　　我的目光渐渐的从他的脸上移开，一步一步的走到沙发上那个女人面前。
　　她听到我的脚步越来越近有些紧张，两只手紧紧的交握在一起，这一个多月，跟着这群人，怕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没关系的，暮烟，柳时镇不在，我给你报仇。
　　我伸手轻轻的揭开了她脸上的黑布，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一双眼睛因为不太适宜强烈的光线而闭着，居然猜错了？不过，很好，我喜欢这个错误，我的声音蓦然的轻松了一下，转移视线看向阿里木，“就这个女人？”
　　“可不要小瞧了她。”阿里木却没有看我，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沙发上那个女人。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过，发现那个女人正在直直的看着我。
　　“小瞧女人这种事情，我是从来不会做的。”我站直身体，不再看她，“话我会带到的，其余的，自求多福吧。”
　　我走进电梯，按下林先生所在的楼层，脑中闪回刚才的所有画面，我很少无端的会认错人的身形，卧底多年，我对于人的身形气质有着超于常人的记忆力，刚才那个女人，除了一张脸，活脱脱就是一个姜暮烟，可是……我面无表情，心里波澜起伏，身形，相貌，眼神……眼神！
　　我猛然想起刚才她看着我的眼神，充满震惊，她是认得我的！
　　暮烟！
　　我猛的一抬头。
　　叮——
　　电梯门开了。
　　阿里木走了没有多远，我开着车拦在了他们的前面，我的猜测没有错，林先生要留下姜暮烟，我虽然没有意外他的决定，却非常忧心，想起庄园里那些被绑来的专家，还有个变态的侏儒，我要怎样才能在不引起那个变态的疑心下保全暮烟？
　　看着后面跟随我来到庄园大楼的车辆，在后视镜中我看到了阿里木的脸，我与他见过一面，不过，今天，恐怕在他想起来之前，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刚才林先生的意思，有用的人留下。
　　有用的人，自认是姜暮烟，至于没用的嘛……
　　我下车，瞄了一眼身后的几个人，带着他们走进了刚才的会客室。
　　林先生已经在里面等着，我走到他身边，站定，淡淡的看着阿里木带着人进来。
　　还是刚才的那个位置，还是那个黑色的面罩，摘下之后，还是那张陌生的脸。
　　我淡漠的看着她，她只望了我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暮烟，好样的，我在心里为她的表现鼓掌，她知道此刻不能被人看出异常，她也在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我，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林先生。”阿里木欠了欠身体。
　　林先生点了点头，冲着姜暮烟展开友好的微笑，一边说话一边示意阿里木解开她的束缚。
　　“你好，教授，让您受委屈了。能把您请来，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姜暮烟没有说话，默默的揉着手腕，我的目光随着她的手看到了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
　　“林先生，看看这个，或许你会更惊喜。”阿里木走到姜暮烟身边，略有深意的看了我一眼，一伸手，脸上的倒膜被撕掉，露出那张我熟悉的脸庞来。
　　我知道阿里木的目光全程都在我的脸上，或许是刚才姜暮烟的眼神引起了他的注意，想发现什么？我在心里冷笑，他也不过是怀疑而已，没有把握的事情说出来，不过是让他自己死得更快，这个道理他懂，这是想让我自己露出马脚来，不过，你还是太小瞧了姜暮烟。
　　姜暮烟小声的痛呼了一下，却垂着头，没有动，更没有看向我。
　　我的目光，波澜不兴，自然而然的落在姜暮烟的脸上。
　　倒膜在脸上时间有些久了，撕拉得又过于用力，姜暮烟的脸上微微有些红，却没有大碍。
　　“确实很惊喜，教授居然如此年轻，美貌。”
　　林先生的目光扫过阿里木，闪过一丝厌恶，我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发笑，阿里木的惊喜，自然不是指姜暮烟的美貌，而是指可能出现的我露出相识的惊讶神色来，可惜结果不如他所想，这一句惊喜，变了味道，林先生本不是好色之人，被他这么一说，难免心中憎恶他的下作。
