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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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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西路不算繁华,清理过街头摊贩之后就更冷清,有几家小店,银行,还有诊所。诊所是原来校医院的医生耿作孝开的,生意不好不坏。医生的儿子耿予新是在校生,有时就在诊所帮忙,开门关门接待一下病人。
清早打开门,正在挂牌,听到外面有车辆急刹的噪声。
耿予新抬起头,看到一辆深色SUV停在路边,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几乎是摔下来的,跌跌撞撞地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四顾。
车很快就从她身后开走了。
她穿着一件长外套,可能就只有一件长外套,两条腿露在外面,赤脚。头发披散着,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适应光线,神情模糊的样子凌乱又脆弱。一条腿应该是受伤了,一歪一歪地慢慢走过来。
耿予新撞开门迎过去,早早伸出手,隔着衣袖接住她的手臂。
“谢谢,”她轻声说:“我能借一下电话吗?”
“好,好的。”
耿予新有点不分主次地想给她掏手机,又想扶她进去休息,也很想问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他磕磕巴巴说话,手机摔了,赶快捡起来赶快恢复原来的姿势扶住她。
“先进来,给她检查一下。”耿作孝穿着白大褂站在门口,招手让他们进去。
耿予新扶着她走进诊所,老医生沉稳的手接过去,带她进诊室,检查她明显的外伤,头颈、手腕、腿,触诊了腹部和背部,大致确认没有骨裂,没有严重内伤,擦伤和淤伤简单处理了一下,建议她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她摇头拒绝,想要自行离开。
耿医生没有多问,走出诊室,请一位女性护士委婉地询问她是否需要更多检查,以及报警。她还是拒绝,坚持说是遇到车祸,不肯透露更多。她有点脱水,护士最终说服她留下来观察一阵,在最里面一个较为隐蔽的单间开了一张床位,给她休息。
喝水,吃下消炎镇痛的药物,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覃小白躺在诊所柔软的床铺上,被清洁的消毒水气味环绕,困得想昏睡又不舍得睡过去,刚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还不敢肯定是不是置身现实,更不敢轻易离开。
如果睡着就又会感受到那个场景,那个人。
那些片段无法阻挡地闪回……
捆在一起的手紧紧抓住床垫,她仰面躺着,腿部的疼痛尖锐地劈入神经,覆盖了身体原有的大片伤痛。
“你可以叫疼。”他说。
他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用烧灼过的刀尖轻易划开血肉,埋入异物。
她在屈辱和疼痛之中紧绷着,扯到极限的那一根神经抖颤着,静静崩开,然后她放声尖叫:“啊——”
一只手重重按住伤口,持续制造疼痛;另一只手做着相反的动作,轻柔地抚摸她的背,她的肩,她的手。她似乎被他拉起来,然后抱在怀里。她发着抖,他一圈一圈解开缠绕她手腕的绳索,对着又麻又痛的勒痕轻轻吹气,温柔地耳语:“好了好了,没事,忍忍就不疼了。”
覃小白打了个冷战,强撑着困意,伸手抓向自己的腿。
隔着被单触摸到内侧的伤口,还是疼。
她没有允许医生检查这个伤口,它已经被处理过,止血,订了三根缝合钉。不知道他的医疗水平如何,也许她会因为感染死掉。
“一个很小的小芯片,很小的,可以及时找到你,保证你不会乱跑,也保证你不会被抓走找不到。埋在私密一点的位置,避免你随便找人挖出来。很深,而且贴着腿部大动脉,你自己最好也不要胡来……”
“你戳我一刀,我戳你一刀,挺公平……”
“你衣服上有我的血迹,我不能冒险让你穿回去……”
他一边说一边切割,或者缝合。像在哄她。她没有听进去多少,疼痛,羞愤,恍惚,错杂的感受扰乱神智。某个时刻她是彻底放弃了的,可能有那么几秒,几分,全心全意沉浸在他制造的痛苦中,让噩梦接管了一切。
不能想,不能回想,只要能逃脱其它统统都不重要。
比如现在,她已经安全了。可以把那些片段全部弃之脑后,绝不想起。
只是噩梦遗留了伤口,真实的疼痛,指尖轻轻用力可以感觉到硬结。伤痕之下更深的地方是那个追踪芯片,属于他的东西,无耻地侵入她的私人领域,打下标记。
覃小白深深地呼吸着,闻着浓重的药物气味,听着诊所中隐约的人声。
她已经安全了,再次确认。
手指放开那处伤口,缓缓溜下枕头,整个人蜷缩进清洁柔软的被单里。还活着,只是付出了小小的代价,不值一提。
药效发挥之后,覃小白昏睡了大半天的时间,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床头柜旁边站着一个人,制造了一些响动。她猛然一惊,从被单里面探出头以防御的姿态看过去。之前搀扶过她的年轻人站在一旁,提着一袋饭盒,还端着一把壶。他看起来像一只受惊的长颈鹿,眼睛大睁着,长长地支楞着四肢。
他也被她吓一跳,差点放倒手里的热水壶。
“你要多喝点水……”他说。
覃小白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明白他语无伦次的话,头有点沉,身体疲惫得发木,感觉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又想不起刚刚梦到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的。
“你睡了快一天,我想着你应该饿了就给你叫了份外卖,有粥,有菜,有小花卷。”他找回了正常的语序,赶忙向她解释自己的行为。手底下陆续打开几个饭盒,食物的香气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他转头看向她,长颈鹿一样灵巧地转动脖子俯视过来,拘谨地笑着,问:“要不先喝点水?”