　　“这份惊喜，我收了。”林先生站起身，走到阿里木的面前，“你要的，稍后汇到你的账户。”
　　“多谢林先生。”阿里木很高兴，“那么，人给你留下，我先告辞了。”
　　“不送。”林先生笑得温和无害。
　　阿里木一行人消失在门外，林先生的笑容也消失在嘴角，我看到他的手势，躬了下身体，转身走出房门。
　　提枪，上膛，拧上消音器，我扛着机枪，一步一步的走向地下停车场。
　　记得乌鲁克被你们虐杀的医疗队的四名队员吗
　　记得那两个被你们抓走然后杀掉的科研组成员吗？
　　记得那个被你打伤的韩国女军医吗？
　　阿里木一行的人身影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还有你们一路劫持来的那个女人，知道会有人为了她焦灼担忧吗？知道会有人为了她奔波千里吗？
　　知道你们惹了不该惹的人吗？
　　举枪，扣下扳机。
　　阿里木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想要说什么，他想说什么呢？突然看到出现的我，那恍然大悟的表情。
　　想起来了吗？
　　很好。
　　一团团血雾，随着我扣下扳机的速度在几个人的身体上喷蓬，尤其在阿里木的胸前，我多给他留了几个血洞。
　　我走过去，随意踢开几个人的尸体，看着阿里木的脸，Bigboss，这个人我先替你解决了，不用太感谢我。
　　我不再停留，立刻上楼去回复林先生，或许还能来得及把姜暮烟带到我那里去，不让她落在小变态手里。
　　结果刚出了电梯，我就看到了那个变态小侏儒，带着姜暮烟走了过来，我看着那小小的笑得甜甜的女孩儿一蹦一跳的向我跑过来，心里顿时一阵反胃。
　　“嗨！阿南姐！7号房里的人被我不小心弄死了，你不会生气吧？”莎莎上来就捉住我的手臂，轻轻摇晃。
　　一、二、三，我在心里默念着，果然，银光一闪，我手臂一挥，顺势就要去扭她的胳膊，这个狠毒的侏儒，永远不要把她当做正常人一样对待，上一秒对你笑，下一秒就有可能剁了你的手。
　　“死就死了吧。反正也没什么用了。”我动作快，她的动作也不慢，滴溜溜的一转，小小的身体就闪到一边去了。
　　“就知道阿南姐姐最大方了！咯咯。”莎莎开心的笑着，若无其事的一指姜暮烟，“喏，这个美女姐姐林先生交给我了，我会好好努力的哟！”
　　“是吗？那你小心着些，不要该挖的还没挖出来，人先给你玩死了，这个人很重要。”我看了姜暮烟一眼，她眼睛看着地面，整个人僵硬的站在那里，心里一定很怕吧，不知道将要面临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选择。
　　“哦？”莎莎一脸无辜好奇的表情，睁大一双清澈的眼睛凑近我，“阿南姐姐，你对这个人感兴趣哦？很重要的人，林先生都没有特意交代我呢？”
　　我心里一惊，这个可恶的小变态，敏锐得吓人，“随你吧。”我不敢再多说，唯恐让她真的以为我对姜暮烟有什么特别。
　　回到房间，我不动声色的调整了电脑的画面，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很快就切到了7号房间。
　　我看到姜暮烟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肩头微微抖动，我心中发涩，暮烟，一定要坚强，相信我，必定让你平安离开这个地方。
　　眉头一跳，莎莎出现在了房间里，我眼睁睁的看着她，掐着姜暮烟的牙关喂了东西进去，那东西我认得，她常带在身上的药物，这是个有精神分裂的人，这一个多月我的观察中，她的病情基本上是稳定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先生一直没有发现的原因，她把所有的医生都握在手里，一方面研究病毒，另一方面，也是方便她自己的病情治疗，不过，我也知道了她的弱点，她这个病，近期恐怕就会越来越严重了。
　　看着姜暮烟痛苦的神情和不停扭动的身体，我只能用力的握紧双拳，此刻的我是无能为力的，我不能阻止莎莎的疯狂，她这种异于常人的疯狂偏执，我的阻拦只会加速姜暮烟的死亡，除了不闻不问，没有其他保护她的办法。
　　不过，早晚有一天，加诸在姜暮烟身上的一切痛苦，都会有人替她讨回来的，这个人，不是我，就是他。
　　我眯起眼睛看着走出房间的莎莎，你最好祈祷，那个人不是他，否则你将会死得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