覃小白披着被单慢慢坐起来,调动了一下面部神经,同样微笑:“谢谢。”
“不用谢,”他低下头,藏起了表情,遗漏了泛红的耳朵尖,“不好意思吵醒你了,吃点东西,再休息一阵吧。”
“嗯。”她很乖地点头。
“我给你家里打过电话了,宿舍也打了,中午的时候你们宿舍有个女生过来,给你带了一套运动服,她说你不住宿舍没放几件衣服,先换着。她看你睡得熟,就没进来吵你。你家里面人还没过来,都在忙,应该很快会来……”
“你跟他们怎么说?”她放轻声音,怯怯地问。
“说你遇到了小车祸,没有多说,可能我没表达清楚他们觉得不严重吧。”他认真地说。
覃小白点点头,他是个善良的人,善良又细心,避开了俞兆星刚刚死掉的话题。可惜她用不着他的安慰,她那个家更用不着他的掩饰。就算俞兆星没死,就算她真的被车撞死,她也想不到谁会很快过来。
“谢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的,其实我跟你也是同学,不同系,上选修课的时候我见过你。这是我爸爸的诊所,我在这帮忙,他以前是我们校医院……不好意思,我叫耿予新。覃小白你好,很高兴认识,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我能帮到你的你直接说就行。”
“耿予新你好,”覃小白点点头,说:“很高兴认识你。”
她伸出手,向他递过去,他谨慎地捉住她的指尖,完成了一个羞怯的握手。
长外套的袖子从手腕滑落,露出斑驳的勒痕,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吹拂过去,细密的针刺一样的疼,微微发痒。
一瞬间陷入可怕的恍惚,只有一瞬,也还是可怕。
耿予新也看到了,他礼貌地转头避过视线,说:“衣服我放在柜子里,你换吧,记得把饭吃了。”“哦。”覃小白答应着,稍稍回神。
他往门口走出去,又站住,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回过头来严肃地说:“你们宿舍那个女生去通知你男朋友了。”
“嗯?”
“就是跟你一起上课那个,学国际法的,他是你男朋友吧?”
“嗯。”覃小白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不太确定算不算男朋友,也没必要跟他解释。
“如果是他欺负你你就说,不用说出来,点头就行,他敢来我赶他走!”耿予新加重语气,像个骑士一样坚决。
原来他在气愤这个,真是让人莫名感激。顺着这个思路理一下,把她受伤的原因归咎给男朋友的确可以解释很多东西,掩盖很多疑点。为了避免更多麻烦,可以考虑不承认也不否认他的推想。
覃小白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神望着他,用最诚恳的语调说:“没关系的,真的就是小车祸。”
耿予新默默看着她,看了好一阵,眼睛里面全是悲悯和怜惜。终于点了点头,不是同意她而是尊重她,给她用拙劣的借口粉饰不幸。
他再次叮嘱她好好休息,轻手轻脚地关门出去。
覃小白几乎要于心不忍,偏偏在这种时候遇到这样的好心人,多烦人。
反锁门,合拢窗帘,在昏暗下来的室内一个人安静地站着,换衣服。不想开灯,下意识觉得会被视线侵扰。他的视线,像是还纠结在身体发肤。他就坐在面前,全程盯着她一件一件地脱,眼睛眯起,面带微笑。
他提供了很合理的理由,她身上有不少他的血迹,那一刀伤得他不轻。
他更像是在来回耍弄他的猎物,找一些无聊的乐趣。
这件长外套是他提供的,他一边道着歉说只能找到这么一件衣服,一边帮她穿起来,抬起手臂伸进长长的袖子,从袖口拽出手指,放下手臂,然后揽过她的肩头到另一边……覃小白几乎是把它从身上撕扯下来,丢到地下,很快换回自己的衣服。
打开床头灯,捡起外套,在灯光下里里外外地翻看。
深灰色防水面料的工作服,肥大的男款,胸前和上臂原本可能是有标志的,扯掉之后还留有一些痕迹。没有更多细节,不确定从面料和款式着手能不能找到更多线索。
他穿的衣服应该也是某种制服,受伤之后换的,没有破损和血迹,之前的衣服更像是便装,接触时间太短太凶险,无论怎么想也回想不到明确印象。那一身黑色制服同样扯掉了标志,有帆布和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金属气息……他抱着她,那些气息笼罩着她,纹理分明的衣料擦过皮肤,带出一阵阵停不下来的战栗。
“好了,好了。”他说。
覃小白抱着手臂在床边蹲下来,手指全部掐进肉里,想要疼醒。